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蒋闻舟对程景延的厌恶程度来说, 这样的类比,应该是那男人所能想出来的, 对一个人最低的评价,陆淮栀没想到这样恶毒的形容词会被用到自己身上。
他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置信的悲伤,连聚拢起来眼泪,都比旁人更加圆润晶莹。
抬头望向蒋闻舟的时候,双眸含着一层雾气,似烟拢水, 眼尾泛起的红意更显得他无辜。
透明的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一颗接着一颗,在脸侧划出一道道泪痕。
像刀扎在他心上。
蒋闻舟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身体也侧过去:“你是知道他们做伪证会害多少人的,你也知道秦域放在你柜子里的那本笔记,被撕掉了一半, 他还有冤情。”
“可你不告诉我。”
“我们抓到的杀人凶手,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把刀,并非幕后主使, 何正清到现在也不肯松口,哪怕认了协助秦域做伪证的罪, 也要护住背后真正作恶的人。”
“而你,陆淮栀,你明明清楚的知道所有事情,却也捂住眼睛,堵住耳朵……”
蒋闻舟控诉的嗓音愈发颤抖:“你跟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陆淮栀疯狂摇头。
他不相信蒋闻舟会这样说他, 他只是不想贸然把事情推向无法转圜的余地, 他从来没有害过人, 他怎么会存有那样的坏的心思。
不,他不认。
可蒋闻舟却不停止攻击:“一个没有同理心的人,怎么会去共情底层的弱势群体,怎么会想到要去帮他们,救他们。”
“秦域临死前选择信你,真是信错了人。”他说完,又自嘲一笑:“我也信错了人。”
男人痛苦地拍拍自己的心口,又指着他:“我明明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
陆淮栀本就无措,听见他这样讲,更加方寸大乱:“蒋闻舟,蒋闻舟……”
他迫切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却被甩开。
男人也像恍然大悟,又痛,又要用这样血淋淋的真相,来克制住自己那些蠢蠢欲动的妥协和心软。
“我明明早就怀疑过,一个被凶手贴脸的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要烧死邓宜的那把火那么大,你却也没死。”
那个“死”字说得那样狠,那样重,像是真的恨不得他该死在里边一样。
蒋闻舟好像忘了,那天得知陆淮栀身处险境,他是怎样不管不顾地拼死都要往火场里闯。
从看到陆淮栀平安无事的那一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劫后余生双腿瘫软,险些跪倒在地。
仿佛死里逃生的人是自己。
他们明明那样深刻的爱过,到要分开的时候,竟也恶语相向,恨不得撕破脸皮。
陆淮栀不相信蒋闻舟会这样讲,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后腰撞到身后的柜子,花瓶落地,砸出“哐当”一声脆响,掌心撑着柜沿。
“你……”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
自己有自尊心,敢于争取爱情但也洒脱。
“好,好。”
既然蒋闻舟执意要结束,那就如他所愿,陆淮栀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直往下掉,他就着夜色盯住蒋闻舟,边说边点头:“那就分手。”
话毕,屋外一道惊雷,伴着闪电。
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庞。
陆淮栀没办法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呆一秒,他怕自己冲动失控,会说出做出更多无法挽回的举动。
他不能低头,不能示弱,不能哭,不能闹。
他要体面。
陆淮栀伸手用力推开蒋闻舟,跑出门去,瞬间被倾盆而来大雨淋了个湿透,却也没有阻拦住他离开的脚步。
蒋闻舟条件反射追上去,想要拉住他,但在即将踏出门外的瞬间,又强忍着,把脚收了回来。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明确的知道两个人不合适,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的被吸引,动心。
结果在一起之后,爱的那样磕磕绊绊,发现信仰不同,观念背离,遭人背叛的那一刻,更是心如刀割。
所以,该结束了。
他们不能再继续这样纠缠下去,男人必须保证,自己要绝对公平公正的去处理这件事情,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他闭上眼,跌坐回沙发里,双手紧抱住头。
在这样紧要的抉择中,必须得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自己,不再追上前去纠缠。
巷子里坑洼不停的路,很快积起一层浅浅的水,有人快步跑过时,溅起来的水花卷成一条弧线,又四下崩裂,随风洒落。
巷子外的主街道下雨,拥堵加重。
这条路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
陆淮栀浑身湿透,狼狈地顺着街边,朝家的方向走,走到双腿麻木,也没能走到拥堵的尽头。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实在太累,他走不动了,拿手机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又开始继续往前骑。
可是他运气不好,在转角的地方和一辆三轮车撞在一起,两辆车都翻了,陆淮栀没有防护,滚得更远,他膝盖擦在地面,裤子破了一个洞,也渗出血迹。
硬闯红绿灯的大爷从三轮车里爬出来,盛气凌人地指着他骂,问他是不是没长眼睛。
陆淮栀不想理会,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扶起自行车就想要走,谁料大爷不让,拦着他,还嚷嚷着要报警,说自己手疼腰疼胳膊疼,要陆淮栀赔钱。
大抵是他落汤鸡的模样实在过于可怜,再加上满眼生无可恋的样子,和大爷生龙活虎、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
路边零零散散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还有些目睹了现场周边商户,看不过去,纷纷帮陆淮栀说话,指责是大爷先违反的交规,撞到了人,并且陆淮栀的伤势明显比他更重。
大爷不服,和他们争吵起来。
陆淮栀没什么精力,只觉得很累,他身上像是被人套了个玻璃罩子,导致听什么,都只“嗡嗡嗡”地响,也没有讨公道的力气。
趁大家正混乱的时候,他默默骑上车,又走远了。
这一蹬,又是两个小时左右,离陆家的庄园也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陆淮栀实在骑不动,把车停好放在路边,这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仍在下着。
他冒雨坐在路边的台阶,揉了会儿脚。
中途起身拦过六次出租车,也没有一辆愿意停留下来搭载,陆淮栀猜测可能是司机看他湿得透,上车会弄脏别人座椅,又或许是在这样的夜里,独自一人逗留在街边,本身就有很多的不确定性。
人家也想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
待想明白这些后,他也不抱期望,腿再疼再重,也坚持不停地朝家的方向继续走。
而程景延那边,是凌晨两点接到了陆家打过来的电话,男人本来独自在家睡觉,听见陆母在电话那头焦急,想也不想地直接起身穿了衣服,出门开车朝云坞山庄的方向赶去。
茂密的树枝缝隙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冷光。
足有四层高的独栋别墅,明亮且气派,上上下下的灯全亮起来,拎着药箱的医生,在厨房熬姜汤的阿姨,还有在陆淮栀卧房门口急得团团转的陆母,家里所有人都被惊动,全部忙碌起来。
程景延一下车,就往陆家的房子里跑。
陆母愁容满面,抬眼看见他来,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景延啊,你可算来了。”
程景延扶住陆母的手:“怎么了伯母,您别着急,慢慢说,阿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母急道:“我也不清楚,这孩子,深更半夜突然冒着雨跑回来,鞋也掉了一只,浑身淋的湿透,膝盖手肘上还摔得全是伤。”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只眼睛肿的厉害,问他什么也不说,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就这么湿淋淋地往床上一躺,真是愁死人了。”
程景延也忙道:“伯母,我先上楼看看。”
两个人急匆匆地往楼上跑,陆淮栀卧室的房门半掩着,程景延一进门,就见陆父站在床边,家庭医生则弯腰替床铺里的人测量体温。
他取出水银温度计,确认数值后摇了摇头:“高烧不退,得用些药,如果持续39.5°以上超过三小时,就得转为急诊。”
陆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陆淮栀从小生病,哪怕只是普通感冒,身边都得围上十几个人伺候,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无辜,无助可怜过。
陆父陆母急得要命。
陆母上前抓住丈夫的手:“你倒是问出来没有,我们家阿栀他到底怎么了?”
陆父暗叹口气:“他说闻舟要分手。”
陆母听完更显得吃惊:“闻舟要分手?不是,好端端的,他们分什么手呀?”
陆父不明内情,只好猜测:“小年轻谈恋爱闹矛盾也正常,再说就我们家阿栀那脾气,你也知道的,有几个人能受得了?我看他们现在分开,冷静冷静,过几天也就好了。”
陆母怒道:“不管是闹多大的矛盾,分手这两个字,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吗?再说我们阿栀,他从小就娇生惯养,就算有点娇纵的脾气,那也是正常的,他为闻舟让步的也够多了吧,可闻舟呢?”
“他把我们家宝贝折腾成这样,心里高兴了?满意了?这么晚的时间,这么大的雨,这么远的路,就放任他一个人跑回家里来?还伤成这样病成这样?”
陆父安抚道:“那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大家都有让步,闻舟这孩子本来也稳重,不会轻易说出要分手这样的话,我看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不如这样,大家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市局,叫那孩子出来谈谈。”
陆母不服,转头就朝门外走:“不行,我现在就找他去。”
陆父阻拦:“你现在去干什么?”
程景延也伸手劝阻:“伯母,太晚了,还是明天吧,明天我陪伯父一起去。”
陆母愤愤不平:“现在知道时间晚了,我们阿栀被赶出来的时候,怎么没人担心时间晚?怎么没人怕他会出事?”
“那个蒋闻舟,就算他没良心,不顾阿栀的安危,也该通知到我们父母,我们陆家自然会亲自去接,犯得着还被他赶出来。”
“我今天非得找他要个说法不可。”
陆母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出生,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更看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这么被人欺负,她是说走就要走的,带上保镖和司机,谁也拦不住。
一家人为了这件事情,吵吵嚷嚷,正在混乱时,全程安静不作声,把自己埋在被褥里的陆淮栀却突然坐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眼眶泛红,连呼出来的热气都是滚烫的,透明的眼泪像止不住的水流,划出浅浅的泪痕。
“妈,别去……”
陆淮栀手指抓紧床单,他像是在哀求,在用力维护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
陆母的心一下子软了,酸意涌上鼻尖。
她的所有强势和尖锐,都是为了保护心里头藏得最深的那块软肉,怕陆淮栀难受,也怕陆淮栀受委屈,只要陆淮栀还想继续,她哪怕揪,也得把蒋闻舟揪到陆家来和她的宝贝复合。
可这一刻,陆淮栀忍住那样的痛,都要从床铺里爬起来,把狼狈痛苦,泪流满面的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颤声阻止。
明明是那样骄傲的孩子。
连小时候被人抢了玩具,成绩不理想,养了六年的米努特小猫咪病死,都只会偷偷藏起来哭的人,这一刻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软弱。
陆母踉踉跄跄扑来床边,一把抱住虚弱的陆淮栀:“乖孩子,你怎么也要受这样的苦。”
陆淮栀闭眼不说话,泪水顺着缝隙全涌出来,从脸侧滑落,打湿了母亲的半边肩头。
后来还是父母哄着,简单拿温水给他擦了一遍身体,吹干头发,换了干净的睡衣,也重新换了一套床上用品。
热水灌了两杯下肚,退烧药也起了效果,病症逐渐恢复到稳定的状态,四肢擦伤拿碘伏消了毒。
陆淮栀昏昏沉沉,倒进松软的床榻间,到天亮的时候,才好不容易睡过去,负责照顾他的人也才终于得以休息。
家庭医生就在他隔壁的房间里侯着。
程景延去洗手间简单拿冷水洗了遍脸,下楼的时候陆母追出来:“景延啊,一整晚也辛苦你了,都没休息,我看你也别着急走,就到楼上去睡一觉吧,我让家里的阿姨给你铺床。”
程景延客气回绝道:“不了,伯母,我公司还有好多的事,实在是耽误不得,您要真想留我,就把我的晚饭备上,等下了班,我再过来陪阿栀,省得他胡思乱想。”
陆母略微思衬,也点点头:“那你这段时间就在我们家里住下,多陪阿栀说说话。”
这当然没问题,程景延点头应下,又快速离去。
陆淮栀在家里睡了一整天,中途还被摇起来吃午饭,可他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只简单应付一顿,在医生的叮嘱下吃了药,又倒头睡过去。
期间不知是否受药效影响,他反复做着噩梦。
而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陆淮栀没有记得很清楚,他只是头疼,只是混乱,所有的事情都让人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以及那句梦魇一样的恶毒指控。
——可你也没死。
——你没死。
——你……没死……
陆淮栀透不过气,挣扎着从床铺里坐起来,等到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遍。
他心里很难受,双眼也肿得厉害,但眼泪已经流尽了,干涩的不得了,连眨眼都困难。
在这个过程中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伤心,到洗手间里想洗把脸,振作起来,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至少能给一点“我没关系”的心理暗示。
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陆淮栀又再也忍不住了,那副憔悴破碎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他捂着嘴,缓慢屈膝蹲到地上,又哭了一场。
到最后强撑着下楼,还带着副墨镜。
家里的佣人多多少少听到些风声,知道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失了恋,深更半夜淋着雨跑回家里,狼狈的要命,便都不敢招惹,离得远远的。
即便夜里九点,撞上他出来,还特意戴着墨镜遮挡双眼,此地无银,却也没人敢多看,只努力显得自然。
陆淮栀懒散没有力气,下楼后往餐厅里一坐,阿姨上前问他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
少爷闷闷地想了会儿,嗓音沙哑道:“喝粥吧。”
刘姨不敢多嘴,连声说好,进了厨房。
陆父陆母得知陆淮栀主动出了房门,也忙赶到,堵在二楼楼梯口。
陆母想下楼陪他说说话,却被丈夫拦住。
陆父冲她摇摇头,用眼神告知,他们的孩子如今也是大人了,遇到感情上的挫折,要学会自我消化,成长,父母过多干预并非好事。
更何况陆淮栀决定踏出房门,就是勇敢面对,重新生活的第一步,若这时妻子再插手,恐怕会把那孩子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全面击溃。
他的父母还算开明,即便陆母心里头担心的不得了,但仍旧给足空间,一步三回头地随着陆父回了卧房。
陆淮栀就在楼下呆呆坐着,等海鲜粥熬好,送过来,他低头拿勺子一搅,热气往上冲,熏得鼻尖发酸。
热粥只往嘴里送了两口,想起蒋闻舟之前每天在家给他做饭,变着花样,心里又是撕着扯着的疼,泪腺的开关像是彻底坏掉,完全不受控制。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墨镜下方滑落,砸进粥碗里,陆淮栀也不伸手拿纸擦拭。
他只是僵硬地,麻木地,坚定地,要努力回归正常,又像是享受这样沉浸在痛苦里的感觉。
他要记住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浅浅分手几天[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