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着急喊他:“蒋队。”
蒋闻舟伤得严重, 脏器受损,一直没有及时入院医治, 今天连来这里都是强撑着在坚持,若是再有个什么好歹,甚至不需要程景延动手,他自己都能把命丢掉。
孟昊和谭玫想阻止,但解救人质又是他们做警察的职责,那些话堵在嗓子眼, 都恨不得拿自己的性命去替换,把蒋闻舟护下来。
程景延安排道:“你一个人留下,让其他的人都出去,把枪卸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慢慢的过来。”
蒋闻舟没说话,只给了个眼色, 让他们按照程景延的要求去办。
孟昊无奈,只能招呼所有人后退,谭玫去推程景文的轮椅, 打算带他离开。
蒋闻舟取出自己后腰别着的枪,拔掉弹匣, 把子弹一颗一颗全倒出来,和枪身一起弯腰摆在地面,而后手举过头,缓步靠近。
陆淮栀的脖颈被勒得极紧。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看蒋闻舟义无反顾地走过来, 即便心知这是他一定会做的事, 就算不是自己, 是别人,是其他任何人,他都会来。
但陆淮栀的心脏还是疼的要命。
如果换了蒋闻舟,程景延可能就不会犹豫了,他会直接一枪崩掉那个讨厌了很久的人,连打他都下那么黑的手,心硬的跟铁一样。
这种生死关头就更不会手软。
蒋闻舟伤得严重,只强撑着走了两步,脚下就有些发虚,双腿抖得厉害,但步伐仍旧坚定。
胸口有腥甜的血气漫上来,鲜红的血水顺着嘴角溢出,滴落下来,在原本就污脏的衬衣间,绽放出一朵浓郁鲜艳的花。
陆淮栀闭上眼,把那模样印进自己的心里。
他眼泪“啪”地落下。
程景延在身后紧贴着自己,对方的心脏也“咚咚”地跳动着,目前处于一个非常亢奋的状态,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重锤着自己的肩头。
让陆淮栀确认了程景延心脏的位置。
就在那一瞬间,他下定决心,猛拉过男人的手,对准肩头,透过自己的身体,坚定决绝地开出那一枪,只听“砰”地声。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陆淮栀感受不到疼,但身体完全麻木了,他清楚明白的看到了蒋闻舟表情的变化,看到男人嘶吼着大喊了一声:“阿栀!”
两个重叠的身影缓缓后仰,在落地的那一瞬间,陆淮栀也听见程景延的声音。
那个人也在叫他:“阿栀……”
世界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白。
有些热,又有些冷。
陆淮栀迷了路,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找不到方向,偶尔察觉颠簸,但也醒不过来,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眼睛给睁开,时隐时现中有人在喊他:“阿栀,阿栀。”
是谁在喊呢?
好像是景文哥,又好像是妈妈。
但陆淮栀还在找,他找了小半天,才突然想,蒋闻舟怎么不来,蒋闻舟怎么不叫他呢?
那天在教堂里,陆淮栀豁出命去开出的那一枪,一击即中,子弹打进了程景延的心脏,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肩头下方的位置,距离自己的心脏也不过几厘米,蒋闻舟亲眼看见他受伤,几近崩溃。
男人顾不得自己身上疼,快步跑过去,一把将陆淮栀抱进自己怀里,将他和程景延分开来。
陆淮栀的伤口像堵不住,“噗噗”地往外直冒血,蒋闻舟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他只见陆淮栀目光空洞,却努力聚焦瞳孔,想要最后再看他一眼,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视线涣散后,脑袋靠近他怀里,晕了过去。
蒋闻舟难以接受,痛到失语,怎么能在这种关头下,让他眼睁睁的看着陆淮栀受伤。
男人慌乱,又想让他醒来,又恨自己刚刚怎么不走的再快一点。
他两手染满了鲜红色,也堵不住那伤口持续外涌的血,只好抱紧了陆淮栀的身体,在医护人员赶到,要分开他们的时候,蒋闻舟才猛吐了一口污血,大喊他一声。
“阿栀!”
事后两个人都进了手术室。
陆淮栀临醒过来前,也听到了这么一声喊。
他猛坐起来,在病床上,扯着头顶液体的袋子,撞得“叮铃哐啷”地响。
身旁守着他的母亲,眼睛都熬红了,连续三天,从抢救室出来到现在,没怎么合过眼,陆淮栀终于醒了,程景文也滑着轮椅缓缓靠近。
可陆淮栀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他只环视一周,看到自己在医院里,翻身想离开,发现自己手背处扎着留置针,还连接着头顶上的液体,便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开了。
因为起身太急,两眼一黑,又险些倒下去。
陆母忙上前扶着他:“怎么了阿栀,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去哪儿啊?”
陆淮栀喃喃道:“蒋闻舟,蒋闻舟。”
他着急要去找,去看,去确认那个男人还活着。
陆母拉着他的手劝道:“阿栀啊,闻舟他没事的,他和你一起进的抢救室,这会儿还在楼上病房里观察,他应该是,应该是已经醒了吧。”
“你伤得严重,别乱动,好好在这躺着。”
陆母只顾着照顾陆淮栀,倒没太关心蒋闻舟的情况,但这几天没听见有什么坏消息,那应该就是没什么事情的。
她想拦,可拦不住。
陆淮栀像是不会说别的话了,张嘴闭嘴就是喊蒋闻舟的名字,也坚持一定要亲自去看。
他跌跌撞撞闯出门,正要绕到长廊里,视线一晃,瞧见长廊对面也来了一个人。
蒋闻舟身形单薄了很多。
男人睁眼的第一件事情,也是要找陆淮栀,守着他的谭玫和孟昊没法子,只好扶着他下楼。
结果谁料,两个人心有灵犀,都想着这事儿,还撞到了一起。
孟昊和谭玫对视一眼,松开手。
蒋闻舟手扶着墙,确认眼前的人是陆淮栀,当即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去。
两个人都冲着对方来,陆淮栀跑得慢些,但蒋闻舟扑过来,一把就将他抱进怀里,失而复得,拼尽全力也要紧紧抓住。
他们大难不死,该是有后福的。
可蒋闻舟的心也始终被撕扯着疼。
陆淮栀的脑袋埋在他肩头,双手紧抓着男人身后的衣摆,蒋闻舟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以及自己肩头被热气濡湿。
陆淮栀一直在哭。
程景延被他那一枪打到当场毙命,不算坏事,至少没有损失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要处理后续也还有黎尊和陈望月等着被审判。
不管怎么样都算好结局的。
陆母看蒋闻舟来,即便心里再不舍,也找个由头到隔壁去休息,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程景文逃过一劫,但心里记挂陆淮栀,所以只早晚来瞧瞧,其他时候都在家陪伴母亲。
针对黎夫人要离婚的提议,他表示认可。
但也说不能空手走,而是要把程家那一部分属于他们母子二人的资产,全都拿到手。
程景文忙着处理这些事情,也把后续打算要做的都和陆淮栀说了,得到了朋友的支持。
而蒋闻舟这边,他本想把自己的病房也搬到陆淮栀这里,方便照顾,可是却被拒绝。
男人起初以为,是陆淮栀担心两个人成天凑在一起,不利于病情的恢复和休息,可后续接触下来,他愈发觉得陆淮栀对他冷淡了,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心里不大自在。
尤其想起程景文死而复生,和陆淮栀又是青梅竹马,两个人感情深厚。
加上程景延之前总和他说的那些话。
说如果不是程景文走了,陆淮栀就不会回来,更遇不到他,他们两个人之间就不会有这段缘分。
而如今程景文回来了……
蒋闻舟心里忐忑,摸不清陆淮栀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决心再找他好好谈谈。
当天做完最后一项检查,男人走到陆淮栀病房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内里传来一阵说笑声,耳侧往门边凑了凑,分辨出那是程景文和陆淮栀的声音。
蒋闻舟来不及嫉妒。
突然房门从里头被打开,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意外和他撞到一起,还惊呼了一声。
陆淮栀被惊动,脑袋往外望了望,什么都没看见,但已经猜到是蒋闻舟来了。
男人胡乱蹲下,帮护士捡东西,还不忘道歉,程景文摇着轮椅出来看到他,蒋闻舟也是一怔,心里头不是滋味。
尤其想到连程景延那么不是个东西的人,陆淮栀都偶尔护着,那就更别提程景文了,这个人在陆淮栀的心里更加不可替代。
蒋闻舟唇角紧抿起来。
程景文微微笑着,到他面前:“蒋支队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
“阿栀就在里头,你进去吧,我先回了。”
蒋闻舟没答话,只轻侧身,放他离开。
随后自己缓步踏入病房内,看陆淮栀裹着床小被子,侧身背对着他,身体微微拱起来。
窗外的风吹起浅蓝色的窗帘。
蒋闻舟在他床边坐下来:“阿栀……”
陆淮栀眼睫微颤,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又很快闭起来,眼尾微微泛起红意。
他不想有这一天的。
但这一天又不得不到来。
陆淮栀嗓音沙哑的喊他:“蒋闻舟。”
男人轻轻应了声:“嗯。”
陆淮栀忍着心口处的疼问:“你提分手的那天,是真心想要和我分手的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苦衷?”
苦衷,是有,但并非走投无路。
决定要分开的那一瞬,是自己狠了心,而这一点,也正是陆淮栀最难接受的。
所以他这时候才反复的问,反复的说。
反复不断地提醒蒋闻舟,他们已经分手了。
男人一时接不上话,病房里安静了许久,陆淮栀整理好情绪,也缓缓起身。
他坐起来,转头和蒋闻舟对视。
看到对方眼底里的慌乱,自己鼻尖也酸了。
“蒋闻舟,我知道,那时候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可你没有选择和我一起去面对,而是决定先解决我,再解决问题。”
“现在所有的麻烦都消失了,按道理,我们该复合。”
“可是今天早上我还在做噩梦,梦里,是你红着眼睛很生气的说要和我分手,我求着你说不要,可你还是转头走了。”
“上午四个小时,我一直闷闷不乐,景文哥来哄了好久,我终于缓和下来,我以为自己处理好了情绪,结果午睡的时候一闭眼,又是你要和我说分手。”
“我心慌的厉害,我焦虑的不敢睡。”
“我也想,我们的人生不可能经过这件事情后,就一帆风顺,以后肯定还会再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到那时候,你还是会先解决我吗?”
蒋闻舟着急道:“阿栀,我……”
他想说他不会,可他没办法解释之前的那件事,正因为有了先决条件,所以他现在说什么都显得不可信。
陆淮栀也说:“蒋闻舟,你回去吧,你局里一定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拖延不得,而我已经辞掉研究所的工作了。”
“我来这里,准备好要读博,景文哥也回来了,一切复原,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会再为了一个不坚定人,就抛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这次交谈并不愉快,也没有得到好的结果。
陆淮栀说完话,又开始做噩梦,他夜里辗转反侧,情绪焦躁,胸口发闷,疼出一脑门子的汗,完全无法投入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而蒋闻舟也是同样。
男人知道,他爱陆淮栀,可当初造成的伤害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他得想办法把对方心里的那根刺拔出来。
到了出院的那天,陆父陆母都来了。
得知陆淮栀决定留在美国,陆母几乎脱口而出:“那闻舟怎么办呐。”
她下意识认为两个孩子已经和好如初了,却怎么也料不到,是陆淮栀狠心要划清界限。
陆父拦着陆母:“他要留下就留下吧,阿栀是要念书的,总不能事事都以感情为大,那也不对。”
陆淮栀当初走的时候,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把这些年在国内积攒起来的,全部都丢下了,这时一声不吭的跟着蒋闻舟再回去,实在有些自降身价。
也怕蒋闻舟挽回的太轻易,以后会不珍惜。
陆父轻声道:“让他们两个孩子自己解决,闻舟现在想复合,也该拿出些诚意。”
陆淮栀倒水的手一顿。
昨天谭玫和孟昊已经拿上证据,带队回国,临走前和他告了别。
而自己必须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压住关心,才忍住没问蒋闻舟也要和他们一起走吗?但要走也是理所当然的,总不能为了他,就留在这里吧。
陆父陆母国内也还有事,打算离开。
程景文主动提出照顾陆淮栀,让他们和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却被拒绝。
陆淮栀从之前那套别墅里搬出来,挑了间离学校近的公寓,打算入住。
搬家的那天程景文和他一起,陆淮栀推着轮椅刚上楼,就看见走廊门外立着一个人。
蒋闻舟一席板正的衬衣西裤,立在他房间门前,男人头发也长了些,随意洒落,眉眼的锐气减去不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散去。
他像是不确定陆淮栀住的哪一间,所以迷茫的四下绕着,三个人刚好撞在一起。
瞧见蒋闻舟的那一瞬,程景文回头去看陆淮栀,从对方的眼睛里发现同样“震惊”、“欣喜”、“不敢置信”等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融合在一起。
连陆淮栀的心脏都控制不住的狂跳两下。
他像是第一次和这男人见面。
程景文看穿他们两个别扭的状态,便主动破局:“今天有客人来啊,那我先回去好了。”
司机刘叔在楼下应该还没走。
他知道陆淮栀舍不得,是在强撑着,所以打算把沟通的空间让出来,可谁料自己动动轮子,那轮椅却在手中动弹不得。
陆淮栀将把手抓得极紧。
他毫不退缩的盯着蒋闻舟,做出一副决绝的样子:“你来干嘛?”
男人没被他这么拒绝过,也不会死缠烂打那一套,所以显得无措:“我,我……”
蒋闻舟慌忙解释:“工作那边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上次和你聊过,我回去也想了很多,对,是我错了,在这段感情里我没有你那么坚定。”
“是我胆小,是我怯懦。”
“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才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但是阿栀,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确定我还想和你在一起,我也知道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被抹平。”
“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至少,至少让我可以重新追求你。”
“当然,不管最后你接不接受都好,只是我想为了这段感情,也努力一次,就像你当初那样,但我也希望我的行为,能够不要成为你的困扰。”
蒋闻舟一字一句说的真诚。
陆淮栀也不是没有被人追过,如果是别人,这么客气礼貌的征求他的意见,那他可能会默默的在心里给那个人的好感度加分。
可偏偏是蒋闻舟,还来问他可不可以,是想要他怎么说?
难道他能说我就在这里,你赶紧来追啊。
说我其实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气不过,每天晚上梦到你都难受,就想让你黏着不放的来哄。
就想让你死缠烂打,软磨硬泡。
每天重复说八百遍的“我爱你”,好让我安心。
如果是蒋闻舟的话,那直接追就好了。
陆淮栀看他脑子还不开窍,更觉得生气,推着程景延抵到他的腿边,还大喊了声:“让开。”
蒋闻舟呆呆的退到一旁。
陆淮栀带着程景文开门回家。
男人正想追上去,谁知陆淮栀当着他的面,“啪”一下把门摔上,把蒋闻舟阻隔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