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把眼睛闭得很紧, 身体也绷得很直,完全不给回应, 在程景延手臂缠到他腰间的那一刻,自己咬紧牙关和他谈判。
“我要带医生一起去。”
程景延愣了一下,半晌没明白,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淮栀说的是他要带医生去看蒋闻舟。
男人不悦:“都一晚上了,还想着呢?”
他掐着陆淮栀的后颈:“转过来, 看着我。”
陆母已经到了楼下,管家热切地迎上来开门:“夫人,路上辛苦了,小少爷还在睡觉呢,我去替您把他叫下来?”
陆母摘下墨镜,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并没有休息的很好。
尤其忧心的, 是陆淮栀的电话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打不通了,那孩子从到美国,就没怎么联系过家里, 问就是课题多,学习忙。
又加上蒋闻舟的事情, 要他们父母怎么不担心,“算了,我去叫他,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家里?”
管家支支吾吾地:“是,是……”
他说:“景延少爷有公事, 昨天也过来了, 夫人, 要不您在楼下歇着,还是我上去请吧。”
这样此地无银的阻拦,倒让陆母愈发觉得疑心,她不知道陆淮栀在搞什么鬼,只直觉不是好事。
妇人眉间微微皱起,低声呵斥:“让开。”
“哒哒哒”的脚步声带着急促,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陆淮栀的心上,他在房间里能听得见,但身体却动弹不得,直到卧室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陆母看见不远处床铺里,盖在被褥下的那两个人影,亲密无间地相拥在一起。
妇人吓了一跳,本以为是撞破自己的宝贝儿子和别人乱来,结果下一秒,又瞧见是程景延,半梦半醒地撑着手,从床铺里坐起身来。
盖在身上的真丝被套,顺着肩膀滑至腰侧,露出未着寸缕的上身,那些斑驳殴打的伤痕,隔远了些,青青紫紫、密密麻麻,又像蒙了层别的意味,总之看得陆母心头火起。
陆淮栀偏偏也在这个时候,从程景延的背后坐了起来。
他衣服是穿好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并不起什么作用,直起身来的时候,还先背对着,才又缓缓转过来,让母亲看清自己的脸。
陆母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你们两个。”
作为长辈她是生气的,用手指着这两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尤其对陆淮栀感到失望。
在前一段感情还没有彻底处理干净之前,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把自己再卷入另外的感情里。
简直不像话。
憋了一肚子火气上头的难听话,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没让陆淮栀在这种时候更加难堪。
陆母一甩手:“你们两个,衣服穿好到楼下来。”
挂着华丽水晶灯的客厅里,气氛很是凝重。
陆母单坐一侧,程景延和陆淮栀两个人低着头,坐在她对面。
等到冷静下来后,看着他们两个,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青梅竹马的感情,这样知根知底的对象,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陆淮栀的选择,陆母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但实际不是这样的。
陆淮栀对程景延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自己做母亲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们三个人对坐着,就这样沉默了很长时间,陆母手指按着太阳穴,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最终还是程景延先开口,男人主动跪下来表达诚意。
“阿姨,我喜欢阿栀,您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我跟着他,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虽然在这种时机下,我是有些趁人之危,但请您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会对他好。”
“会疼他,爱他,照顾他,拼尽全力,绝不会让他掉一滴眼泪。”
“不管未来的路怎么样,我都坚定如此。”
“请您别阻止我们,拜托您。”
陆母没有要责怪的意思,程景延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对待陆淮栀的真心,身边人也能看得见。
于是陆母伸手虚扶了一把,示意他先起来:“景延啊,你先回避一下,阿姨有话要和阿栀说。”
陆母的调子起的很轻,也显得温和。
程景延侧目瞧一眼陆淮栀,却见那人跟失了魂一样,从头到尾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要单独放他们母子二人待在一起,危险性很高,但自己不离开的话,留在这里也显得生硬,不符合他在长辈心目中懂事,听话的人设。
程景延视线紧盯着陆淮栀,缓缓起身,又担忧地同陆母道:“阿姨,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的错,您别骂阿栀,也别打他。”
“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让我来承担。”
程景延一步三回头,到要离开的前一秒,陆淮栀终于把头抬起来,望向他所在的地方。
男人表情突变,对着陆淮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拿蒋闻舟的命威胁他,又抬手指指屋顶右上角挂起来的监控探头示意,别耍花招。
你在这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
陆母确认程景延离开后,语气才严肃起来,她对着陆淮栀训斥:“你到底要干什么?”
“千里迢迢跑到美国来,就是为了避开父母,方便做这些事情?啊?”
她骂完,又试着理解。
“好,好,你失恋了,你需要投入一段新的感情,没问题,你成年了,你单身,你要交新的男朋友,完全没问题,但是为什么要找景延?”
“我们陆家和程家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你们现在搅合在一起,万一以后又分开了,要怎么办?我们两家人怎么继续相处?”
“你就是这么任性,这么自私吗?”
“你明明知道景延喜欢你,却还要这样做,就算要疗伤,也不该拿他来疗。”
“等到以后分开,你们各自也会发展新的感情,也要和别人结婚,到那个时候再坐到同一张桌子上,你们有为对方的伴侣考虑过吗?”
“还是说到那时候你们也可以旧情复燃,再继续像现在这样搅合在一起?”
陆淮栀受不了这样的指责,他突然出声打断:“我会和景延哥结婚的。”
他的语调是那么平静,又很坚定。
反倒让陆母猛地安静下来,随即又立刻质问:“你们两个要结婚?为什么?你喜欢他吗?你爱他吗?你下半辈子要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你真的愿意吗?”
陆淮栀又沉默下来。
陆母简直被他气得发狂。
“陆淮栀,爸爸妈妈这么爱你,这么疼你,只养了你一个小孩,这么多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给你最富裕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给你上下两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就是为了让你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爱自己喜欢的人。”
“而不是让你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就这样自暴自弃,嫁给一个没有感情的对象,去勉强,去将就。”
妇人的控诉字字诛心,陆淮栀心里难受,只坐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陆母知道他心还记挂着蒋闻舟,可实在没办法共情这种行为。
自己用爱浇灌出来的孩子,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最后兜兜转转,留在身边的人还是蒋闻舟,只要他爱着,做父母的仍然会选择祝福。
可偏要走上这条对谁都不好的路。
对每一个人都不负责任,尤其不爱他自己。
陆母愤而起身,又失望甩手:“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
母亲骂完,一副把他从小惯坏了的模样,愤然离去,待人走后,客厅里只剩下陆淮栀一个人,情绪也显得崩溃。
他捂着脸努力克制,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没浪费太多时间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果断起身,到楼上书房去,推开门。
程景延带着助理正在整理公务。
助理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边,微倾下腰,垂头认真听取老板的想法和安排,陆淮栀硬闯进来。
屋内两个人都停住,程景延抬头看他,陆淮栀单刀直入:“我要见蒋闻舟。”
程景延浅浅一笑。
陆淮栀刚才表现的不错,没给他捅篓子,男人很满意,自然也说到做到。
他抬眼示意另一侧的管家:“带他去吧。”
陆淮栀拿了书房里的急救药箱,急急忙忙朝酒窖里跑,那扇门从外部看不出端倪,内里却层层把守,紧密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有了程景延的吩咐,哪怕是老管家露面,也得按照流程出示文件手令,才得以被放行。
陆淮栀走到最里,远远看见一道铁门里蜷缩着男人的身影,他扑过去抓住栏杆,拼命摇了两下,把门晃得叮当响,察觉被锁上后,才又着急地喊:“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完全陷入昏迷,没有反应。
陆淮栀便又去拉扯铁网之外的另一名守卫。
“你开门呀。”
他记得这里原来是没有这道铁网的,程景文喜欢收藏酒,他还活着的时候,陆淮栀常常陪他过来,把这里上下里外都走了个遍,也从未见过这样用来囚禁别人的住处。
不知程景延是何时加装,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处地牢,他究竟有什么样的预谋,能提前预判到这一天的出现。
陆淮栀因此而感到害怕。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迷雾重重,却找不到解法。
他无论怎么着急,地牢口的守卫都无动于衷,仍是需要老管家出示程景延的手令,对方才肯把钥匙拿出来,打开铁门。
陆淮栀不管不顾地扑到蒋闻舟的身边。
他脚底被绊了一下,摔过去的时候砸得膝盖很疼,手里的药箱没拿稳,掉到地上,所有瓶瓶罐罐的止血退烧药全洒出来,滚了满地。
陆淮栀快爬过去,抱起他的身体,惊觉蒋闻舟高烧不退,意识模糊。
男人身上的血腥气浓烈不散,从衣领口处露出的肌肤,淤青痕迹大片向下蔓延,陆淮栀扶起他的时候,不知碰到了哪处,男人无意识皱眉,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陆淮栀喊他:“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给不了回应,只把眼皮微掀开一条细缝,也不知看清什么没有,便又无力垂下。
陆淮栀伸手胡乱摸着洒落满地的药瓶,连摸了四五遍,才找到一盒退烧药。
蒋闻舟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呼出来的热气滚烫,温度极高,像能把人灼伤。
这期间,陆淮栀想要一杯水,也无人理会,他无奈只好放下怀里的蒋闻舟,跑出酒窖,端回一杯温水,又跑进来。
结果药片刚放进男人口中,拿水一冲,还来不及咽下,便又混着一口鲜血吐出,呕了陆淮栀满身。
大抵是被呛到,蒋闻舟微蜷起身,狂咳不止,喷在地上有明显的血沫,和一些凝结细密的血块儿。
陆淮栀被吓坏了,右手捧着他脸:“蒋闻舟,蒋闻舟……”
自己这几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反复喊着那男人的名字,可也不起什么作用,陆淮栀心里难受,眼泪都哭干了,只剩下肿胀的酸涩。
他悲伤过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心想不能这样下去,这样即使程景延不动手,蒋闻舟迟早也会丧命,于是抬手用袖口擦掉眼泪,再拿指腹把男人染了血的面庞打理干净。
陆淮栀安置好他,起身跑上楼。
程景延坐在那里依旧体面,板正整洁。
助理已经离去,但即便他在,陆淮栀也会毫不犹豫地低头,打直背脊跪到他身边,用力抓住程景延的袖口。
“叫医生。”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稍不注意,就会陷入无尽的哽咽,“景延哥,我求你。”
程景延没扶他起身,反倒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说实话,他没见过这样的陆淮栀,那个备受宠爱、不可一世的小少爷,日常的傲气是刻进骨子里的,举手投足都像是高他十等。
两个人虽然表面亲近,但程景延知道,自己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平等,无论是程景文还是蒋闻舟,他都没资格,在陆淮栀的心里和他们相提并论。
一场精心策划,部署多年的战役打下来,他应该是胜了。
可奇怪的,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即便陆淮栀认输,陆淮栀低头,陆淮栀流着眼泪向他哀求,像他示弱,也全是为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才是他心爱的人。
程景延手伸出去。
冰冷的指腹碰到陆淮栀的下颌,对方下意识想躲避,可念及蒋闻舟,又硬生生的咬牙扛住了,就这样任由他轻抚。
程景延用手指去描绘陆淮栀的轮廓,在摸到他唇角边的时候,察觉那个人连呼吸都静止了下来,双眼紧闭着,肩侧也微微发着些抖。
他凑过去想吻。
但陆淮栀还是抵触,下意识躲避。
程景延索性不动了,就这样慢吞吞地等着。
陆淮栀半晌不见动静,睁开眼确认,只能看见对方贴得自己很近。
那男人的意味不言而喻,要他主动。
陆淮栀震惊,他不敢想,也做不到,可蒋闻舟奄奄一息,晕倒在酒窖里,还等着自己去救。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陆淮栀的指甲扎进掌心里,掐的自己生疼。
他下定决心,快速仰头,用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速度,飞快碰了一下男人的唇角,蜻蜓点水。
连半点余温都未留下,只有一抹清雅浅淡的白茶香,萦绕在鼻息周围,证明他曾经靠近过。
程景延笑着直起身,放他一马:“去吧。”
陆淮栀才立刻又朝楼下跑去。
昨晚给程景延检查过的家庭医生,戴上听诊器,反复仔细地探查数遍,又根据地板上的血迹分析:“肺应该是有点问题。”
陆淮栀忙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医生摇摇头:“还是先把退烧药吃下去吧,身体上破损的伤口我得单独处理一下,看起来有些发炎的迹象,淤青得用药油按摩化瘀,但前提是肋骨没有骨折,还要搭配止痛消肿的喷雾。”
陆淮栀如实告知:“我刚刚给他喂过一次退烧药,还没咽下去就马上吐出来了。”
医生问:“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吗?”
陆淮栀哪里知道这些,他连今天这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都是千辛万苦求来的。
自己回头去向那些看守蒋闻舟的人确认,可见他们一个二个都麻木冷漠的表情,又怎么可能有那些的闲心,会来照顾。
陆淮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做饭。”
医生在后方,提高音量提醒:“做些流食,别的他都不能吃,也吃不了太多。”
陆淮栀急切地跑出来,又显得手足无措。
粥,粥是流食,可他没做过饭,没进过厨房,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只兜着圈子想了半天……
突然拉开橱柜门,开始到处找米,找到米之后又找砂锅,加水,打火,把米淘洗干净,倒进滚开了的热水里,却不慎被烧红了的锅沿边烫到手腕又吃痛轻呼。
陆淮栀猛收回手,汤勺无意掉落,后退的时候撞翻装米的盒子,大米撒了满地,厨房里“叮叮当当”乱成一团。
左边的东西也在掉,右边的东西也在掉。
陆淮栀本就心急,这样的噪音和混乱让他更加焦躁。
在又想处理这里,又想处理那里,弯腰的时候险些撞翻架在火上熬煮的砂锅。
这汤粥浇到背上,后果不堪设想。
陆淮栀完全无意识的时候,忽从身侧伸来一双手:“小心。”
他头抬起来,看到姜越。
对方同样满脸焦急,却无从帮忙的表情,从陆淮栀手中接过捡起来的汤勺,迅速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放进砂锅里搅动差一步就要漫出来的清粥,及时解围。
陆淮栀看着他:“姜越……”
这两个人之前是不对付的,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相厌,陆淮栀一直以来,也不愿意同姜越来往,但奇异的是在这种场景,这种情况,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有一份共同的牵绊。
竟又意外察觉,原来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那样的熟悉。
只可惜两个人刚刚独处一室,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程景延左膀右臂的老管家察觉,那人强行介入进来。
“小少爷手伤了,过来让我替您擦擦伤口。”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星星眼][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