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全程按照程父的意见, 在美国这边只有一个小小的仪式,但两边的直系亲属全都到场, 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商界大人物。
前场热闹寒暄许久,成了一场大型的人情交际会,直到仪式的时间到了,众人才纷纷落座。
陆淮栀穿着白西装,和身着黑西装的程景延一同站在教堂里,在神父的十字架下, 并肩而立。
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荔枝。
程景延原本准备了陆淮栀最喜欢的粉白色洛神,但却被对方以“与西装不搭配”的理由婉拒,把那花给放到了一旁。
婚礼正式开始,神父手捧圣经,主持仪式。
“各位亲友,今日我们齐聚圣殿,见证程景延先生与陆淮栀先生, 缔结神圣婚姻,愿上帝赐福这对新人,常怀仁爱, 彼此包容。”
“请问程景延先生,你今日是自愿来此, 要与陆淮栀先生结为伴侣,一生忠贞,不离不弃吗?”
程景延:“我自愿来此,要与阿栀相伴一生,至死不渝。”
神父又问:“请问陆淮栀先生, 你今日是自愿来此, 要与程景延先生结为伴侣, 往后余生,风雨同舟,喜怒相伴吗?”
陆淮栀沉默许久:“……”
神父耐心等待,直至察觉不妥,才又同他确认:“陆淮栀先生,请问你愿意吗?若是不愿,请立即申明,婚礼即刻终止。”
突然闹这一出,长椅区的宾客也左右议论起来,纷纷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黎夫人去看陆母,陆母去看陆父。
而陆父却只是冲她摇摇头,示意不要担心。
陆淮栀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神父再次同他确认:“婚后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顺境逆境,你都愿意敬他,爱他,陪伴他?忠诚于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吗?”
陆淮栀垂眸:“我愿意。”
程景延露出满意笑容。
神父再问宾客:“今日,我们在上帝、教会及诸位来宾的面前,见证程景延先生与陆淮栀先生缔结神圣婚姻,但婚姻庄重神圣,不可草率。”
“倘若在场任何人,知晓能够阻碍二人成婚的正当理由,请立即说出,若是此时不言,往后也不得就此事再提出任何异议。”
“请问有人反对吗?”
神父话毕,停顿五秒,环视全场,安静等待,同样的话连问了三遍,现场都静悄悄的,无人起立阻止,仪式继续。
他拿过新人的戒指:“请求上帝赐福,将此物作为二人忠贞婚姻的信物。”
戒指交换,程景延接过陆淮栀的那一枚,正执起他的手,要往右手无名指间佩戴时。
忽听“砰”地一声,教堂大门被人推开。
“我不同意。”
是蒋闻舟的声音。
陆淮栀心下猛地发紧,瞳孔放大,转过头来。
大门处背光,一时刺痛人眼。
他看不清,又努力想要看清那道人影,曾经挺拔高大,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虚弱着,被人架在肩头,往里行进。
蒋闻舟重伤,捂着心口踉跄着往前走,他左手边是孟昊,右手边是谭玫,身后带着浩浩荡荡的警队,闯进婚礼现场。
宾客不明情况,纷纷紧张站立观察。
警队训练有素迅速围剿上前,举着枪做出战斗的姿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无辜群众与程景延分离开来。
看这架势,程景延也不及思索,只好做出下意识的反应,一把将身侧的陆淮栀揪到自己身前,用手劫持住。
又厉声质问:“蒋闻舟,你……”怎么出来的?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又太有条理,不得不让人怀疑是提前谋划好的。
可能是自己跳进了他们的圈套,尤其是蒋闻舟在国内的那两名得力下属,出现在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程景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迅速在教堂寻找自己的人手势力,却什么都看不到。
甚至于刚刚还整齐落座的家属亲友,也在蒋闻舟带来的警队安排下,有序离场,只留下双方的父母还在。
黎夫人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母把她拉到身边:“此事蹊跷,你先别急。”
听这话头,陆家人是知道什么了。
程景延掐着陆淮栀的脖颈,拉着他后退几步:“你们这是联手给我下套?”
蒋闻舟推开孟昊搀着自己的手,他往前两步:“你不会真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到你这里来自投罗网?说起来也是巧合,若在国内动手,你还不至于如此松懈。”
“认罪吧,程景延,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程景延嗤笑道:“认罪?认什么罪?”
蒋闻舟义正言辞道:“我已经掌握了你的全部犯罪证据,秦域被害是受你指使,何正清和傅平都是你手底下的人,在背后鼎力支持协助你的是程景文的亲舅舅黎尊。”
“从一开始的伪证鉴定案,你们受到秦域的阻止,想方设法想要拉拢他,却不顺利。”
“于是你出了一个阴招儿,让何正清去引诱顾茵,挑拨他们夫妻两个的关系,利用秦域想保全婚姻的执念,让他被动陷入到顾茵巨额消费的债务之中,从而不得不加入你们,才能填平缺空。”
“可谁曾想,秦域以为自己的退让,能够挽回妻子的心,但顾茵却早早的就厌倦了这段婚姻,且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何正清的感情愈发浓烈,仍然许多次冒出要离婚的想法。”
“你担心她儿女情长,会破坏你的计划,若无需维持她的支出,秦域就没有了和你们继续合作的理由,所以你就让何正清想办法把她推给舒岳。”
“两任年轻力壮的未婚男友,无缝衔接,让顾茵在沉闷无趣的婚姻中又重新找到了恋爱的新鲜感,一时间无暇顾及秦域,但她做的不干净,被丈夫发现了异样。”
“当时在调查过程中,何正清告诉我,秦域出于对他的信任,选择了拜托他去帮忙调查妻子不忠的证据,而他在这个过程中查到了舒岳。”
“舒岳就自然而然成为了被你们选中的替罪羊,并故意设计交通意外制造他的身亡,试图诱导警方迅速结案。”
“可很不巧,我在不久前又找到了新的证据。”
“实际秦域当初发现妻子不忠,找到私家侦探,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何正清而非舒岳,且他手中也已经拿到了大量何正清与顾茵的亲密照片,却没声张。”
这也就是说,秦域发现顾茵的不忠,还在程景延担心无法利用顾茵再继续操纵秦域之前。
对于秦域而言,他和顾茵的感情,更多的是对自己年少时期做出承诺的执着,是对自己被顾家父母所看不起,所以暗自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给妻子幸福的执念。
但在发现一切都变了的当下,所有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信念,就全部破碎了。
秦域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疏解自己的情绪,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冲突,经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备受煎熬,在程景延都发现了不对劲,要求何正清把情夫的位置再让给了舒岳之后。
秦域也终于确认,他与妻子之间,再无和好如初的可能,他也终于可以停止自己昧着良心再继续害人的行为。
但是程景延绝不可能允许他单方面喊停。
即便秦域做出许多保证,愿意让出职位,退居贫困山区去做一名支教老师,他愿意拿出自己还剩余的全部资产,通通上缴。
他保证自己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绝不会泄露与程景延相关的任何不利的事情,但都被阻止。
若是秦域主动退位,研究所长一职空缺,那么程景延势必要再花费一番功夫和金钱,重新疏通培养下一位“自己人”,还要冒着对方未必会答应与他同流合污的风险。
简直得不偿失。
程景延不可能答应,秦域又被迫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一段时间,但身与心的折磨,事业与感情双双受挫,让他稳定的情绪逐渐濒临崩溃。
他暗地里收集了不少指控程景延与黎尊的犯罪证据,随时随地打算向上举报。
只要被逼急了,就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样的想法被人发现,程景延动了火气,自然不可能允许自己身边放着这样一枚定时炸|弹。
可放他走的话,更不安全,其他与程氏合作的人看着了,还当他们是什么软柿子,可以任人揉捏的,那他以后还怎么管理。
是个人都敢过来和他提条件,撂蹶子了。
程景延思来想去,索性杀鸡儆猴,利用了原本就因为秦域伪证,而被害死女友,也无法沉冤昭雪的蒲兴平提供便利。
“舒岳死后,警方通过监控排除了他的嫌疑,又把目标锁定在配合开关电闸的水工身上。”
“你利用阿栀的慈善协会,向水工家得了罕见病的小孙子提供救治,也借此收买人心,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
“在这个阶段你还想保住蒲兴平,警方往里查的越深,就对你越是不利。”
“于是水工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主动在家自缢,并留下遗书把罪责全部揽在了自己和舒岳的身上,但我还是没信。”
“而这期间,阿栀一直无条件的向我提供帮助,你为了吓住他,就一手策划了绑架案,还故意把矛头往他之前拒绝伪证鉴定,而被判刑的那家人的身上去引。”
但如果真的有仇,陆淮栀不可能全身而退。
歹徒费了那样大的一番功夫,只为了把他掳到一间废弃的鬼屋里去沉浸式体验?
这完全不合情理。
程景延这个人坏,坏透了。
但他不会伤害陆淮栀,这也算能锁定这个人在作案过程中留下把柄的一大特点。
其中也包括蒲兴平在杀死秦域的那天晚上,从楼上冲下来,意外撞到上楼的陆淮栀,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分明两刀就能解决的事情,却偏偏和他纠缠了好几分钟。
每一招每一式都避开要害。
哪怕冒着被人当场抓获,或日后指控的风险,也放了陆淮栀一马,若非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蒋闻舟实在难以想象,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这样惊险的时刻下,蒲兴平还能做出如此理智的判断。
实在是不合时宜。
“只可惜,蒲兴平把你们这些恶势力当做助力他报仇,坚守正义的恩人,故而守口如瓶,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人。”
“但实际所有的罪恶都因你而起,连秦域,都不过只是一头替罪羔羊而已。”
“而他,更低级,连替罪都做不到,只是你用来解决麻烦的一把刀。”
陆淮栀听完蒋闻舟说的这些,也怔在那里。
秦域案子他参与过,也了解一些,但完全不知道在大体主线不变的前提下,竟然又掺进来了程景延的这么一条线。
尤其是他被绑架的那一次。
陆淮栀明明白白的记得,那天他是刚和程景延见完面,下到停车场里,就被人掳走了。
如果这件事情就是程景延干的,前后间隔不足十分钟,人前温柔相待,人后却往他的身上猛扎刀子。
实在是太可怕了。
陆淮栀背脊僵直,两腿踉跄着又被程景延拽住往后退了几步,与蒋闻舟的势力范围拉开距离。
男人继续指控:“秦域决心要与你们划清界限,也明白自己不会被容纳,所剩下的时日无多,便将写有配合你们犯罪记录的笔记,偷偷藏到了陆淮栀办公室的抽屉里。”
“而你在发现之后,明明可以整本收走,把这件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却偏要为了引起我和他之间的误会,而撕走一半对你不利的信息,留下另一半,把嫌疑往他的身上引。”
“程景延。”
“你口口声声爱阿栀,却又利用他对你的情义和信任,屡次将他卷入无端的纷争之中,处处置他于险境。
“你的爱实在是太恶心,太廉价了。”
“你对得起他吗?你还有脸逼他和你结婚。”
程景延嗤笑着呸他一口:“蒋闻舟,我总比你翻脸无情逼着他跟你分手要好。”
“你知道你们分开之后,他有多难过吗?在那个瞬间,至少你是真心想放弃的是吧,你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在这件事情里也不清白,至少在正义的天平上,他是倒向我这一方的。”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坚定的选择过他。”
在这段感情里,一直都是陆淮栀要坚持,要追着他不放。
在异国他乡,两个人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彼此信任、携手相伴,但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实,不说还好,这时提起,当事人双方的心脏都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淮栀仓皇朝蒋闻舟望过去。
那一眼,眸色中藏满了委屈与不甘。
他像是在问,如果不是案情有新进展,如果不是你掌握了新的犯罪证据,如果不是要为无辜的受害人申冤,如果不是为了抓捕程景延。
你应该不会到这里来的吧。
也不会与我的人生再有任何交集。
陆淮栀心里很难过。
这种痛比他得知相伴十多年的程景延,实际是一匹坏事做尽的恶狼,还更要来的冲击。
蒋闻舟信念略微动摇,男人紧抿着嘴,想说不是的,陆淮栀一直是他最想要的存在,是他在理智状态下超强自我保护的意外。
那样强势蛮横地闯进他的心里,扎根发芽。
他早就该去找他的。
来之前也抱着一定要把他带回去的决心。
蒋闻舟正要说些什么,却又突然听见陆淮栀强压着发抖的嗓音,打断他,提醒他:“蒋闻舟,别被影响,你继续说。”
现在不是解决私人问题的时候。
有这么多人在现场,最好的机会,要戳穿程景延的真面目,才是正经事。
蒋闻舟有注意到,陆淮栀收紧了自己发抖的手指尖,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他的爱人,他的伴侣,现在被一个人面兽心的恶魔掐着脖子,挟持在距离他十步以外的位置。
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
蒋闻舟闭上眼,深吸口气,又睁开来。
他继续说:“除了何正清,水工,蒲兴平,连傅平和陈望月也都是你的人。”
“你和黎尊无恶不作,利用手底下的资源,与二院勾结,连接脏器买卖的灰色产业链,牟取大额非法资金。”
“为了抬傅平上位,你们陷害老院长入狱,送邓宜进精神病院,锁住她,又把邓瑜送到国外不许她插手干涉邓家的一切事务。”
“在方成杰意外死亡,事情曝光后,你们设计火情在咖啡厅烧死了重要人证邓宜,为了躲避警方的调查,陈望月不得不放缓了部分动作,闭门不出,伪造自己老实做生意的假象。”
“却没料到还是被我们找到了新线索,你们买家迫切想要从陈萍母子那里拿到心源,于是不得不把傅平推出来顶罪。”
蒋闻舟说到这里,冷冷一笑:“但你应该不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倒戈,手握巨额资产,只需要配合警方调查,她就可以全身而退。”
程景延牙快咬碎了:“邓家那个贱人。”
蒋闻舟轻飘飘地说:“傅平都倒了,她丈夫死了,女儿也死了一个,又在邓瑜的反复劝说,利弊权衡下,邓家夫人没有再与你们同流合污的理由,她已经主动投案,上交不当得利,愿意当做污点证人指控,争取无罪辩护。”
程景延恨得两眼充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老子就该早杀了她。”
蒋闻舟骂道:“你杀人还杀少了吗?言喻就是被你亲手逼死的,他好歹跟了你这么多年,就是养条猫狗你也该有感情的吧。”
“竟然就只是为了挑拨我和陆淮栀之间的关系,为了让我们心生嫌隙,为了让我们分手,你就能逼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让他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而从14楼跳下去。”
陆淮栀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理由,他瞳孔猛地收紧:“程景延!”
所以这就是现场没有打斗、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他杀痕迹的理由吗?
因为言喻是自己跳下去的,因为程景延曾经举手之劳帮过他,所以就要让他为了这么离谱的理由,丧失自己的生命?
因为那些压死人的债务,因为那些走投无路的瞬间,一个图他皮囊的恶魔,把他从一个魔窟拉进另一个魔窟的魔鬼,随意伸手照进来的光,竟然也能成为言喻唯一求生的希望。
蒋闻舟说:“你知道他有多想活吗?”
“你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再振作起来重新开始吗?”
“他一直把你当做恩人,是把他从黎尊手里解救出来,替他还债,给他资源的大恩人,无论你在感情里有多么恶劣,他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程景延不屑一顾:“你说这么多,有证据吗?是自己猜的?还是言喻托梦告诉你,是我逼他从楼上跳下去的?”
蒋闻舟应对有余:“你不常在言喻家里住吧,哪怕是你买的房子,所以连他在卧室隐蔽的位置安装了针|孔摄像头你也不知道。”
“其实言喻早就在防着你了。”
“你知道他跳下去的最后一秒在看哪里吗?”
“他在看探头的位置。”
“他知道我会找到这个东西的,他知道我会还他清白,他知道恶有恶报,所以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如何眼睁睁的看着他推开窗户跳下去,都通通被记录了下来。”
程景延脸面上的血色逐渐褪去,他不知道蒋闻舟说的这些,是他真实掌握到了,还是故意说出来炸他的。
但言喻的确是他用精神压迫,用恩情绑架,用未来的自由以及家人下半生的稳定富庶,哄骗着他“自愿”报恩的。
程景延内心动摇。
蒋闻舟抓紧机会持续猛攻:“理清这些疑问之后,我又发现了一项疑点。”
“程景延,你的心够狠,手够毒,但你作案的手法实在是太单一了。”
“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程景文,他的车祸死亡报告本来没什么问题,但奇怪的是,事后调查的结果,肇事人竟然也因精神问题而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和你跟秦域做的事情一结合,这也太巧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