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苏又青的意料,宋翊霜没再做下去。
“似乎……我还没有严重到那般地步。”她道,“还是先看会儿烟花吧。”
苏又青自是求之不得:“……嗯。”
宋翊霜挨着她躺下来,两人依偎着彼此,被珊瑚丛簇拥。
成群的小丑鱼从她们身旁游过,成千上万朵小水母依旧游曳着,绽放出独属于两人的烟花。
似永不熄灭的星光。
。
净化效果不错,即便到了第二天,镇上再度传来烟花声,宋翊霜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做饭,看书,打扫,酿酒……两人渡过了平静而又充实的一天。
将新酿葡萄酒放到酒窖里的木架上,等待它将来发酵的时候,苏又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道,“昨天我在镇上,看到新闻里说,斯特林家族似乎要涉足政界?”
“是吗?”宋翊霜拿着一张百洁布,将酒瓶擦拭得一尘不染,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家族向来如此,比起山茶花,用恶龙来当她们的家族徽章更加合适。”
苏又青不禁想象了下,一条条恶龙盘旋在山洞之中,守护着闪闪发光的金币,又得陇望蜀,想要整个国家乃至全球的政权……
真的很形象。
她莞尔一笑:“只不过如果真让她们上位话,会有什么变化吗?”
“或许会有吧。”宋翊霜偏过头来,“不过对我们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足够了。”
。
确实没有任何影响。
新鲜的食材以及日常所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上来,她和宋翊霜每天变着法子的,思考用它们做什么美食。
烹饪,运动,玩桌游,做爱……不用考虑工作和学业,也没有任何经济压力。
简直不要太爽。
直到两个月后,苏又青在整理马车运上来的美食时,发现少了几类她们常吃的海鲜。
“原本还打算做海鲜饭的。”她遗憾道。
又看向老婆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下次带些鱿鱼和虾来,好嘛?”
“这是当然的。”老婆婆道,“只不过附近的港口被封锁了,捕鱼船暂时无法出海,实在难以采买到新鲜海鲜。”
“封锁?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什么斯特林家族,现在所有港口都在她们管辖之中……等待她们派新的人来管理。”
“这样啊……”
看样子,斯特林家族上位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苏又青若有所思。
。
又过了半个月,新鲜食材送上来。
“原本刚开春,有南方的鲜笋送过来的。”
“不过斯特林家族颁布新的税收政策,即便是每个区之间的货物运输也要提高十个点的税收。”
“农户们情愿让鲜笋烂在仓库里,也不想多出一分钱。”
“今年春天应该很难品尝到这种美味了,真是可惜……”
。
再过一段时间,来送食材的并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的孙女儿。
且她愁眉苦脸,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苏又青问道。
“没什么……”
女孩欲盖弥彰地想要遮掩,最终还是忍不住埋怨——
“是我奶奶常吃的降血压药,价格疯涨不说,就算是想买也买不到,她已经病倒在床上好多天……”
“这也和斯特林家族有关?”直觉告诉苏又青。
“没错。”女孩的语气义愤填膺了起来,“这些人简直是见钱眼开的疯子,竟然颁布了新的专利法,管它是大病小病,药价都涨了好几倍……”
“大家都趁着法规颁布之前疯狂囤药,乱成了一锅粥……”
“早知道还不如上一位首相在的时候,至少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就算她有可能变异,那又什么关系呢?”
“人类未必就要比怪物可靠。”
苏又青轻咳一声,打断了对话。
要知道,她口中的怪物……宋翊霜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呢。
她安慰了几句,将女孩送走了。
回到室内——
厨房里已经咕嘟咕嘟炖着汤,宋翊霜正在窗前,翻阅着食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女人冷玉般的肌肤衬得更加有质感。
天气渐暖,在她身上只穿了件雪色丝织衬衫,极具垂感的面料令身形轮廓更加清晰,宛如画家笔下才会有的纤长比例。
就连被她翻阅着的,仿佛也不是什么食谱,而是从法老墓中出土的古代典籍。
苏又青走过去,似不经意道:“好香啊,这汤还要炖多久?”
“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了,等我再准备一份柠檬汁沙拉,算是解腻。”宋翊霜道。
苏又青准备在嘴边的话,就这样止住了。
“嗯。”她点了点头,“我来帮忙。”
……
几乎每一次女孩到来,都要带来一些坏消息。
它们都和斯特林家族所做的蠢事有关。
比如提高税赋,导致民众的收入锐减,或者对小国的出口进行限制,并以此为要挟,低价购入稀有矿产。
最夸张的是,她们决定削减在国民教育和健康上的开支,转而用这些资金扩充舰队。
“她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历史上记载的,十九世的日不落帝国吗?”女孩不满意地埋怨道,“简直被金钱和权势冲昏了头脑!”
苏又青听得很认真。
但在宋翊霜面前,却绝口不提。
即便她确定,宋翊霜应该也听得到这些回荡在城堡之中的声音。
。
直到深秋。
女孩又运送食材上来了。
马车的轮胎碾压在落了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沙沙声。
她动作熟练将食物搬运下来,堆积在门廊处:“里面有采摘的蘑菇和榛子,一定要乘着新鲜的时候吃,或者蘑菇晒干后炖汤,香味也很浓……”
苏又青:“好。”
她等着来自女孩新一轮的抱怨。
可对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醒着她新食材的吃法,以及它们的保存方式。
过于细心的提醒,就好像这次过后,她再也不会来。
等后车空下来,女孩坐上了马车调头。
刚要挥动了马鞭,苏又青叫住了她:“等等……”
马车停下,女孩却没有回过头来。
“请问你下一次,还要来吗?”她问道。
“不会来了。”女孩低着头,小声地回答,“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女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忍无可忍般,音量陡然提高:“因为斯特林家族做的那些蠢事,周边的国家已经联合起来,要对我们发动攻击。”
“这些上位者平日里耀武扬威,等到战争来到的时候,却只知道缩在白塔里的宫殿里寻欢作乐。”
“替她们上战场的,只能是我们这些平民。”
女孩的身体大幅度抖动了起来,她双手捂住脸哭着道:“征兵令已经发到了我家,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上了年纪,妹妹还只是个孩子,能够替她们上战场的,只有我一个人……”
苏又青沉默了。
这一回,她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
她突然发现,虽然才过去半年,但女孩的身形比刚见面时舒展得多,肩膀也更加宽阔。
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
就好像田地里抽穗后的水稻,一天比一天肉眼可见地茁壮成长着,逐渐长出自己的形状。
但毁掉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只需要战场上一颗流弹,或是一次爆炸……
或许凭着交情,自己应该想办法让她免于战争带来的灾厄。
但在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
自己又怎么可能帮得过来?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
女孩擦干眼泪后,乘着马车离开了。
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城堡之中。
她转了一圈,找到正在地下酒窖里的宋翊霜。
这些摆放在木架葡萄酒,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倒桶。
宋翊霜正在做着这项工作,并用百洁布擦着瓶身并不存在的灰,再将它们放回去。
“怎么了?”她看到少女神不守舍的模样。
“没什么。”苏又青摇了摇头,却欲言又止,“你……”
最终,她闭上了唇。
。
苏又青决定先下山一趟。
或许,等自己了解到外界的情况,便能够想出合适的对策。
在此之前,她并不想给宋翊霜添麻烦——她的精神体不够稳定,还是在庄园里安安静静地休养比较好。
可是,当她找借口提出要下山时,宋翊霜却回绝了她的请求——
“马车太久没有用,已经坏掉了。”她淡淡道,“你想要下山的话,恐怕不是很方便。”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苏又青便意识到这简直不可能,
——虽然在山上看得到小镇,但两地的距离实际很远,真要走起来的话,恐怕得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我可以骑自己的精神体去。”苏又青道,“它蹦起来跑得很快。”
“嗯?”宋翊霜偏过头,微笑着看她,“或许——你可以试试看呢?”
苏又青走到花园外,释放出精神体。
白色垂耳兔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干草。
苏又青用精神力操纵着它,让它变得和马差不多大,翻身坐了上去。
可让她没料到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坐稳,往日脾性温和的兔子竟猛地跺脚,试图将她从背上摔下来。
苏又青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失重般向后仰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几条触手轻柔地托住她,将她送入宋翊霜怀中。
“抱歉,许是我给你输送过太多精神力的原因。”宋翊霜道,“它也变得不太听话了。”
“天已经很冷了,还是安分地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吧。”
说着,将少女抱入古堡之中。
。
腰没摔着,但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又青怀疑,宋翊霜是不是偷偷吸自己精气了。
她一整晚累得都哭不出声来,女人却神采奕奕,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去准备早餐。”她道,“你先吃完再睡。”
苏又青没理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女人轻声笑着,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碰少女光洁的后背,激起阵阵颤栗。
“知……知道了……”苏又青不得不给出回应。
宋翊霜这才收手,转身离开房间。
。
早餐送到枕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煮燕麦粥。
苏又青端起碗,小口小口吃着。
宋翊霜就坐在床头,看着她吃饭的模样。
好像她是个时刻需要照顾的孩子。
直到苏又青放下碗,女人看了一眼碗底:“还有一些牛奶,先喝完再睡。”
“吃不下了……”还惦记着下山的事,苏又青没什么胃口。
宋翊霜上半身前倾,朝她靠近过来,掌心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压了压。
“别……”隔着衣料传来的痒意,令苏又青浑身颤了颤。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自己没有老实吃饭,宋翊霜便会用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能够再吃点。
在她的注视当中,苏又青再度端起了碗。
将剩下的牛奶喝干净。
宋翊霜眼中流淌出浅笑,轻声夸哄:“真乖。”
她接过瓷碗,将它端到楼下去。
苏又青躺在床上,吃饱之后,本该睡觉的。
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朝衣帽间走去。
……
等宋翊霜再次返回卧室,便瞧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走过去,打算俯身亲吻她的时候,却看到少女眸中空荡荡的,发呆一般。
女人身形顿住:“怎么还不睡?”
苏又青抿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我下山?”
宋翊霜有些意外。
没想到少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还以为,她至少要折腾一阵子,才能够发现这个事实呢。
宋翊霜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这么快就发现了?果然是你……真聪明。”
“我是太蠢,才会这么久才发现。”苏又青身子平躺过来,目光与她直视,“可以划到湖对面的船,是你藏起来的?”
宋翊霜轻呵,没有否认。
“葡萄园外的树篱,围了一圈铁丝网,也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还有呢?”女人指尖勾起少女胸前一缕发丝,将它们绕在指尖打转。
“还有——”苏又青开口,“前阵子,我托送食物的女孩,带了滑雪板和雪杖到山上来,原本是打算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可以练习滑雪的……”
“可它们放在衣帽间的柜子里,消失不见了,也是你藏起来的?”
——就连用滑板下山这种可能性,也被堵死。
宋翊霜颔首,眼底流露出愉悦:“好聪明啊,宝宝。”
她鲜少用这样腻歪的词,来称呼苏又青,只是偶尔情到浓时,才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苏又青的耳根处开始发烫,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宋翊霜……”她的声音轻颤,“你究竟还骗了我多少,是不是来到这座城堡,从一开始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果然,还是被猜到了。
宋翊霜微笑着,眼底墨色愈发浓郁。
她忍不住般伸出手,掌心覆盖在苏又青眼前。
视线中陡然一片黑暗,女人拂出的气息就在颈边。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字一句开口,“原本按照最初的计划,你应该只能被关在这座城堡里,每天被捆在床上,永远都下不了地,只需要乖乖**就好。”
苏又青呼吸猝不及防地收紧。
从语气之中,她读得出来,宋翊霜不是在开玩笑。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永远被囚在这张床上,从日到夜承受着宋翊霜带给自己的一切,就算是彻底脱力,也有女人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精神力……
苏又青呼吸乱了几拍,眼睫被泪雾浸湿。
掌心被湿润浸湿,宋翊霜唇边的笑意凝住。
“怎么这般不禁吓?”她轻声开口,“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每天都有事要做,为什么还需要关心外面在发生什么?”
难以想象,这样的话是从宋翊霜口中说出来的。
苏又青深吸气,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带我去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你,梅悦,封瑛……还有别的队友,都是在那里长大。”
“你说过……就算是为了她们,无论多危险的事都要去做。”
空气中凝固了几秒钟。
“是啊。”宋翊霜缓慢开口,“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过。”
“直到从失去你那一天开始——”她的声线沉下去,“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那就干脆让它毁灭好了。”指腹游离,轻抚着苏又青的脸颊,“我不想关心人类,战争和白塔……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愿望,难道很过分吗?”
眼前的黑暗消失,苏又青看清宋翊霜的脸。
双眸漆黑得渗人,就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透着阴冷的气息。
“你当然可以觉得我是错的。”宋翊霜道,“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选择所谓正确那条路了。”
说完这番话后,宋翊霜等待着来自苏又青的指责。
自私,冷血,不负责任,忘恩负义……无论什么样的词汇,她都欣然接受。
然而——
出乎她的意料,少女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我知道了。”
她面色平静:“现在我想要睡觉,可以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吗?”
宋翊霜身形僵住,目光逡巡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苏又青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招。
良久,她弯腰在少女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
苏又青是跑不掉的——宋翊霜很清楚这一点。
即便有些时候,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但哨兵对于环境的敏锐,足以让她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比如眼下,宋翊霜正在厨房里切着胡萝卜,能够听到楼上少女正哼着小曲儿,捣腾着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缝纫机。
擦灰,涂油,试着踩上脚踏板……在发现它可以用之后,苏又青满意击掌。
宋翊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得意的模样。
唇角下意识浮起一抹笑,旋即又止住。
——不可以掉以轻心,她一定是在想逃出去的法子。
可过了一会儿,楼上只传来了缝纫机断断续续的织声,以及剪刀裁开布料时的沙沙声。
宋翊霜注意到,苏又青似乎在缝制些什么。
在她们搬来庄园的这一年,她陆陆续续学会了烹饪,种植,雕刻……现在应该是在学习缝纫。
而且比以往都还要用功,每天大半时间都埋头在缝纫机前。
一周后,宋翊霜终于清楚地瞧见,她做出来的成品。
是一条婚裙。
大红色布料,简洁得体的款式,和百年之前,她们成婚那一天,苏又青穿的婚裙一模一样。
除了婚裙,苏又青还做了一朵别在发间的红色绒花。
但当她试着将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却始终不得其法。
只能求助宋翊霜。
宋翊霜当然也不会过于复杂的盘发。
但得益于足够多的触手帮忙,最终还是歪歪斜斜地在镜前为她编出像样的盘发。
宋翊霜自然而然拿过对方手中的绒花,循着记忆中的场景,将它别到合适的位置。
苏又青甚至难得上了妆,唇红齿白。
她透过镜子,看向宋翊霜:“你觉得这一身,和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像吗?”
宋翊霜喉咙有些发干,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像。”
她伸出双手,将少女困在自己的怀抱和洗手台之间,鼻尖在她的颈后用力蹭着,恨不得能够埋得再深些。
即便直觉告诉她,苏又青这样做,并非简单的心血来潮。
但宋翊霜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拉住少女的手,让她转过身来,唇瓣细细密密地沿着她的额头向下吻。
唇瓣相贴,将她唇上的口脂吃下去大半。
绵长的吻结束后,苏又青无力地向后仰去,将雪白的锁骨暴。露在宋翊霜视线当中。
女人几乎是循着本能贴上去,不得章法地舔舐:“你今天好美……”
“是……是吗?”苏又青断断续续地回应她。
宋翊霜应了声,贪婪地张开唇。
“等……等等……”苏又青打断道,“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开始怎么称呼我的吗?”
宋翊霜当然不可能忘记。
“老婆……”她喃喃重复道,“你是我的老婆……”
似陷入少女为她编织的美梦当中,即将长醉不醒。
直至苏又青冷不丁开口:“那你可要珍惜……还能够叫我老婆的机会,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可能是你的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