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没吭声。
黎夫人自然也认为他应该跟上。
但陆母那边却发出疑问:“可是景延, 你工作上的事……我听说今天这边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是吧。”
的确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收购案,但程景延也不排除陆淮栀是故意挑在这个当口。
男人视线转过去, 看他镇定自若地低头用餐,唇角微微上扬:“再重要的事情也比不过阿栀。”
休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陆母对这样的花言巧语很是满意,妇人假意推拒两次后,便也欣然接受,并连番地夸了程景延好几轮的贴心,陆淮栀全程也不为所动。
他并没有阻止程景延要跟来的打算, 一整个无动于衷,满脸“你爱来不来,与我无关”的样子。
几个人准备好出发时,别墅门口停着一辆六人座的商务车,陆淮栀随意套了件白色的运动帽衫,弯腰钻进最后排,往下一倒便带着墨镜开始睡觉。
程景延紧跟着他上车, 自然而然地贴着坐在陆淮栀身边,并拉住他的手。
黎夫人及陆母上车,看到这一幕, 心里也觉得欣慰,陆淮栀与程景延门当户对, 外形匹配,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又情投意合,自愿结婚,为程陆两家的合作往来添砖加瓦,简直再好不过。
陆淮栀路上不大说话, 好像真睡过去了, 他靠在窗边,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侧。
衬得整个人肤白胜雪,吹弹可破,薄唇嫣红,活脱脱一只妖精来的。
程景延看着他,也不言语,但手没停过。
一会儿拿掌心替陆淮栀遮太阳,一会儿又拿毯子、倒温水,事无巨细地照顾、伺候着。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都藏着对身边这个人的无尽温柔与宠溺。
黎夫人拿镜子确认自己的体态妆容,无意瞥见这温情的画面,赶紧拿手肘去撞一撞隔壁玩手机的陆母,示意她往后看,用眼神同好姐妹说。
快瞧瞧景延,疼阿栀都疼的没边了。
陆母侧目往后,倒是也恰好瞥见这一幕。
之前和蒋闻舟的那段感情,是陆淮栀付出的多,也更加决绝坚定,轰轰烈烈地追着人家跑,结果还被甩了。
刚分手的那几天,陆淮栀有多疼,如何强行撕扯着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陆母都是看在眼里的。
与其死缠烂打捂着一个冰块儿。
倒不如找个知冷知热,只管爱他的人。
于是心里逐渐接受这个事实,陆母努力说服自己认可程景延,又与黎夫人聊了一路,待到店后,因为陆淮栀有提前预约,所以工作人员只接待了他们四位客人。
黎夫人及陆母在一侧挑选项链手镯。
陆淮栀则独自坐到另一侧,竟还真挑选起了结婚戒指。
程景延站在店门口,拿手机埋头操作了一会儿,又进来陪两位长辈挑选了好几套,最后才走到陆淮栀的身边,看他手指间戴着一颗蓝宝石的钻戒,正在反复欣赏。
男人坐下来:“挑好了吗?”
陆淮栀漫不经心道:“我的挑好了。”
言外之意是,你的你就自己花些心思吧。
程景延不大理解的皱眉:“结婚戒指不应该是一对儿的?怎么还有各挑各的这种说法?”
陆淮栀没回应,总之还在往自己的手指间上试戴,店员看他出手阔绰,还特地再拿了个空盘。
只要是陆淮栀看上了,打算购买的,就都放在那只托盘里,已经放了四五枚镶着五克拉以上的钻戒。
五光十色,耀眼夺目。
程景延起初没怀疑,随手点了几枚低调不花哨的款式,结果店员刚拿出来,自己还没来得及上手试戴,陆淮栀先前挑好的,就由人打包好再送了出来。
程景延看那袋子不像单枚礼盒的大小,便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店员显得为难,但看陆淮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有表露出明确拒绝的态度,迟疑之下便还是把袋子交了出去。
程景延打开确认,里边果然装着两只戒指盒,而其中有一枚,明显不是陆淮栀会喜欢的素戒,也不是程景延的的指节尺寸。
男人脸色瞬间沉下来:“不挑我的,倒是和别人选上一对儿的了?”
陆淮栀不理他,还自顾自地欣赏着自己的手。
程景延拿他的冷暴力没法子,只好放了狠话:“那我也不必选了,蒋闻舟的指围,我凑合凑合应该也能带。”
陆淮栀纤长的手指尖一顿,头转过来,眼神还是麻木没感情地同他讲:“你如果不想结婚当天没戒指戴,就最好还是自己挑一个。”
程景延死死盯着他。
陆淮栀毫不在意地讲:“给前男友送份分手礼物而已,你不用这么较真的吧,又不是不给你买。”
“更何况我们两个结婚,你用的什么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这点委屈就受不了了?还指望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和你好?”
陆淮栀浑身带刺,有了要和他斗争的架势,这样的不服输的傲气和韧劲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迷人。
程景延看着他,不仅没生气,反倒还轻笑了声。
黎夫人和陆母那边挑好首饰,等待打包的时候绕过来,问他们两个选的怎么样了。
程景延不动声色的把陆淮栀挑给蒋闻舟的戒指,收了起来,装进礼袋里藏好,放到一旁。
他招呼两位长辈来帮自己挑选,在黎夫人和陆母的建议下,程景延也挑好了自己的结婚戒指。
来来回回两个多小时,原本还有定制西装和礼服的行程。
但陆淮栀累了,懒洋洋地没什么精神,就说在不远处的咖啡厅里点些吃的喝的,坐下来休息会儿。
黎夫人和陆母也是娇生惯养的,受不住任务似的这样密集的行程,便都同意了陆淮栀的提议。
大家挑了个街边树荫下的特色小店,身后是独栋的美式小洋楼,环境优美舒适。
陆淮栀点了冰美式,又挑了几分甜品,大家坐下来,烈日的光和树林间清凉的风,相得益彰。
陆母和黎夫人正聊得热火朝天,陆淮栀戴着墨镜靠在椅背处,让人瞧不清楚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程景延全程盯他盯得紧。
但好在陆淮栀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这样的平静一直维持到黎夫人尝了块儿黄油司康,才表情猛变,然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又连续咬了两口,情绪变得奇怪。
陆母按住她的手忙问:“突然这是怎么了?”
黎夫人鼻尖猛酸,落下泪来:“是景文。”
“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每次回家,就都会给我带这个吃,他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甜品,为了能经常吃到,还特地在店家的附近购入了一套房产。”
“因为每次的飞行过长,甜品带回来,口感也有影响,所以闲暇之余,他还会亲自去学,学会了又回家来给我做。”
多好多孝顺的孩子。
怎么福薄命浅的就这么没了。
黎夫人悲从中来,又拿纸巾擦起眼泪,陆母心疼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好多说,只能温声劝着。
程景延随声附和,说自己会替哥哥尽孝道。
却是陆淮栀冷不丁地开口:“好久不来,倒是差点忘了,景文哥以前常到这里,附近好像确实是有他买的一套房子。”
陆母无心,只着急转移话题,想疏解好姐妹的心头郁结,便顺着陆淮栀道:“哦……是吗?那房子在哪里?还没卖出去吧。”
“要说走这么半天,我也累了,想找个地儿歇歇,既是景文留下来的房子,不如我们一块儿过去瞧瞧好了。”
“那处指不定还有他留下的什么花、什么草、什么书,总归是有许多痕迹,能睹物思人也好,总比如今整天空想着,看不见摸不着,心里还空落落的。”
陆母比谁都更能理解黎夫人的丧子之痛,这样的意外,哪怕自己只是略微代入,心脏都疼的受不了。
程景文刚走的那段时间,程家人因为担心黎夫人难受,还特地收走了程景文生前留下的所有东西,像是恨不得抹除一个人在这世上生存过的全部痕迹,还理所当然地觉得是为她好,从根源上杜绝一个人的难过。
可谁曾想他们越是这样,黎夫人就越是痛苦。
要抹掉一个孩子的存在,比承认他来过又离开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但好在还有陆母懂她这样的痛。
不厌其烦地陪她聊天,陪她回忆,两个人一起哭着说程景文和陆淮栀小时候的事,又特地拜托陆淮栀从国外寄回一些程景文念书时常用的东西。
再偷偷塞给黎夫人,让她留个念想。
让她确认程景文来过,活过……
吃他曾经吃过的东西,走他曾经走过的路,住他曾经住过的房,时隔多年,晚来的陪伴,多少也是亲人心里的慰藉。
陆淮栀的提议如此水到渠成。
陆母和黎夫人整理好情绪,也准备动身前往,几个人都没有排斥或者抵触任何与程景文有关的事,坦然接受他生前的全部,也毫不吝啬如今思念他的点点滴滴。
程景延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往来几个回合,这几人便决定了所有。
倒幸好是他今天来了。
程景延轻松应对,没开口阻止,因为程景文遭遇意外之后,对方名下的许多资产都倾斜到了自己的这边,包括许多车房的使用权和管理权。
陆淮栀阴阳怪气地抱着手:“景延哥应该知道这套房子在什么地方吧,好多年不来,位置我也只记得个大概了。”
程景延望着他轻笑道:“我当然知道。”
如果一开始,自己还怀疑这是巧合,但现下就能百分之百地确定,陆淮栀今天是有备而来。
程景文的那套小独栋,距离这条林荫路不远,步行大约十余分钟就能到,程景延本是说把车子叫进来,但黎夫人却坚持要走过去。
这一路上,好像到处都能看到程景文的影子。
看到他骑着单车,从小道上飞驰而过,又背着单肩包,着急在街道旁往外跑,手里拿着面包做早餐,胡乱塞进嘴里,头顶是整片鲜艳绯红的三角梅,衬出少年的张扬恣意。
街边咖啡厅的座位里有他,街角长椅里坐着听歌的也有他,草丛里遛狗的有他,书房里埋头看书的还是他……
黎夫人恍惚间,察觉空气中都是弥漫着程景文的味道,带着清爽。
这一路走过来,每一步她都依依不舍。
程景延在最前方带路,陆淮栀看他时不时摆弄手机,应该也在早前出门时就做好了筹备。
小庭院占地面积不大,也只有小三层高。
他们一推开门,就看见园子里花团锦簇,枝叶繁茂,不是没有人住的样子。
小石板走道处的落叶都被扫地干干净净。
黎夫人惊喜道:“是景文最喜欢的海棠,居然长得这么好,院子后头还种着玉兰,这是我年轻时候喜欢的,我们家以前也种着好几棵,以前景文在的时候,每年都是他回外公家去修枝剪叶。”
“由他照顾过的花花草草,到来年了都长得特别好。”
陆母应和着夸了几句程景文心细手巧,又陪黎夫人绕到院子后头去瞧,去看水潭里养着的金鱼。
陆淮栀趁她们往里,侧身一闪,顺势踏入房门。
他确认屋子里的家具几乎都没变动过,连地毯都是程景文喜欢的颜色和材质,打扫的一尘不染。
吧台边有开封过喝到一半的酒,厨房里碗筷和调味料等用具齐全,水槽边溅着零星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看起来住在这里的人是急匆匆走的。
陆淮栀再绕到楼梯上,意外看到二楼的木质长廊处,有反复碾压过的轮纹痕迹,要在家里这样频繁使用的,难道是轮椅?
他连推了几扇门,最后停留在了书房前,进入后先绕了一圈儿的书柜,然后又站定在了书桌前。
桌案上摆着书和笔,但那书却是倒扣着的。
陆淮栀正要拿,突然从身后伸出来的手,用力一把将他右掌心猛按在了书封上。
陆淮栀回头看见程景延。
那男人总算是装不下去,避开两位长辈,尾随而上,在电光火石之间阻止了陆淮栀的调查。
又趁着这处没人,一把抡过他按在墙上,手指紧掐着他细白的颈,发了狠劲儿。
“你知道什么了?”
程景延有那么一瞬间,指尖极其用力,倒像真要把他掐死,但很快又恢复理智,放松了许多。
陆淮栀不是他的对手,被人绝对压制的那一刻有恐惧,背脊骨撞在墙面上,也砸得生疼。
但他眉眼间没流露出半分畏缩,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这么回瞪住程景延。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程景延嗤笑:“我就知道那蒋闻舟,是个祸害,抓住他的第一天我就该把他的舌头拔了。”
陆淮栀不紧不慢地:“拔了舌头,他还有手能写,你该把他的手一起砍了。”
程景延怔住,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说。
但很快又笑起来,并冷嘲热讽道。
“只是知道了景文哥或许还活着,蒋闻舟在你心里的地位就这么一落千丈了?他好歹还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救你,为了你挨打受罪,险些没在我手里丢了命。”
“要是知道你这么毫不犹豫地投向景文哥那一头,他该有多伤心啊。”
陆淮栀心平气和:“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我没别的毛病,就一条,不吃回头草。”
“蒋闻舟愿意来救我,我很感激,也算是为之前轰轰烈烈爱过他的那段感情,有了个交代。”
“为了救他走,我也答应要和你结婚,欠他的都还清了,你最好也说到做到。”
程景延分不清他说的真话假话。
也明确记得陆淮栀之前说过,他爱蒋闻舟,和程景文在或不在无关,怎么现在又……
男人来不及辨别,突然从身后传来黎夫人的问话声:“阿栀,景延……在做什么呢?”
程景延心下猛惊,忙回过头:“妈。”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刚刚的确是冲动了,险些落下把柄,若是陆淮栀在这种关头将他一军,那还真不好处理。
可谁料对方一声不吭,装作没事发生的模样扯下外套,遮住脖颈间被人用手指狠掐后留下的红痕,又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抱住程景延的胳膊。
陆淮栀俏皮地冲着黎夫人眨眨眼:“景延哥说这里没人,非要亲我来着呢,我说会被看到的,他还不信,你看,阿姨这不就盯着我们亲热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陆母上楼,正好听见他说的这番话:“你这孩子,也不害臊。”
黎夫人笑着:“是我打扰你们了。”
但她心里还有疑问,客套两句后又忙问:“景延啊,我怎么感觉这屋子里是有人住的?”
“刚刚我和阿栀妈妈在花园的阳光房里,看到有一本书,书侧的注解都还是景文的笔迹。”
程景延游刃有余道:“景文哥之前住过的房子,有他留下来的东西也很正常,再说前几天我有朋友来这边办事,我就把房子借给他住了几天。”
“猜是他把景文哥的书从书房拿到花房去了。”
黎夫人轻叹道:“景文的东西可不能这么随便让人摆弄啊,我看这样,过几天我找人过来收拾收拾,把景文的东西全拿回去。”
程景延不好拒绝,便道:“我帮您整理。”
能在婚前发现这样重大的信息,也算是托了蒋闻舟的福,陆淮栀睁眼闭眼,都在心里盘算着应对之策,转眼也到了婚期。
他们定制的西装一黑一白,全都送到,陆淮栀亲自拟了在美国参加婚礼的宾客名单,也是自己挑的教堂。
他实际没上什么心,但每一步也都要亲力亲为,不想被别人推着走,将人生大事简到极致。
要和程景延举行仪式的前一晚,陆淮栀特地等到半夜,待所有人都睡了,他才摸黑进了酒窖里,一盏灯都没点。
凭借记忆和空气中一点点的薄荷冷香,陆淮栀把鞋子脱在楼梯边,光脚走进来。
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度,他也准确地蹲到了蒋闻舟身旁,确定男人已经熟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平缓。
在陆淮栀长达半个月的努力下,蒋闻舟伤势稳定见好。
但为限制他的行动,确保婚礼期间不出任何意外,程景延还特地让人拿了铁链,把蒋闻舟的右脚锁在最里间的栏杆里,生冷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陆淮栀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到他的鼻尖,怕将人惊醒。
两个人曾经也以恋人的关系,亲密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蒋闻舟对陆淮栀的靠近,似乎显得习惯,没有那样被陌生人侵犯领地的敏锐,安静睡着。
陆淮栀只是陪伴,就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又不敢发出太明显的声音。
只在心里想着,等明天过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赶紧离开,别再管我这边的事。
他松开手心里紧攥住的那颗素戒,和自己明天结婚要用的戒指是一对儿。
陆淮栀将这银环迅速套到蒋闻舟右手的无名指处,而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只等明日天一亮。
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就都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