蒋闻舟眉头皱起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突然之前全部涌到自己面前, 比毛线团还乱。
他仓促间无法细致梳理分辨,只好招呼孟昊和自己赶回云京去,确认线索。
谭玫则继续留守乡镇,需要完成今日挖掘的收尾工作。
蒋闻舟和孟昊紧赶慢赶,回了镇上的宾馆去洗澡,冲刷淤泥, 又收拾行李前往大巴车站,踩着检票的最后一秒钟,坐上了火车。
车子刚往前走,孟昊就肚子疼跑去了厕所。
蒋闻舟脑袋晕晕乎乎地,刚倒过去,突然跟中邪了似的整个人直起来,他终于在忙到现在的时候, 脑子能抽空想起陆淮栀。
伸手翻开手机,发现对方极有“骨气”地没有主动给他发送任何一条关心的消息,并且坚持到了现在, 两个人的聊天对话框内也是以蒋闻舟的最后一条信息作为结束。
还真是倔啊。
男人哭笑不得,开始给他传信:【明天早上到云京, 先回市局处理公事,这几天出差忙顾不上你,等有空的时候又太晚,怕影响你休息。】
他说:【别生气。】
陆淮栀那边像盯着手机似的,几乎秒回:【谁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不给你发消息是怕你臣服于我的魅力, 会分心,真当我离了你活不了?】
蒋闻舟笑着发送:【很想你。】
陆淮栀撇嘴:【切,我知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发条消息能花多少时间?不过呢,你还是比我想象中回信的更早,为了鼓励这样的主动行为,我决定送你一朵小红花。】
他发了一朵鲜花的表情,又说:【集齐七朵可以获得到你男朋友家拜年的机会。】
再见见岳父岳母,这算是恋爱关系里的最高礼遇,陆淮栀是认认真真的想和蒋闻舟过一辈子。
他装作无意的提起春节安排,想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但蒋闻舟并没有接这个茬儿,也没说去或者不去。
总之巧妙的避开这样重要的问题,后又说自己有些累了,需要抓紧时间休息,陆淮栀只能体贴的放他走。
可抓着手机纠结半晌,又主动问:【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我能来支队看你吗?给你带些吃的和换洗衣物。】
陆淮栀想着蒋闻舟可能已经睡着了,他的火车得跑二十多个小时,这条消息明天早上回复也行。
自己心情略显失落,神色恹恹地抱着枕头,刚倒下去,扔在一旁的手机又“叮”了下。
陆淮栀一个激灵,眼睛睁开,身体翻起来解锁屏幕,他的这个请求蒋闻舟倒是回应的明确:【可以,过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不过就是一条街的路程。
陆淮栀确认了刚刚那个问题他就是不想回答。
自己本来义正言辞地手打了一大段质问的话,可到最后,又莫名其妙的理解他的迟疑,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没必要这么赶。
哪有刚谈上就催着正式上门的?于是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
而手机另一头的蒋闻舟,眼睛紧盯住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中……】又迟迟等不到回音,便也猜中了陆淮栀纠结的心思。
男人心里有些难受,却也说不清楚,思来想去只能把这些情绪统一归结为,他们进展的太快了。
和陆淮栀说服自己的理由一样,所以在这种关头下把步子慢下来,才是正确的。
蒋闻舟心安理得的阖眼休息。
他睡醒发现陆淮栀半夜给他还发了几条信息,其中一张是图片,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狭窄的小房间,老旧木板床上是新换的水蓝色花纹四件套。
被褥干净且蓬松,纤细白皙的指,撩开床边一角,露出被窝里的猫猫头,亮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是他们院子里那只蹭吃蹭喝的小家伙。
陆淮栀说:【你不回来,它就鸠占鹊巢了。】
这句话颇有些埋怨的意思,带着些矫情的嗔怪,浅看一眼平平无奇,但偏是蒋闻舟眼尖,一下子就瞧见掩在薄被下,那条若隐若现的腿。
笔直雪白,纤长匀称。
以及偷偷从床缝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挂在床沿处,轻轻的晃啊晃啊,晃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他常用手抓住,又用力下按的位置。
蒋闻舟喉间不自觉吞咽,一时口干舌燥。
他伸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吞了半瓶,浇下些许燥热,这才又点击回复:【当心它抓到你。】
那猫平日里凶得很,胆子小又容易应激,多亏了陆淮栀天天喂,才难得和它们亲热来些。
但以这种条件,也决计达不到会主动上床的程度,所以一定是陆淮栀亲自邀请,指不定还动用了些武力,才好不容易拍下这张意有所指的照片。
蒋闻舟一眼看穿,又忍不住发笑,然后再回了一句:【腿很白。】
如果刚刚那条陆淮栀还在观望,那么这条是真的忍不住了,即便自己挑衅在前,也立即抓住蒋闻舟的把柄,他秒回了一句:【大胆狂徒。】
蒋闻舟:【拍出来不是给我看的?】
那当然是给他看的,但陆淮栀不会承认:【谁要给你看,我是拍给我男朋友看的,我男朋友可是警察,小心他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话说的倒挺威风,隔着屏幕,蒋闻舟都能看到陆淮栀那副作威作福的模样:【嘘.jpg】
【你男朋友只是个小小的支队长,还没那个能耐滥用私刑。】
陆淮栀又“切”他:【别拿支队长不当干粮。】
不到三十岁呢,在公安系统完全没有背景,纯靠自身能力爬到市公安局,又坐上支队长的位置,陆淮栀对自己挑中的这个男人简直十二万分满意。
刚刚动了心思的时候,因为许多原因,他们实际很难接触,陆淮栀快恨死了,心想他要是个基层交警该多好啊。
那自己天天开着车,就在他管辖的附近转悠,排队等他查酒驾,也总能找到说话的机会。
可偏偏是个干刑侦的,一头扎进案子里,还算是个中坚骨干,那就更难接触了。
能涉及到精神鉴定的案件本来也不多,何况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凑巧,刚好每份都能送到他的手上来。
为了和蒋闻舟有更多交集,陆淮栀也花了不少功夫,从一开始就是一盘大棋,但好在最后白子黑子都被攥进了他的手里。
和蒋闻舟闲聊几句后,来了倦意,陆淮栀迷迷糊糊合上双眼。
在那男人离开的这几天,自己没有一秒钟是睡得好的,连懒床的毛病都快治好了。
从蒋闻舟亲口确认关系后,陆淮栀就一直住在他们的小家里,那张照片发出去,除了给他看猫、看腿、还有就是看他们的这个家。
陆淮栀知道蒋闻舟对自己谈恋爱,但不住在这里的事情非常介意,那个男人好像对“家”的概念特别执着,又出奇的敏感。
他想要,但却不敢靠近,怕一伸手就会戳破,怕那是镜花水月,是浮在半空中的泡沫。
陆淮栀理解他,也愿意花时间陪伴他,在这样好睡的清晨,抓紧时间从床上爬起来。
拿袋子整理他的换洗衣物,用箱子装零食宵夜,还买了许多当季的水果,全部搬到了刑侦支队去。
蒋闻舟和孟昊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大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分东西。
男人拎着包进门,看到这一幕,不由怀疑自己走错了办公室,他后退一步确认门牌,没走错,才又踏进来,压着嗓音问:“干嘛呢?”
蒋闻舟平常对大家还不错,但领导的威严也在,众人看见他来,猛地静了一下,一些新人陆陆续续回了座位,只剩几个平常胆子大的靠过来。
“蒋队,是陆医生刚刚来过了,带了好多水果和零食给我们吃。”
蒋闻舟随意往那桌上扫一眼,看到几箱车厘子、黑草莓、蜜瓜……都不是便宜的东西,零食也以巧克力这样补充能量的为主。
蒋闻舟没说什么,只摆摆手:“拿去分了吧。”
众人欢呼,这才又立刻围上来。
孟昊顺手捞了两颗果子,在衣服上随便擦擦就塞进嘴里:“给我留点儿啊。”
这些好东西落到那帮大馋鬼的口中,不叮嘱一声,待会儿连果皮都没得吃。
孟昊跟着蒋闻舟到他办公桌位前,蒋闻舟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瞧见自己桌角边还单独再放了一只行李包,应该是陆淮栀给他带的换洗衣物。
男人本没在意,结果孟昊的脑袋从他身后探出来,盯着那只包:“嚯,驴包。”
蒋闻舟不懂这些,就问:“什么是驴包?”
孟昊给他科普:“这包叫路易|威登,简称LV,江湖人称驴,所以叫驴包,一只大概好几万吧。”
蒋闻舟眉尾抽了抽,他已经不止一次和陆淮栀说过,别拿这么贵的东西来市局。
一是自己不讲究这些吃穿用度,也不好花陆淮栀的钱,二是在公职单位影响不好。
男人沉默着把包里的衣物全掏出来,另找了处柜子放好,包则拎到一旁存放,打算晚上抽空再拿回去。
他做好这些事情就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凳坐下,手一伸,又打到角落处放置的餐盒。
蒋闻舟伸手拿过来,把餐袋的拉链打开,看到是三只玻璃盒垒起来,分别放置洗好切好了的那三样水果。
倒是用心。
男人微勾唇角,又问孟昊:“这包不是驴吧。”
孟昊看着那只小熊印花的图案:“那不是。”
蒋闻舟心里舒服多了,等大家简单的把水果分一分,吃一吃,他才把人叫过来讨论案情。
根据资料显示,那笔现金的第二道周转,黎姓商人是陆淮栀青梅竹马的好哥哥程景文的亲舅舅。
手里掌握了不少云京市待开发的地皮,商业经济区,和程景延有合作,还控股了两家医疗器械公司和制药厂。
蒋闻舟问:“你们找过他?”
负责调查的小警员摇头:“蒋队,没有你的指示,我们哪敢打草惊蛇。”
他们只是接到了银行提供的信息,找到齐明,再想方设法从他嘴里挖出了这个姓黎的人。
“不过这个黎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几天我们暗中收集许多有关他的信息,什么拖欠工资,收钱不办事儿,恐吓威胁,问十个人有八个都在骂他,还揪出了两个情|妇。”
“听说在娱乐圈是挺有名的女明星。”
蒋闻舟捏着手:“这人和傅平有没有联系?”
小警员靠近他一些,放低了嗓音:“蒋队,我们之前不是查到,陆家……就是陆淮栀医生他们家,每年都会给二院捐不少医疗器械吗?”
“他们的物资采购就是从黎家,也就是黎尊手底下出的订单。”
“相当于陆家出钱,黎家赚钱,然后东西归二院了,而傅平现在是二院的院长。”
这样的联系足够紧密,有人想要从中谋利捞钱,应该也不是难事,仔细查查说不定还能扒出大案子。
男人指尖略显不安的点着桌面,而后话锋一转:“齐明呢?还在云京吗?”
警员回答:“在的,刚被我们找上门的时候,当天晚上他就想逃,被我们给拦住了,现在还在出租房里,有兄弟在那附近守着,一时半会他逃不掉。”
孟昊站在旁边“嘶”了声:“我靠,能拿出三百万现金的人,现在沦落到住出租房了?这姓黎的人够狠的呀,也不怕人家狗急了跳墙,把他全抖落出来。”
蒋闻舟深思许久:“加派人手保护他。”
不知道算不算大鱼,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开始冒头了。
男人想起秦域的案子,就问何正清,那小子认是认了做假鉴定的事儿,不过他比方行聪明点,不打算招供太多,只招了几件不算严重的,打算自己全抗下来。
目前秦域及何正清经手过的鉴定,全部被发回重审,因为这件事,陆淮栀还时不时被找上门问话,烦的他头疼。
但又因牵连涉案,被避嫌,因祸得福,不用参与进重审的工作中。
而被安置在国外,被何正清好好藏起来女朋友,也已经产子,有人好吃好喝给她安排着,住大别墅,请住家保姆。
她无业却能如此奢靡花销的这笔钱还没查清。
不过孟昊说:“顾茵已经去国外了,带着仇恨,在她月子里就闹过好几次事,等她出院之后也找过她的麻烦。”
“何正清的女朋友在国外确实是不缺钱,但也没自由,应该风土人情都不习惯,也没人脉,完全是被顾茵压着欺负。”
顾茵现在恨死他们两个人了,自己弄得家破人亡,何正清被抓了,却也难解心头之痛。
她愿意配合警方调查,可惜她实际知道的也不多,只要与何正清碰头对质她都要臭骂,可这样的机会也很少。
她憋了一肚子的火,万般无奈只能远赴国外,把气再撒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孟昊说:“要不让谭玫劝劝她?”
听说上回事情闹得大,还进警察局了,不过顾家有些钱和背景,没吃什么苦头又被放出来。
但总这么纠缠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男人间的争斗作恶,又何苦让女人来承担。
顾茵是一时糊涂,受人蒙骗不错,可另外一个也未必不是,最恶心的就是那个何正清。
蒋闻舟想了想,扬手阻止:“先别管,你去安排几个人,想办法联系到何正清女朋友的家属,看看她们家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把人给劝回来。”
“只要配合警方调查,交出不正当得利的资产,她们在国内照样能安稳的生活,但如果劝不回……”
“就让顾茵处理。”
孟昊听懂了蒋闻舟的意思:“我这就去办。”
大家简单制定了一下后续的排查计划,又叮嘱法医室,要加紧时间确认女尸是否为方行失踪的妻子惠萍。
黎尊那边暂时不要惊动,齐明的话,他明天会抽空过去再和那人聊聊。
待确定好这些工作安排,蒋闻舟又处理了几份文件资料,陀螺一样连轴转结束,一看时间已经夜里22点,该回家了。
男人舒展了一下身体,关节被拧的“咔吧咔吧”直响,他站起身来拿外套,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七七八八已经走了不少。
剩下几个值班的,也搭着简易床躺下休息,或者直接倒在桌案上趴着睡着了。
蒋闻舟临离开前,还帮他们关了办公室的灯,自己步行下楼,在楼道间点燃一支烟,咬在齿间。
到大厅时,还有其他部门留守加班的同事,热络地和他打着招呼。
“蒋队好、蒋队晚好……”
“哟,蒋哥,今儿个这么早就走了。”
“金屋藏娇呀。”
蒋闻舟笑而不语,只依次点头。
什么金屋藏娇,他藏娇倒是不错,只不过那屋子和金屋相比较,只能算是茅草房。
也难得陆淮栀不嫌弃。
他该待他好的。
白色烟雾自唇齿间溢出,缭绕在男人周身,熏出浅淡的烟叶香,再混着室外湿冷的空气,倒别有一番滋味。
蒋闻舟看着阴湿的地面,踏步正要往外,余光一闪,又折回来。
男人顺着那块硕大的落地窗玻璃,弯腰贴近,热气细细的喷洒在窗前,密起一小块白色的雾气。
陆淮栀乖乖趴在靠窗后架起来的实木吧台桌,毛茸茸的脑袋下垫着双臂,脸微侧着。
他双目紧闭,该是睡着了,模样显得疲倦,露出小巧的鼻尖,还聚起些轻微热气蕴起来的汗珠。
蒋闻舟手伸过去,指尖点中窗面,用体温晕开雾气,又轻轻擦拭,露出陆淮栀的全脸。
两个人中间挡着一层透明的阻隔,可那手却像是探上陆淮栀的颈。
把完全没防备的小少爷被冻了个哆嗦,双眼睁开来,雾蒙蒙的,和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