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延不在, 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这栋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在这种情况下硬要和姜越说些什么,也不现实,尤其引起程景延的警觉,恐怕对姜越来说也是祸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淮栀闭上嘴, 坐到室外吧台,他白皙的指尖被烫出两个水泡,伸出去,由老管家仔细挑破后,做了消毒处理,将伤口擦拭干净,才又贴上创可贴。
厨房里的姜越把粥熬好, 只盛了上边那层米汤,因为太烫,所以来回倒了好几个碗, 才把热粥端出来。
陆淮栀快速接过,送到酒窖里。
家庭医生差不多已经把蒋闻舟周身能见的外伤都处理了一遍, 狭小的空间内,苦涩药物混合的味道浓郁弥漫。
陆淮栀拿湿巾给蒋闻舟擦手,擦脸。
楼上楼下来回跑了好几趟,又给他换了被汗水浸湿的衣裤,拿了枕头, 拿了软垫, 还拿了薄毯。
恨不得把卧室给搬下来, 就为了让他能睡得舒服点。
等忙完这些事情,汤碗里的热粥温度也冷却下来,陆淮栀努力托起蒋闻舟的肩侧,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前。
一勺一勺米汤喂下去。
蒋闻舟意识不清,但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降下去了一些,米汤一半顺着咽喉流淌入腹,另一半顺着嘴角溢出,淌在陆淮栀提前为他垫在胸前的餐巾处。
就这样耐心十足地照顾、陪伴。
已经远超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陆淮栀被老管家来催了好几趟,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然后第二天又重复来探视的动作,继续照顾蒋闻舟,让家庭医生处理他骨折的手腕。
又要配合程景延,通知家里,坚定要和他结婚的说辞,惊动了程陆两家的父母。
连黎夫人都打电话来询问程景延是怎么回事。
男人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讲陆淮栀受了情伤,他在身边日夜陪伴,起了作用,恰巧那日醉酒,两个人干柴烈火,有了肌肤之亲。
才发展到如今,难舍难分。
若是别的人,程家父母也不会放在心上,只当是程景延的一段露水情缘,可偏偏是陆淮栀,是不对被随意对待的对象。
有了夫妻之实,那便是要负责任,给交代的。
于是两家父母一合计,便约在他们现下相处的住处里,说先正式的碰个面,再看看怎么处理。
只让程景延确认结婚的事情在往前推进,陆淮栀才能这么顺利的照顾蒋闻舟。
那日,他在酒窖里,刚给男人喂下一碗清粥,还来不及把消炎止痛的药片分好,手指尖就突然被人抓住。
陆淮栀先是怔愣,后又惊喜,但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三步之外就有人看守,能够用来秘密交谈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弥足珍贵。
蒋闻舟手往下压的动作,就是在示意他保持冷静,不要声张。
陆淮栀的心乱了。
他那样虔诚的祈祷蒋闻舟没有事。
而这一刻,男人醒过来,在身体重度损伤的状况下,能够立刻恢复到高度警惕的精神状态。
拉着自己在异国他乡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在这样险象环生的场面下,唇角凑到陆淮栀的耳边,撂下一句。
“程景文没死。”
陆淮栀瞳孔猛地收紧,他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能接受蒋闻舟和自己说任何的话,却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颠覆认知的信息。
陆淮栀惊恐的视线往下,盯住靠在自己怀里的男人,因为无条件的相信他,所以才更加显得吃惊。
就在两人对视,交换信任的当下,从身后悠悠传来一句:“说什么悄悄话呢?”
察觉是程景延进入,陆淮栀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把蒋闻舟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你来干什么?”
程景延嗤笑,像是在嘲讽他这个愚蠢的问题。
这栋房子早晚会是他的,陆淮栀也是他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人,都得听他调配。
蒋闻舟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他凭什么不能来?他想去哪就去哪。
男人上下打量一遍这住处,倒是收拾的干净:“我来见见自己的未婚夫,也要理由?”
程景延不紧不慢地靠近,又蹲下来,视线与坐在地上的陆淮栀平齐,一副“你该做什么”的表情,就这么死死把人盯着。
这样事事为蒋闻舟考虑,两个人不离不弃的状态,已经有些挑战到了他的底线。
可陆淮栀并不觉得这样有问题,也完全没有马上要和他组成家庭的自觉,眼里心里都在为另一个男人考虑付出。
即便是这种情况,也仍然在为蒋闻舟争取:“你要是嫌他碍眼,那就先放他离开。”
程景延又不是傻子:“离开?”
男人忽笑起来,也不安好心:“离开之前,至少也得要请他喝一杯喜酒吧。”
“若非他忍痛割爱,成人之美,我又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得到你?”
这话是故意说给蒋闻舟听的。
那男人不是莽撞的性格,他决定赴美之前,也一定做好了多方部署,程景延能猜得到。
那天若不是自己兽|性大发,要对陆淮栀用强,蒋闻舟也未必会那般莽撞的露面。
所以两个人缠斗的时候,都是冲着废了对方去的。
蒋闻舟心里明白,在这种形势下,他很难脱身,即便后期受制于人,他也要保证陆淮栀在某一段时间内的安全,拼尽全力。
但实际,即便程景延不说,他也该想到的。
自己能在对方的手底下逃生,被关起来,有饭吃,有医生治病,有人每天来照顾,陪伴,在规定的时间内探视。
给他拿枕头,拿被子,拿换洗的衣物。
把被囚禁|变成留在此处休养生息,用脚趾头想,陆淮栀也一定受了很多委屈,答应了他很多过分的要求,其中就包括结婚。
蒋闻舟挣扎着,双脚乱蹬,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他只能用力紧抓住陆淮栀的袖口:“阿栀……别听他的。”
程景延不语。
蒋闻舟在他面前,这样无能为力,只能祈求的模样,当真爽之,即便拿命去护着又如何,两个人爱的死去活来,又如何?
照样要拱手让他,兵不血刃。
程景延享受这种绝对掌控的主导地位。
男人心情不错,便没为难,他手伸出去,看着陆淮栀:“长辈们都到了,要谈我们的婚事”
“这几日家里有客人,就别往这里跑的太勤,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你要乖,要听话,能听懂吗?”
蒋闻舟右手骨折,虽然由医生做了些简单的处理,但到现在仍然使不上力气,只能努力去拽陆淮栀的衣摆侧。
“阿栀,你别……”
“别去,别管我。”
父母都到了,婚事大抵已成定局,陆淮栀主观意识中自是千百个不愿意,但内心却又奇异的感到平静。
大抵因为能救蒋闻舟,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去做,没有第二条选择,就不会有错误的那条路。
想明白这一点的陆淮栀,缓缓直起背脊,他扯下蒋闻舟拉住自己的手,没有回头。
“蒋闻舟,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你选择在那样的关头里出现,我很感激。”
“这几天我忙上忙下,忙里忙外的帮你,你就当我是在报答你的恩情吧。”
“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是你口口声声说得那种人。”
蒋闻舟心如刀割:“阿栀……”
陆淮栀把眼睛闭上:“等我和景延哥结了婚,我们会放你走,你不要再管这边的事情了,我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好好养病吧。”
陆淮栀说完这些话,没理会程景延伸出来的那只手,自己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蒋闻舟拼命想抓住他,也被人毫不留情地踢开。
程景延收回脚,站在那处。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觉得蜷缩在地板上的蒋闻舟好像更惨一点,于是两厢对比之后,心情舒畅,没做什么发泄在旁人身上的事情。
收回手指后也果断转身离去。
陆家和程家按约到达,别墅里一大早就在准备家宴,做的都是中式菜肴,原料配菜全部由最早一班的飞机空运过来。
要出席这样的场合,陆淮栀特地换了一套衣服。
酒红色的丝绸V领衬衣,脖颈间系着条长长的蝴蝶结带子,垂挂而下,米白色的休闲裤又融合了几分散漫,正式却不紧绷。
程景延本以为陆淮栀不会配合,至少应该表现出几分反抗,但没想到对方一副认命了的样子,让他隐约感到惊喜。
家宴就在楼下,两家父母和当事人双方悉数落座,都显得有些尴尬。
尤其程父,难得在这种场合中露面。
自从程景文离世后,他对继承人的要求也变得格外挑剔,程景延在他众多的儿子中,表现还不错,但因为没有一个好的母亲,没有母族势力的支撑,又备受黎家的控制,这一点让他左右摇摆,也隐隐迟疑。
男人本质上是不太喜欢这个儿子的。
可如今,一旦和陆淮栀联姻,得到陆家独生子的支持,陆家全部的资源倾斜过来,对程家自然百利而无一害,程景延的地位逐渐稳固。
其余私生子再无能力与他作战。
于是只私心想着,若是景文还在就好了。
程父暗叹口气,又提起酒杯:“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也是缘分,我们程陆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如今亲上加亲,自是喜事。”
“只景延这孩子不懂事,委屈了阿栀。”
“现在要谈婚事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太仓促,要给足时间准备,要大办,特办。”
“包括提亲用的礼物也……”
陆淮栀轻声打断:“抱歉叔叔,我什么都不要,请让我和景延哥尽快结婚。”
“这……”
两家长辈都觉得奇怪,陆淮栀刚分手,前段时间还为了蒋闻舟疼得半死不活,而程景延那边同样是床伴没断过,两个人虽然自幼交好,关系不错。
但完全没有结伴余生的感情基础。
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无论如何也要结婚,还要这么草率,这么迅速的结婚,属实让人不解。
可程景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保证这件事情的完全合理,他迫切想要抓住机会,要得到眼前的这个人。
所以当陆淮栀主动提出婚约时,他也立马跟上,抓住对方的手。
“爸,妈,叔叔,阿姨,我待阿栀是真心的,能和他结婚,我三生有幸,婚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待他好。”
“真心的疼爱他,呵护他。”
“求你们不要阻拦。”
实际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但陆淮栀如此反常的行为,仍是引起陆父陆母的注意。
他们夫妻俩最是疼爱这个独子,也从没想过要靠他来振兴家族企业,陆淮栀从小就是喜欢什么做什么的,家里的信托基金都给他准备的妥当,没有什么所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豪门环境。
只是单纯的疼爱这个孩子。
希望他好。
就算纠缠到最后的结果,仍然是要和程景延结婚,那也应该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要留有足够的婚前时间去确认两个人是否合适。
怎么能够如此情绪化的就……
陆母心急,不管陆淮栀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自己都想再为他多争取一些考虑的时间,不能让他如此莽撞的去决定人生。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指便被陆父按住。
陆母回过头,眉眼间满是焦急,而陆父却盯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再多观望。
陆淮栀的反常,陆父自然也看得明白。
他越是这样的坚定急切,反倒越显得是在像是在同父母求助,在传递信息,在说此事还有内情。
陆母的顾虑被陆父给拦下来,程家父母见他们面露难色,也立即把话接过来。
“既然两个孩子同意,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也支持,只不过这个婚事办的太仓促,唯恐委屈了阿栀。”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先在美国举办一个小型的仪式,只接待身边最重要的父母亲友来见证,然后领到结婚证,这段时间就让他们两个自行相处。”
“然后我们做父母的回国去,再准备正式的中式婚礼,大宴宾客,而这个时间呢,就最好推到一年之后。”
“如果这一年,他们的感情不出问题,那就回国来办婚礼,我们把两边的结婚证都领到,这样对他们的共同财产也有保障。”
“至于要给阿栀准备的礼物,这个你们也放心,我们两家好几代人都交情,阿栀就算不和景延结婚,那也是我们的半个儿。”
“车子,房子,公司的股份……我们一定拿出诚意。”
黎夫人原本还与陆母闹着矛盾,两个人这段时间一直冷战,结果程景延突然给她来这一出,倒是惊喜。
自己本就因为痛失爱子,没安全感,所以急于培育自己的势力,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程景延的身上。
他能拉拢陆淮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但又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心里有些尴尬。
黎夫人左右思衬着,不能因为一些小事把局面闹僵,于是自己主动拉下脸,坐到好友身边去:“玉阑,前段时间为了景延的事,是我情绪不稳定,跟你和阿栀闹了矛盾。”
“现下他们两个孩子能看清自己的心意,我们也结了亲家,这不是大家一直以来都所希望的吗?”
提起这里,妇人心头猛痛,却强撑着没有显露。
年轻的时候她和陆母无话不谈,怀孕后也玩笑说,若是一儿一女,便要结成亲家,但生育后即便是两个男孩儿,双方对这门亲事的人选也默认的是程景文和陆淮栀,而不是别人。
如今联姻的对象突然换为程景延,自己心里多少觉得别扭。
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却在不停的提醒她,如今这般情况,唯有把程景延当做亲生的儿子去为他谋划,才能得以自救,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能和陆家的独子联姻,让多年的姐妹成为自己真正的亲人,让陆淮栀也来做她的儿子,从心理层面的直觉来讲,她认为陆淮栀是比程景延更加可靠的选择。
黎夫人下定决心要促成这门亲事。
而陆母那边也从未因此和黎夫人置气,她们毕竟多年的姐妹,不至于为了些口角误会,就断了往来联系。
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黎夫人温声道:“玉阑,你不要生我的气。”
陆母摇摇头道:“不管他们两个要不要在一起,我都不会怪你,我们这辈子为儿女付出,掏心掏肺,你作为母亲已经够辛苦、够理智的了,将心比心,若是阿栀遇到同样的困境,我指不定比你还要盲目冲动。”
“何况就算今天没有这顿家宴,我过几日也要去找你和好的,怎么为因此就断了这份交情呢?”
“我不能不要阿栀,也不能不要你。”
黎夫人眼眶发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转头抓住陆淮栀的手:“阿栀,前几天阿姨对你说话不客气,是阿姨的不对,等你和景延结了婚,你就是阿姨的亲儿子,比景延还亲的那种。”
“若是他敢对你不好,我一定扒了他的皮。”
陆淮栀没说话,只在黎夫人手覆过来时,轻轻回握一下,以示友好。
程父忙道:“那婚事就先这样定下来,景延,去叫厨房上菜了,别饿着你岳父岳母,以后程陆两家就是一家人,我们的往来联系要更加紧密。”
“尤其阿栀不懂这些,以后陆家的生意,你也多上点心,要帮老陆分忧。”
程景延抓着陆淮栀的手,连声说是。
陆父笑着应和两句,厨房也陆陆续续往里上菜。
黎夫人和陆母冷战好几天,这时候贴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亲热得不行。
只在身旁传菜的过程中,余光一瞥,瞧见个眼熟的,定睛下来发现是蒋闻舟异父异母的弟弟姜越。
妇人这些年也在程景延身边放过不少耳目,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是继言喻之后,程景延放在身边的床伴。
在和陆家谈婚事的时候,竟然还敢明目张胆的把人带出来,简直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