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拿枪的是自己, 那么蒋闻舟必死无疑。
但现在拿枪的人是蒋闻舟……
不说百分百,但至少百分之八十, 程景延能断定他不会开枪。
这个人过于纯粹正直,在没有威胁到旁人性命的紧急时刻,他不可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对另一个哪怕是十恶不赦的人,实施死刑裁决。
所以程景延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比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蒋闻舟是不可能赢得过他的。
陆淮栀如梦初醒,慌张从床铺里爬起来,他在挣扎的过程中,掉了一只鞋,还没来得及穿上时,程景延就果断转身,一手擒住蒋闻舟拿枪的指,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陆淮栀不知所措地喊:“蒋闻舟。”
按道理,他们2v1,是占优势的。
可陆淮栀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这些所谓的擒拿和格斗, 就算想帮忙,他也找不到突破口, 完全参与不进去。
两个男人赤手空拳地缠斗在一起,打得有来有回。
陆淮栀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敢贸然上前,怕给蒋闻舟增加负担,但突然灵光一闪, 打算跑去桌案边打电话求助, 只要消息能递出这间屋子, 他们就还有救。
结果自己手还没摸到电话,突然从门口闯进来一帮人,把他给死死拦住。
陆淮栀大喊:“蒋闻舟,你快走。”
程景延不讲武德:“把他给我抓起来。”
门口黑压压地围了至少十人以上,像早有准备,随时待命,陆淮栀被以老管家为首的三个人拦在角落里。
看起来要比蒋闻舟更安全。
蒋闻舟吃了人数上的亏,立刻改变打法,男人尽量保持自己背部贴墙,那些人车轮战的一个个迎上来,消耗他的体力。
程景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人放出去,于是示意手下先堵住窗户,再把人往屋子里边的空间赶。
陆淮栀看出他们的意图,便挣扎着大喊:“蒋闻舟,你走啊……这栋别墅负一层地下室有间酒窖,他们想……”
想瓮中捉鳖,想把你关起来。
陆淮栀话没说完,嘴就被人用力捂住,只能发出些微弱的“呜呜”声。
屋子混战成一团乱麻,即便身处在这样人数和环境的劣势之下,蒋闻舟也把每一招每一式都处理的十分干净。
程景文原本隔岸观火,但看手底下十几个人都拿不下蒋闻舟,甚至还占不到一丝一毫的便宜时,便不由心头火起。
陆淮栀是那样的担心,眼珠子闪也不闪,当着他的面去盯着另一个男人。
房间还被砸的稀烂,蒋闻舟身手凌厉,游刃有余,但凡他微占劣势,陆淮栀都急得恨不得自己上前来替他挡下那些拳头。
情急之下还张嘴咬住管家的手,可咬的口腔里溢满腥甜的血气,对方也死不放手。
被三个人押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程景延逐渐失去耐心,加入混战,他挨了两拳,又趁空一脚踢中蒋闻舟的腹部,男人吃痛后退几步,被逼至房间门口,背脊抵着门缝。
又有一脚凌空抬起,直冲他面部而来,蒋闻舟瞳孔收紧,猛地弯腰,身后房门被人踢开。
男人受了点内伤,唇角渗出血迹,程景延见血就发了狠,又猛攻而上。
蒋闻舟体力下降严重,缠斗过程中又挨了两拳,五脏六腑全在颤动,他捂着胸口,脚底发虚又再撞到二楼走廊边的栏杆上。
上身往下一仰,险些直接翻落一楼,但腰部猛地收紧,强大的核心又硬生生把自己给拉了回来。
蒋闻舟靠着栏杆,跪倒在地,没忍住呕出一口鲜血,陆淮栀在身后看到,拼命地喊:“不要,不要,别打他了,别打。”
程景延哪里听得进去,陆淮栀现在越是放低姿态求他,他就越恨不得杀了蒋闻舟。
男人扑上去,再补两拳,蒋闻舟口齿间染满了血,却也咬紧牙关,忍痛接下后,双腿瞬间绞住程景延的腰背,抬手猛补了他两拳。
两个人翻转着从二楼滚到一楼。
程景延没讨到便宜,他甚至被蒋闻舟用巧劲儿给垫到了身下,这一套招式打下来,自己伤得不轻,还被蒋闻舟死死钉在地上。
男人染了血的脸面上,总算带了几分杀气,蒋闻舟压着程景延,抬手朝他脸上左右开弓,又是邦邦两拳。
程景延张嘴呕出一口鲜血。
陆淮栀挣开老管家,扑到楼梯口,还没来得及往下,便又被人抓住压制,他拼了命的大声喊:“别打,别打,景延哥,求你,我求你,你放他走吧。”
程景延又吐了一口血沫子,气得脑袋发昏。
男人在心里头暗骂,你他妈现在是看不见谁在打谁吗,现在挨打的人是我,是我!
楼上的人慢一步往下扑来,程景延膝盖曲起,想猛踹蒋闻舟的腹部,却被躲开。
程景延大喊:“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身后的下属接二连三地往上扑,蒋闻舟负伤闪过头两个,实在自顾不暇,被他们围上来逼退至酒窖门口,与人搏斗过程中不慎脚下踩空,顺着长长的木质楼梯又继续往下滚。
直到落至平地处,背脊撞到墙面,才停下来。
蒋闻舟俯身趴在地上,以一敌十,能耗到如今,已是极限,全身上下都彻底没了力气。
酒窖里灯光昏暗,唯一的入口处很狭窄,以程景延为首的人群,黑压压的全部压进来。
蒋闻舟艰难抬头,拼尽全力想起身,可双腿努力蹬了两次,最终还是无力瘫倒。
陆淮栀拨开人群冲进来:“蒋闻舟,蒋闻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男人的面前,伸手扶起他的肩侧,用身体托住那男人,拿手不停擦拭蒋闻舟唇角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淮栀看见蒋闻舟受伤严重,嘴角和胸口都是一大片血,急得直哭。
程景延这时带人进入,陆淮栀伸手拦在蒋闻舟的身前:“你想干什么?要杀他就先杀我好了。”
蒋闻舟没有力气,但也努力去扯陆淮栀的袖口,拼命证明自己没事:“别求他,阿栀,别求他……”
陆淮栀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己完全无法接受,他不停地摇头:“景延哥,你别一错再错了,你要结婚,我跟你结婚。”
“放他走,求你放他走。”
“你别杀他。”
程景延唇角扯出轻笑,像是在嘲讽这两个不自量力的人,他走到陆淮栀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擦掉对方眼角的泪。
“只要你乖,我就不动他。”
“等我处理好这些遗留的问题,再等程陆二家顺利联姻,我会放他走的。”
蒋闻舟在身后呸了一句:“别相信他。”
程景延冷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清局势吗?跟谁逞英雄呢?”
男人挑眉,他的长相和蒋闻舟的周正完全相反,染了血迹的脸侧,在黑暗中隐隐带着几分邪气:“来人,把小少爷带走。”
陆淮栀摇头:“蒋闻舟,蒋闻舟。”
负责上前分开他们的下属,也不敢对陆淮栀下重手,只看他和蒋闻舟难舍难分,十指抓得极紧。
又不敢拖延程景延的时间,只好把目光放在蒋闻舟的身上,用蛮力硬把那男人紧扣的手给掰开。
在双手分离的刹那,陆淮栀的心都快碎了:“蒋闻舟,不要,不要……”
程景延上前,当着被拖远了的陆淮栀的面,一脚狠踩上蒋闻舟伸出来的右手,用力下碾,漆黑的屋子里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是腕骨骨折的声音。
陆淮栀要疯了:“程景延,你别伤害他,蒋闻舟要有什么事,我会和你同归于尽的。”
蒋闻舟不为所动,虽然在那瞬间,彻骨钻心的痛感激得自己闷哼了一声,但也马上笑起来,用不屑一顾地嘲讽眼光看着程景延说:“使点儿力气,没吃饭吗?”
程景延咬牙往下用力:“嘴硬。”
他胸口的伤也很痛,要找医生来处理,否则不会轻易放过蒋闻舟的,等自己抽空下来,一定要亲自折磨他几天,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程景延收回脚:“把他关起来,先饿他几天。”
不是说没吃饭吗?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没吃饭?
男人转身离去,管家也强硬拖走陆淮栀,不让他留下,在离开酒窖楼道的途中,陆淮栀模糊的视线,看到隐藏在程景延身后人群里的姜越。
那个人的目光也一直紧盯着暗处里的蒋闻舟。
陆淮栀被程景延揪着扔回了卧房。
两个人现在独处的时候,他有点害怕,一旦脱离程景延的掌控,自己就控制不住地往后躲、往后缩。
但好在受伤后的程景延,对要强迫他的兴趣减弱,男人周身疼痛,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淤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把陆淮栀摔回床铺后,他便坐到卧室的单人椅里,管家跟着跑进来,程景延勃然大怒,扬手砸了陆淮栀在灯台处放置的一尊工艺品,落地摔得稀烂。
陆淮栀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程景延梗着脖子喊:“去叫医生。”
他脖颈间青筋凸起,陆淮栀从未见过情绪这样失控暴怒的程景延,不由觉得害怕。
管家连滚带爬的跑走,又很快带着家庭医生进入,在医生的指示下,程景延脱掉染血的外套。
男人露出精壮有力的躯体,上肢肌肉分布匀称,肌理利落,线条干净,极具力量感。
但就是这样一副完美的皮囊,现在居然被蒋闻舟给揍得青一块紫一块。
程景延懒懒躺靠在沙发间,手指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任由医生忙碌,跪在他脚边替他处理周身伤情。
等到处理完毕,医生也叮嘱:“好在外伤不明显,只有小面积的淤青,定时用药按摩就会消散,但不排除内伤严重。”
“明天一早最好还是到医院照个片,看看内脏和肋骨有没有问题。”
程景延点头,情绪也稳定下来一些。
医生整理了药箱正打算走,陆淮栀却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叫住他:“等一下,蒋闻舟也伤的很严重,你们给他看一下再走。”
他说完话,屋子里很安静,其余二人动也不动,似乎在等程景延的指示。
陆淮栀能确认,蒋闻舟绝对伤得比程景延更严重,他一个人和十多个不要命的纠缠在一起,在场所有人都目睹了那样一场暴行,可却又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没有人在意蒋闻舟的生死。
程景延笑了下,似乎在嘲讽陆淮栀的天真,他摆摆手,管家和医生领会了老板的意思,礼貌颔首后退出门外。
男人又朝陆淮栀招手:“过来。”
可经过刚刚的事,陆淮栀已经对他有了防备心,这时候是不敢靠近的。
程景延看穿他的顾虑,不紧不慢道:“我说过,你要听话,如果今晚的表现让我满意,明天我可以给你20分钟去照顾他的时间。”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陆淮栀想起自己和蒋闻舟分开时,那男人已经虚弱到爬不起来的程度,于是没等程景延说出那句“否则”,自己就已经不留退路的走到他身边。
看到陆淮栀为了蒋闻舟这么义无反顾,程景延又冷笑一声:“坐过来。”
陆淮栀靠近他,但那把椅凳只能容纳一人入座,如果自己要挤过去的话,就只能坐到他腿上,程景延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盯着眼前人。
陆淮栀脚底顿住半步,几乎没有犹豫的,就抱着膝盖坐到了程景延脚边的地毯上。
从程景文离世后,他和程景延也单独在美国呆了一段时间,那时候陆淮栀害怕独处,俯身趴在房间的小桌台前,程景延就这样坐在他身后。
照顾他,陪伴他。
像亲生的哥哥一样,体贴,细致。
大抵念及往事,所以程景延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陆淮栀的头。
男人能感受到,自己手指陷入对方发丝间时,陆淮栀猛然僵硬的身体,像是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在忍耐,在控制自己的抵触。
但程景延还是像以前一样,用指腹轻轻去揉捏他的发梢:“今晚我在这里睡。”
陆淮栀猛地回头,满脸诧异,像是没想到他还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自己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程景延明白,男人还是波澜不惊,蒋闻舟不在的时候,像是感受不到威胁,所以他的情绪稳定很多。
趁陆淮栀转头,程景延便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人拖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放心吧,我也是人,身上有伤,动起来很痛的,你也不疼疼我,就知道护着蒋闻舟。”
“我们的洞房花烛,就还是留在新婚之夜吧。”
“但在婚前的这段时间,你也要陪着我。”
“明天你的母亲会过来,我要让她看到我们睡在一起,不管你用什么理由,让她答应把你嫁给我,只要你办成这件事情,我可以每天给你半个小时去看蒋闻舟的时间。”
陆淮栀:“我要两个小时。”
程景延:“半小时。”
陆淮栀一口咬定:“两个小时。”
程景延:“一个小时。”
陆淮栀还是不肯让步:“两个小时。”
程景延看着他笑,男人语调很轻,却不容反抗道:“再喊下去,就还是半个小时。”
陆淮栀这才把嘴闭上,心想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吧,自己能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程景延朝着他伸手:“来,扶我到床上。”
陆淮栀没有伺候人的经验,差不多程景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扶着人洗漱,端茶送水,笨手笨脚弄得到处都是。
但是程景延没有厌烦,瞧这垮着一张脸的小祖宗,越看越觉得他闹脾气的样子很可爱。
所幸是床很大,陆淮栀把程景延安置在自己不常睡的那一侧,程景延拿电脑,靠在床头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因为周身实在疼得厉害,便又把陆淮栀叫过来,让他扶着自己熄灯休息。
也叮嘱对方早点上床睡觉。
可陆淮栀心里头却觉得十分别扭,不管发不发生什么,单是想到自己要和程景延躺在一张床上,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所以当晚搬着椅子坐到窗台边。
发现自己从没注意过的,楼下的守卫十分森严,几乎每二十分钟,就会有人绕过来巡逻一次。
期间不是没有想过出去,可陆淮栀一拉开房门,走廊外还站了两排保镖。
为首带队的那位一言不发,只坐了个“请回”的手势,陆淮栀只好再把房门关上。
他一整夜都没什么困意,到天快亮了,也没办法回到那张已经被程景延霸占了的床上。
因为手机暂时被没收,所以母亲要来这边的信息,他也没有接到。
程景延在陆淮栀身边睡得很熟。
转眼到了上午十点左右,陆淮栀靠在窗边,看到楼下有车队驶入,猜测是母亲到了,便起身走到自己卧室床边,合衣躺下。
和程景延中间隔着条银河。
陆淮栀没有想出应对的办法,也怕在这种境况下撕破脸皮,会置母亲和蒋闻舟于险境,只好暂时配合。
他躺下后,程景延眼皮微掀,露出笑意。
男人伸手,一把将陆淮栀捞过来,抱进怀里。
与他耳鬓厮磨道:“阿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