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低头, 这才意识到述清刚刚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祝卿安红了耳朵。
“你别看!”还恼羞成怒,把述清推了出去。
“没看你,快换吧。”述清笑了一声, 背后又被祝卿安锤了一下。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绕着两对红着的耳。
述清垂着头,静静的听, 什么也没想。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做回一个好姐姐。
两个人吃过早饭——祝卿安做的早饭。
再坐上车去剧院, 又是祝卿安开的车。
述清坐在副驾驶上, 说不出的烦闷。
她干脆阖眼休息,不愿在此时开口,降低说错话的可能。
进了剧院,季月眠已经带了两个年轻姑娘在大厅等候了。
“述清老师好!”看见述清进门, 两个姑娘齐刷刷的鞠躬问候。
述清摆摆手。“不是老师, 也不需要那么正式。”
她甚至叹息一声。“是我要向你们学习。”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
“您也太谦虚了。”瘦高的那个性子略微跳脱,率先开口。
“就是就是。”她旁边那个微胖的妹妹附和道。
祝卿安瞧她们俩约莫十六岁的年纪,相处方式像捧哏逗哏, 很好玩,多打量了一下。
“不开玩笑。”述清也没多说。
“上舞台你们就知道了。”她现在状态有多差,只有她自己清楚。
竟然……祝卿安都不知道这件事。
涉及到述清的事,季月眠很谨慎,今天场地清理的干净, 没有留几个人, 只让丰岫这个信得过的知情人士留下来打杂, 就当她倒了早班。这段时间她都不用晚上跑来上班了。
“述清老师,您是想演什么啊?”瘦高的那个围到述清身边, 这才看见了一直跟着她们的祝卿安。
女孩卡壳了一下,这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你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前段时间炒作的‘小述清’吗?”
说完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捂住嘴。
祝卿安是没什么想法。毕竟在外界看来,确实是她登月碰瓷。
述清给了她一个眼神。“你叫什么?”
“呃……叫我小刘就好。”这种语气,总不能是要说什么好话吧?小刘往她同伴背后悄悄躲。
“虽然年纪小,但也得有点自己的判断力。”述清也就多说了一句,随后被祝卿安搂着走向了化妆间。
“什么意思哇?”刘莜猫在同伴身后。
张励盯着述清和祝卿安的动作看了半天,最后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她被刘莜戳了戳手臂。
“你看出什么了?”
“她俩是一对。”
“……就知道你是百合脑子,不想理你。”刘莜显然不信。
“你不信我?”张励把她揪出来,“你自己看看。朋友之间会搂腰吗?”
“怎,怎么不会啦?”刘莜一秒搂住张励的腰。
“那可是述清诶,述清哪儿像是会谈恋爱的样子?她的爱人应该是演戏!”
张励一个转身躲过刘莜的手,她已经不想和这位述清的狂热事业粉说话了。
那两个人都快给出明示,就差把“我们正在交往”贴脑门儿上了。
不然为什么要说那么一番话,还当着她们的面搂搂抱抱?
普通来说,怎么也该避嫌,至少别做的那么亲昵吧?
只不过张励也没想到,看起来述清才是更被动的那一个。
关上化妆间的门,祝卿安把述清按在座位上。
“唔,安安……”述清稍稍动作,抽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的小姑娘,成长得真的好快。
这才几个星期,竟然就能靠一两个动作让她软下去,有些难以招架。
她不反感,却有即将失去的恐惧。
每次都得牢牢的抓住祝卿安的衣角。
“别动。”祝卿安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咬开述清的唇瓣。
“想公开吗?”等这一番骤雨似的激吻结束,述清才一转攻势,把祝卿安搂进怀里。
“也没有……”她是很想很想。
昨天丰岫问起,就巴不得把这件事告诉全世界了。
她有最好的姐姐。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可惜现实不允许。
“那你刚刚那么不乖?”述清重夺主动权,自在了不少,挑。逗似的勾住祝卿安的下巴。
只一下,随后滑过她的唇珠,就这样收手。
“忍不住。”祝卿安也没有因此不快,哪怕憋得有些难受。
说她炒作也好,说她碰瓷也罢。
谁不想离述清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她才不是“小述清”。
这辈子,也不想成为“小述清”。
她想成为她自己。不是述清的传承,不止是述清的女儿、妹妹、学生。
而是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正大光明的伴在述清身边。
作为述清最亲密的爱人。最可爱的亲人。
述清纵容她。
只是抱着她,顺着她的头发,一点苛责的话都没有说。
眼里熠着说不清的光,暧昧又模糊。
她们只拥抱了两分钟。
述清克制着自己,松了手,去翻她的台本。
祝卿安不知足,但也得离开。
她坐在一旁,干脆换上了备忘录,一点点打下想给述清说的话。
不一会儿,述清准备好了,去了舞台,就要上场。
丰岫看见台下坐着的祝卿安,跟她示意。
祝卿安挑眉。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给她们打光?”丰岫邀请道。舞台剧里,灯光和配乐都很重要。
“彩排而已,也需要打光吗?”祝卿安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丰岫走了。
述清望着祝卿安远去的身影,捏着衣角,直到手攥得掌心发痛。
毕竟只是戏剧彩排,没有观众,没有导演。
从哪儿开始,全凭述清的心情。
但述清一直有些紧张不安,呼吸不稳,眼神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要不我先开场?”张励解了围。
“麻烦你了。”述清深吸一口气。
她演戏向来会有一个比较玄妙的状态。
从前进这个状态很容易。
好像述清与生俱来的本领一样。
她会仿佛穿过一面镜子。
镜子由她看过的台本,她体验过的生活,她的想法构成。
镜子背面坐着她就要扮演的角色。
穿过那层薄薄的玻璃,她就成了“她”。
她们便不再有区别,“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就这样融入述清的血脉。
这是她的天赋。
——在失去祝卿安一次以后消失。
症结的表面是祝卿安的成长。
内里却是她怎么也无法面对的过去。
所以……
祝卿安回来了。
她也不会好。
只能一点点拖着,直到现在——病入膏肓。
张励已经讲了几句台词了。
这个台本改编自华国人从小听到大的神话传说。
和祝卿安最喜欢听的娲神救子是同一个系列。
述清也曾带祝卿安来看过,也曾在很久以前亲自表演过。
她本该对每一个台词都熟悉到倒背如流的地步。
如今却卡在了第一句上。
灯光打在脸上,恍惚而刺眼。
三十秒的沉默,足以延展出生命的全部空白。
呼吸逐渐加快着,却无论如何也憋不出哪怕一个台词。
就好像十几岁那会儿在公开课上被老师抽到回答不会做的数学题。
难堪,恐惧,羞耻……如海啸扑天,压制着述清一整个人。
只是,述清三十四岁了。
再崩溃,也得平静下来。
生活不会因为痛苦而暂停。
述清深深的吸了口气,捏着衣摆,对和她对戏的两个姑娘摇头致歉。
她承认着她的落魄。
她已经拖了太久,病入膏肓了。
季月眠在台下忍不住摇头,看得唏嘘,看得痛心。
述清的问题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多了。
她以为述清是谦虚,是遇到了瓶颈期想要突破。
可这分明是一夜间失去了演戏的能力,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一个人影从二楼冲了下来。
在述清就要拖着步子一个人回到没有光的台下时,那个人快步上前,抱住了她。
述清因此怔愣。
哪怕只是这一秒钟的拥抱,带来的感觉也太难说清了。
就好像刚刚她是死在了舞台上,如今被这份温暖救回了人间。
灵魂才刚要飘走,又被爱人拽着还了阳。
等述清反应过来时,她的眼泪已经把祝卿安的肩头打湿了。
述清伸出手,咬紧牙关,一点点擦拭着眼泪。
她面无表情,平静的好像在擦眼镜。
只有手指的颤抖,睫毛的颤动,昭示着她混乱的内心。
“我们回去调整一下吧。好吗?”祝卿安半是搂着述清,把她抱着拖回她们的化妆间。
她不敢想象当初述清决定放弃演戏的那天,重复过多少次刚刚的情形。
否则述清怎么会对她可能出现的问题那么清楚?
祝卿安心疼得快要断裂。
她怀里的述清没有说话。
述清只是默默跟上祝卿安的脚步。
她瞧着祝卿安的脚。一步一个无形的脚印。
她踩上那脚印,脚印有了隔阂,有了名为成长的实质。
祝卿安接过她的交接棒,走在前面带路。
她只有跟随。
述清最终闭上眼。
为什么所有事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
她的事业,过去,生活,和祝卿安的情感……
一个人能有的全部狼狈通通在这一息时光里炸开。
她已经混乱到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被冲击的一件都处理不好了。
这样的落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祝卿安。
* * *
“看得好难受。”刘莜捏着心口。
做演员的,对情绪变化更为敏感。
刚刚述清那滔天的悲伤痛苦,把她们都压抑得想流泪了。
“没想到她真的……”张励没再说更多的话。
“月眠姐,她有告诉过你前因后果吗?”她转向季月眠。
却看见季月眠也呆愣着望向述清方才站过的地方。
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与悲哀。
“以前明明……站在舞台上的是她,离开的人是我啊。”
好半晌,季月眠才眨眼,滚落一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