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开门口的布帘子, 向里头喊了声。
林元玉进了门,瞧见一个很奇怪的怪老头。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似乎又处处不同于常人。
“老朽可不救人了,净扯些人来!”老头拄着拐杖, 佝偻腰出来, 一边骂骂咧咧的。
“殿下别在意, 师父人很好的。”
女子还是从前那幅灵动的样子,只是对比从前看着要懂事很多。
没有人想到, 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师父,这是殿下和兄长。”
那老头没怎么说话,只是先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语气很不客气。
“老朽只救将死之人。”
说着要回去。
“师父,这就是我先前与你说的…”
却没想到女子这话还没说完,老头就很激动地转过身, 一脸严肃地走到林元玉身边,看了又看。
“是他?”
老头皱了皱眉,意有所指:“如今的朝廷越发不像话,皇帝也是一个不如一个。”
丹橘连忙赶过来将她师父拉住:“不是的, 他是殿下。”
那老头看着耳朵也不好使, 想来是听错了。
本来想着赶人,被人这么一拉开, 老头忽然瞧见林元玉那对极为显眼的石榴红瞳眸。
“你过来。”老头忽然放缓了语气。
背过身引人向里走,神情凝重的一边走,一边叹气, 又喃喃自语。
直到说出了一个词:“九叶天珠。”
林元玉连忙追过去,对人尊敬:“先生听过此物。”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又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走, 一边说:“年轻人,克制些。”
“你月盈刚过……”又自言自语:“老朽说是怎么莫名的一股药草味。”
林元玉奇怪,抬起袖子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越发觉得老头说的奇怪。
“你闻不见,是九叶天珠的气味,像雨后的柳叶混着雪水,常人发现不了。”
“月盈是?”
林元玉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难不成九叶天珠还会有气味?这月盈又是个什么东西。
走进内屋时,老头点了盏油灯,举在手里,这抬头一看,内屋里摆满了各种残破古老的书籍。
老头翻找着什么,林元玉奇怪也没多问。
“外头的书中叫月盈为情期。”老头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同时抽出一本破旧的书,灰黄色的封面简陋的写着几个字,甚至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老头拿着书去一旁的木桌上,放下油灯,摊开翻了几页。
“先生怎么知道此物的?”
“哼,你这鬓发还不够明显?”老头又翻了几页,终于停下,拿在手上指给林元玉瞧:“这是九叶天珠。”
古书上,除了一些潦草文字,其中还配有图案,看过去,这九叶天珠长得不算离奇,甚至叫人只觉得是普通花草。
形似九瓣叶子的百合,却又是莲花粉色,花心晕着些许的红。
“此物,是西南巫毒。”老头忽然又很激动的否定:“错了!”
林元玉不知所以,但肯定面前的老先生是有几分本事,安静听着。
“九叶天珠生于西南,是巫草,非巫毒。”
“可记得他药性?”老头忽然问林元玉答。
林元玉仔细思索一番,想着从前去问过,也翻了些书籍,大约是知道的。
“可叫人记忆消磨……”
刚说了一句,老头猛敲了下棍子,林元玉惊了下,看过他去。
“是…怎么了?”更奇怪。
可老头只是冷冷的一句,便点醒了他。
“你如今还记得?”
“……”
林元玉的确记得,并且,那是几月前的事,若真是如他所言,他不该记得那么多。
“胡言乱语!”老头拍了拍木桌
心里想着,这些唬人的不知道是哪些个没事干的废物随意杜撰,误会后生。
“先生可有解此物之法。”林元玉进前几步,仔细去看了桌上翻开的那本古籍。
老头没说话,只是将书递在他面前。
末了,才说:“九叶天珠调养气脉,是难得之物,好东西!”
林元玉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既然是无害之物,为什么会叫他有个什么情期。
“月盈算是?”
“补足精血。”老头又将书收回,蹒跚着步子,转身去放回木架,又向他摇了摇头:“是我那徒弟说的?学艺不精,碰上西南的东西一窍不通,别吃他的方子。”
林元玉方才听着老先生说话就奇怪,总觉得他从前是在皇宫里呆过的,说不定还是先一辈的人物。
又听他说有个徒弟,心中不禁有些猜想。
“是宋院正?”
老头并未开口,算默认。
“先生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林元玉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进屋,他也没问过什么,这老先生倒先问自己,提起这东西。
难道就这样巧了?
但看着这老先生也不像坏人。
老头走过来,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皇帝没向你说?”
“老朽来这南昭,是替你寻药的。”
“……”萧景玄的确没怎么向他提过,这样一想,林元玉终于明白为什么萧景玄一提起有些东西就神神叨叨的,原来是寻到人治病。
“是吗?”
到了这个时候,却说不出什么话。
过了太久,他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带着病的,总有那么些不完整。
从前到了冬日,有时咳血,双腿也疼,甚至走不得路,与残废没有两样。
“我自幼带病。”
他是不甚相信自己能活多长的。
林元玉楞着时,老头已经转身出了里屋。
“来!”老头是在叫他。
见人在外头的柜子翻找,一边还叫来丹橘帮忙。
“方子如此,至于你命数造化,老朽不管。”
“师父这是?”
丹橘一见他是将药方递给林元玉,自然也有些惊奇,没想到这些日子采的草药都是为了殿下。
老先生很奇怪,什么也没要,林元玉莫名的来了这里,又以这样奇怪的方式拿到了找寻多年的药方。
看见了他从前不敢想的那个可能,丹橘还活着,林元玉很愧疚,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不想提起带她离开。
不知离开时,丹橘一直瞧着自己的方向,没有躲着。
老头又拄着拐杖过来,与她一同站在门侧。
“怎么?要走了。”
丹橘连忙向人解释:“我要替师傅采药到明年的。”
“走吧!走!”
“谢师父救命之恩。”
“……”
不大的药馆又寂静无声。
“徒弟想学济民之术。”
从前那个随性的人,始终善良,变的并非本性。
不过只是看见了那些穷途末路之徒,人间疾苦,苍生有难,自以身济世。
……
这一切,还有很长。
至少小院依旧,林元玉推开了那扇门。
他将周让打发走了,萧景玄未归,林元玉也就坐在院中,桂树下落了个两人抱得住的陶缸,游鱼戏水,浮了几片荷叶荷花,不过巴掌大小。
就坐在这里,看着鱼儿或因树婆娑惊动,或因水静停留,等着门外终会有的叩动声音。
他撑着脑袋,实在无聊了,靠在陶缸边上,向里头看去,或是起身去折一支桂花,搅动的水花缓缓荡漾,从中散开。
也会垂眸仔细瞧那青砖石缝中的一点泥尘,生出绿草,细弱可怜的枝,一吹便倒了,覆上零落桂花。
他揉了揉眼角的痒处,又困倦的抬头望天。
对面的青瓦砖墙头上懒洋洋的趴着一只金色狸奴,桂花伸出了院墙。
眠了。
也许是这风拂过太暖,靠着桂树浅浅的睡着,连桂花落在衣袍间都不曾察觉。
“殿下,外头的花开了。”
他缓缓睁了眼,脚边是睡着的猫儿,自己撑在桌边竟然睡了去。
奔向殿外。
“景玄?”
少年站在花树下向他笑,脸上虽粘着灰扑扑的尘土,手中端着的花环却还带着露水,像刻意保护过的,一尘不染。
他替少年擦去脸上的污泥,花环早早的落在青丝间,花是开的最艳的一朵。
“你去爬树了?”
“听人说花树尖上的几朵,是最漂亮的。”少年用还沾着你的一只手挠了挠脑袋。
他执着的坚持说:“元玉的礼物,要最漂亮的。”
又掰着手指数:“ 一、二、三、四……十。”
“我还可以送元玉十件礼物。”
林元玉牵着他向殿内跑,花瓣落下时,随着发丝飘,或是眷恋的停留此间。
最后,二人蹲在矮柜边。
“别说话。”
两个人钻进柜子里,林元玉怎么都不肯撒手。
“父皇说,东阙胜了,你不要回去好不好……”
又幼稚天真的想:“我将你藏起来,他们找不到你。”
“不用分开……”
他很着急,如果这样他又该去哪里找萧景玄。
东阙很远,他连去太学的路都觉得累,更何况那是云断山的另一边,听人说那里也有很广阔的天地,可是他真的能够到达吗。
“等着我,等我做了东阙的皇帝,再娶元玉做皇后,永远都不分开。”
少年时总是不会想太深的意义,因为太远,他无需忧虑,只知道一国帝后很厉害,他们不会分开,像朋友一样,可以时时刻刻在一起……仅此而已。
“好。”
林元玉听他说点了点头,很不舍,他甚至先前向人说想跟着萧景玄一同去。
皇后说他荒唐。
林元玉不明白,为什么这就算荒唐?所有人都好奇怪。
为什么书里的人可以四处游走,而他的天地却似乎只有这四方皇宫。
心也小,人也很少,只能容下萧景玄与那只宫人送的小白猫。
后来大了些,心中容下了殿中海棠花,天上的飞鸟。
后知后觉的明白,那是爱。
转眼间,他第一次越过了云断山,原来那座山后是真的有世界,辇内有温香暖玉。
到达那样远的地方,他们说,这里是东阙。
他第一次向父皇、皇后以外的人跪下,那是萧景玄,他儿时的玩伴。
飞鸟依旧掠过苍穹,此时他知道,在从前以为的远处东阙,鸟儿再向北飞向一个叫北戎的地方,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草原。
萧景玄没有兑现当年的承诺,可他们的确不能分开。
“萧景玄!你个疯子!”
“放了她们…求求你。”
偌大的陌生宫殿中,他从前的那些玩伴,像牲畜一样被驱逐来去,他闭上了眼。
身边那个可怕的人,也让他知道了后果,再次睁眼,那些活生生地变成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宫殿中是真正的血流成河,聚集在砖缝中,像梦中怪物的爪牙,四处延伸。
“林元玉,别以为朕不敢杀你。”那人捏着他的脸,弄得生疼,甚至是不耐烦的语气。
他指着那些尸体,威胁着:“朕想,所有人都可以变成这样。”
泪碎如雨,送天边最后一只鸿雁离去。
“我愿意了陛下,求你……”
木桌前点着蜡烛,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脖顶上的金链子被牵着还晃动着响。
纸上全然只有两个字——南昭。
最后被扔进了火焰里,焚烧殆尽直至最后一个“南昭”消灭成灰。
虽然,泪早已将纸上的字染成一团。
又赤足跑回床榻,撕碎衣裳,整个人都暴露着,大概只有他还算他吧,其余的每一处,都是萧景玄的气味。
又是床榻,愁容病貌,分明年岁不大,乌发半白,散落着。
“哈哈…”他还有一口气。
笑了。
床榻边的萧景玄终于向他跪下了,他赢了,最终也笑了,开怀。
林元玉看见自己死了,又亲自烧了自己,埋进坟墓,而他躺进坟墓旁搁置的一口红木棺材,棺盖半开,他望着天空,没有飞鸟。
好像看见虚影,小白猫还活着,在他亲手掘的坟墓里,他又抛开了土,将坟墓里的小白猫捧在掌心,挖出了烧成灰烬的骨头。
倒在散乱的泥土,坟墓旁满树的海棠都落了,碎成花瓣,直到最后一朵,全部飘落,覆盖了满是肮脏的身躯。
光怪陆离。
最后一眼,他终于看见了草原,那里不是飞鸟的终点。
是终结,雄鹰衔走飞鸟,它会去哪?
“元玉。”
林元玉又听见耳边有人唤他的名字,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萧景玄?”
是萧景玄。
“怎么睡着了?在等谁?”萧景玄向他笑着。
而自己抬手触那张脸,可以看见天空四野,这个萧景玄很温柔。
他实在忍不住去摸了摸人脸庞,很真实。
“我好困。”
他嗅见了桂花香,鬓边还有几粒遗落的桂花。
就像他整个人曾经躺在花海里,或者被其淹没。
“香吗?”
又神经质的问出了这个问题,不知道是在向谁说。
萧景玄见他醒了,顿了那么一刻,垂眸看着怀中睡眼惺忪的美人,被他吵醒了,真是罪过。
“睡吧,我太吵了吗?”
那只大手温柔的理好鬓边发丝,温热的温度蹭过耳畔。
“元玉很香,很美。”
他睡不着了,眸子还没全睁开,就略微坐起身子,扶着萧景玄的肩,去吻他的唇。
猝不及防的,又笑:“是你吵醒我了。”
“元玉是在等我吗?”
他点了点头,道:“我可等了好久。”
那是梦吗?那可真像,他都快忘了今日做了什么。
抬眼去看,对面屋檐上的那只小猫早没了踪影。
天色又渐渐的暗下来。
“白米呢?”他想起了自己的小猫。
“叫宁王养着的。”
“嗯。”
“你今日去哪里?不告诉我,我真的等你好久…都困了。”
萧景玄轻轻的将他抱进屋内,放在床榻边。
回来时,早早的将衣裳换了件,生怕沾了血气。
“她死了,服毒自尽。”
他缓缓才想到是谁,听着意外,又是意料之中,没有太过遗憾,毕竟那天的那个眼神,林元玉清楚地看见,那个躯壳里原本的灵魂早就消失不见了,如今的人被蛊惑侵蚀。
“线索断了?”林元玉问他。
“叫人在查……”
“嗯。”
林元玉的中,忽然滑落出一纸页,落在地上,不过刚醒,是有些累的,他很累也懒得动弹,只叫了萧景玄的名字。
“景玄。”
等着萧景玄捡起,拍了拍灰。
“这是什么?”
林元玉指了指示意给他。
又解释:“说来话长,总之今日太多事了。”
所以只简短的概述了一遍:“丹橘还活着,这是宋院正师父写的方。”
“能养好我的身子。”
“这太过光怪陆离,我不信,你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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