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不长, 但蒋闻舟却走了很久。
男人垂着肩,脚步缓慢又沉稳, 透着满身的疲惫。
细窄的小巷子里,头顶昏黄的路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
蒋闻舟浑浑噩噩地走,刚到转角时,模糊的目光锁定家门前站定的一道身影, 高挑清瘦,和自己一样穿着一件遮到腿弯的黑色羊毛大衣。
天气预报明天会有大降温,夜风侵袭,卷在人身上带着速冻的寒意。
陆淮栀的眼尾,鼻尖,以及手指都带着僵硬的通红,他站在庭院铁门五米以外的位置, 和曾经那个充满回忆的“家”,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
两手揣进大衣的兜里,下巴微扬, 微微抬起头来,额发被风吹乱, 目光迷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蒋闻舟的呼吸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停滞。
说实话,既然决定要分手,那双方这辈子永远都别再见面还更好一点,即便现在日子难过, 每一天都过得煎熬, 慢刀子磨人但也还能活。
可偏要在这种时候看到。
蒋闻舟不知道陆淮栀为什么要来, 也不敢去想,他害怕得到答案,怕自己越想就会越痛。
要分手的那天,陆淮栀虽然走得匆忙,但身上有带钥匙,可也边界感十足的未曾踏入半步。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驻足凝视,仰头看了一会儿紧闭的窗台,又看头顶的枝桠间冒头的花。
陆淮栀脚站麻了,思绪扯回些许。
他收回视线,轻呼口气,转头正打算离去,结果猝不及防和巷子口站着的蒋闻舟撞了个正着。
同样是心跳骤然停止的感觉,陆淮栀也经历过很多次,
但和蒋闻舟的压抑及回避不一样,在这段被留出来恢复的空白时期,陆淮栀果断勇敢,清楚明白的让自己狠狠痛过一次。
他敢想,敢去回溯,敢疼。
甚至不惜于把伤口狠撕开,倒酒,撒盐。
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一层一层的翻开,以至于现在痛的有些麻木,但这正是陆淮栀想要的,所以现在两个人碰面,他比蒋闻舟更坦然。
双方的脚都钉在地面,没有逃兵。
他们沉默着对视,也像是一场无声的战斗,原本安静趴在猫笼子里的小米努特,像是察觉到本命主人的气息,突然挣扎着站起来,“喵喵”地叫着。
陆淮栀看着那只猫,眉尾微挑,他揣起的手拿出来虚晃两下:“我们养的那只小狸花好像不见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很日常。
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歇斯底里。
像是一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普通朋友。
蒋闻舟艰难吞咽口水,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分手后的这半个月,他几乎是没回过家的,小米努特被关在办公室里,也是支队里有爱心的女同事在帮他喂养,铲猫砂……
衣食住行全靠公益募捐。
和陆淮栀住过的爱巢里,的确还有一只小狸花,凶的不得了,蒋闻舟从没管过,持续放养,一直也是陆淮栀在照顾。
分手之后他从那间房子里逃出来,完全忘了还有一只属于他们共同的小狸花。
这时陆淮栀找上门来询问,蒋闻舟手足无措,像是自己犯了错,被人抓到把柄。
他的确没有处理好和陆淮栀相关的任何一件事,表情显得心虚,也很愧疚。
可陆淮栀没有要为难的意思,只是笑笑。
“那家伙一直被散养着,是野惯了的,我刚刚叫了半天没回应,可能是自己跑出去了。”
他说完耸耸肩:“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起它,就过来看看,那我走了。”
别走!
这样一句挽留,就卡在蒋闻舟的喉口,但他说不出来,只在陆淮栀转身的时候,双腿不受控制往前半步,想要追上。
谁料陆淮栀脚也站住,他没走。
蒋闻舟盯着那道背影,感受着心口淌血的苦楚。
陆淮栀像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我要走了。”
蒋闻舟嗓音发颤:“去哪?”
陆淮栀:“去美国,打算继续读博。”
研究所的工作他辞掉了,后续不出意外,可能也不会再回来,本来也没理由特地和蒋闻舟说,但是今天意外碰到,可能也用尽了全部的缘分。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了。
蒋闻舟问:“什么时候走?”
陆淮栀:“春节过了吧,大概初五,或者初六。”
蒋闻舟收回视线,眼睫垂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陆淮栀点点头,像是释然。
只转身的那一刻,在蒋闻舟看不到的地方,眼角有湿热的眼泪落下,在夜色中,昏黄的光晕打下来,衬得脸侧亮晶晶的。
陆淮栀走的很快。
转眼就到春节排班的时候,蒋闻舟把自己排在最难的除夕和初一,买了初二早上回老家看爷爷奶奶的高铁票。
他早上起床,拿书包收拾行李的时候,拉开衣柜,看见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陆淮栀的衣服。
陆淮栀走的洒脱,什么都没拿。
唯独一次折返,也是来找猫的,与他无关。
蒋闻舟站在柜子前,盯着那些衣服出神,他怔了好一会儿,从中取出自己的东西,没舍得动过陆淮栀的任何,连顺序都没打乱。
即便是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
他也没有勇气,下不了决心去处理。
男人时间观念极强,准确的出门,到达车站,安检,检票,上车。
到家后正好赶上晚饭时间,爷爷一早杵着拐杖等在楼下,蒋闻舟家靠北方,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老人家手冻得僵硬,蒋闻舟远远看见人,快跑几步,搀着老爷子上楼,嘴里还不停的埋怨。
“我快三十了,不是三岁,上个楼还不会上,您就非得来楼底下冻着?”
家里饭香四溢,热气腾腾。
奶奶做了满满一桌蒋闻舟爱吃的菜。
男人一进门就把行李放进自己的小房间里,脱掉外套,袖子挽起来去厨房里帮忙。
奶奶锅里炖着鸡,又抽空问他:“怎么又自个儿回来了?不是说试着处了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前段时间不是还打电话说要带回来给爷爷奶奶看看?”
“说是初二初三来咱们家,初四初五去他们家,人呢?”
蒋闻舟在清水下洗碗的指尖一顿,即使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也不动声色,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分了。”
奶奶视线往右,瞧见蒋闻舟失落的眉眼,便也不再多言,自己从小把他带到大,又怎么会摸不清孩子的脾性。
对待感情的事,蒋闻舟不会轻易开始,更不会轻易结束,也因为不善于表达,所以心肠显得很硬。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他做出这样重大的抉择,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事情。
奶奶不再追问,只是心疼的拿手拍拍蒋闻舟的背,结果大鱼大肉的年夜饭端上桌,爷爷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又开口问他道。
“不是说处对象了吗?怎么人没跟着回来?”
“我和你奶奶为了接待,可是从春节前半个月就开始打扫家里,连下水道都给掏了两遍,床单被褥全是新的。”
“还有拖鞋、毛巾、漱口杯、牙刷……”
这些东西蒋闻舟方才进家门,放东西的时候也都有看到,他的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这段感情他从一开始就走的慎重,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生怕踏错。
可陆淮栀却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乱他的节奏。
让他越谨慎,越出错。
蒋闻舟抓紧筷子,强压下心口处漫上来的疼,他闷着不吭声,奶奶瞧着眼色,从桌子底下踩了爷爷一脚,并骂他道:“这么多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爷爷小声嘟囔:“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蒋闻舟视线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侧兜处,心里特别难受,想到如果陆淮栀在,收到红包一定会很高兴吧,即便他并不缺这一笔钱,也会哄得爷爷奶奶都开心。
饭后蒋闻舟去洗了碗,简单打扫了厨房和餐厅,默默洗漱完毕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爷爷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实际注意力一直放在蒋闻舟的身上,那男人就是这样,他不想提的事情,无论你怎么问,也不会张口多说半句。
直到房间的门关起来,奶奶才摇摇头:“算了,让他自己处理吧。”
“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踏出那一步,去把人给追回来,他也没有能力给人家幸福。”
爷爷奶奶的家是老房子了,空间不大,蒋闻舟的房间是次卧,单人床被爷爷奶奶特地换成双人床后,显得房间更加狭窄拥挤。
床铺四件套是两位老人家跑遍各大商场,特意挑选适合年轻人的花样和颜色,薄荷绿细格纹,摸起来软软的,也很舒服。
初高中时期用过的那张书桌,现在坐下来尺寸也不合适。
但蒋闻舟还是仔仔细细,从前到后地再摸了一遍,期间收到许多祝福和拜年的短信,夹杂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群发祝福语,与之相比,姜越发来的那条信息,简短且真诚。
【哥,新年快乐。】
蒋闻舟坐在桌案前,盯着那几个字发呆,他的指尖不知不觉又摸到烟盒,直到缭绕起来的烟雾呛得自己直咳嗽时,才被迫起身,打算开窗通风。
自从姜越决定与程景延搅和在一起后,蒋闻舟也难得清净了一段日子,出于情义,他劝过一次,但姜越不听,以后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关系。
男人看着那条短信,心里不由又想起陆淮栀来,热恋期间,即便忙的没空回,对方也会乐此不疲地和他分享生活。
蓝天、白云、彩虹、路边的猫、河里的鱼、头顶茂密的枝叶,脚旁的心形小石头……
一天好几十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蒋闻舟心里闷闷的,好像真的快喘不过气,他齿间咬着烟,慢步到窗边顿住,伸手想开窗的手指猛顿,瞳孔也收紧。
视线落在楼下一辆惹眼的黑色宾利上。
陆淮栀推门从主驾驶位走出来,因为到北方,所以穿着件保暖的白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下车,表情显得有些迷茫,但确实一直仰头往上,似乎再找蒋闻舟在哪一间。
在确认陆淮栀来的那一刻,蒋闻舟也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转身往外,两步就迈到门边,在手指按压住门把的前一秒停下来。
想起他们已经分手。
想起陆淮栀已经安排好出国读博。
想起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实。
男人猛停下来,他必须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跑下楼去,不把陆淮栀抱进怀里。
他折返回窗边,贴得窗户更近,从回房间的时候就没开灯,正常情况下,陆淮栀在室外,从下往上,是肯定看不到他的。
果然楼下的小人影,眼眸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什么都没找到之后,丧气地垂下头,脚尖踢踢地面积起来的雪。
他迈腿往外,又绕到另一个方向去找。
蒋闻舟心急如焚,在楼上跟着,穿过玄关口,跑到客厅的另一侧,果然看到陆淮栀走到这边,又停下来。
他应该知道蒋闻舟在哪个小区,哪个方向,但再具体的位置,就不清楚了。
陆淮栀也用视线在楼下数了好几遍,想数清楚是几楼几号,可又数不明白,这边的老房子楼层高又密集,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他试图努力过几次,后又放弃了。
但能确认蒋闻舟老家的房子就在这个方向。
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陆淮栀蹲下来,在雪地里拿手指划拉了一个大大的【新年快乐】。
写好祝福后,坐到路边摆放的椅凳上,陆淮栀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仙女棒,用打火机一根根的点燃。
焰火从明到灭,燃烧殆尽。
陆淮栀在楼下呆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自己心里清楚的知道,不能再这样长坐下去,才慢腾腾的起身,收拾了仙女棒的残余,扔进垃圾桶里,转身离去。
这一走,不出意外,就是永别。
蒋闻舟再也撑不住,男人追下楼去,陆淮栀的车已经开走,人也不在,他跑到画着【新年快乐】的雪地处。
头一次不再克制,放任自己的心像被带着尖刺的藤蔓紧紧勒住,感受这样的锥心之痛,心口发紧地喘不过气。
他确认自己爱陆淮栀。
爱的不得了,爱的死去活来,也在那处祝福前站的脚麻,直到脸颊冰凉,伸手抹过,擦了满手的水迹。
蒋闻舟才惊觉那是眼泪……
短短两天的休假期转瞬即逝,蒋闻舟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云京,奶奶舍不得他,絮絮叨叨地准备了一大堆特产,硬要他拿回去。
蒋闻舟说自己工作忙,没有太多时间做饭,东西拿回去用处不大,放久了不能再吃还造成浪费。
奶奶便又絮叨着:“留个人在家里多好,身边有个贴心的,就算你不吃,人家还得吃呢。”
蒋闻舟知道这老人家又要催婚,随口搪塞几句,便背着书包跑了。
到家之后房东来了一趟,很抱歉的和他讲,因为这套房子已经被高价卖了出去,所以没办法再继续和他续约。
但如果蒋闻舟还想继续租的话,他可以帮忙联系新房东重新谈合同。
男人站在门边想了想,陆淮栀不在,他确实没有继续再租下去的理由,何况这套房子里,回忆实在是太多,搬走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和房东确认了退租日期后,蒋闻舟就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一拉开衣柜,看见陆淮栀满满当当的衣服,又不由怔楞。
他没有勇气叫陆淮栀来拿走,更不可能扔掉,所以特地买了好几个箱子,一件一件把衣服整齐折起,再装起来。
两个人同居产生的生活用品,好像是他一个人独居的三四倍,蒋闻舟单是整理行李,就整理了快一个星期。
其中陆淮栀的东西占五分之四,包括他藏在抽屉里的润|滑和安全|套。
蒋闻舟整理好全部物品,房子也空了下来,他离开的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迅速地把箱子和编织袋,一件一件地往车身的后备箱里搬。
回到自己郊外的那套房子,电梯门才刚打开,又听见对门邻居,也就是陆淮栀的房子里有人走动。
“这套房子的主人出国读博了,房子是低价卖的,你们也看到这装修,低于五百万是绝对装不下来的,而且一梯四户,有三户都是他的。”
“左右两边的房子空置着,锁起来了,也没装修,但你们买的话,房东说这两套也白送给你们,不过价格是五百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说实话,绝对稳赚不赔的买卖,要不是我手里拿不出这么多钱,我都想买了。”
“等房子一到手,你们反手再把这两套房卖出去,一下又能回本两三百万呢。”
中介小哥卖力地推销着这几套房,可来看房的小情侣却也为难说道:“这房子确实装修的很漂亮,可是……我们也是因为手头紧张,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买房。”
如果有五百多万的预算,早就往市区里头看了,何至于还往这三环外的地方跑。
而且那两套空置房,按市价,就算折一百二十万一套,可拿到手里,一时半会,也未必卖得出去,出租的话,又要再砸钱装修。
这样捆绑销售,卖给有钱人拿来投资还行,可他们普通人买来自住,实在是负担不起,也承担不住这个风险。
三个人讨论来去,最终还是要再看看别的。
中介带着客户离开,从蒋闻舟身旁擦肩而过。
电梯门缓缓闭合,男人拎在手里的箱子,应声而落,砸在地面。
蒋闻舟原地绕了一圈,仔细打量这层楼,四户人家,的确除了陆淮栀,他没再见过别人。
本来因为小区入住率低,他也单纯认为是房子卖不出去,却不曾想,陆淮栀在搬过来之前,就已经确认,这层楼只会有他们两个人在。
所以,是早就爱上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