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那张接过来的字条, 字迹没错,来回又踱步几圈,这才相信, 不过接连又有了疑问, 和那使者相同。
“汗王子呢?降表该由他奉。”
又一边看着字条上写了几笔不多的内容, 萧景玄叫他心安,不必多挂念。
半个时辰前, 北戎宫。
大殿依旧歌舞升平的景象,胡姬妖艳张扬,大殿中那个拖着身子酒醉半醒的便是蔑儿脱, 他扶着人赶上前几步
“兀塔塔敕木。”
他忽然踉跄着转过身子喊了一声,眼神中的清醒已经完全散开。
那个标准草原汉子粗旷长相的左贤王来了。
“北戎兵是不是已经滚回中原?哈哈哈哈…阿尔多玛原来这样不堪一击,左贤王带待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 我给你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拖着步子,忽然指向正中的王位。
“那个老不死的终于归天了,这位置怎么就不是我的, 塔塔, 如今天下无敌,那些人怎么还不怕我?”借着酒气, 他嘶哑着怒吼,双眸几乎睁出野狼的红眸。
“你!”他指着兀塔塔敕木,命令口吻:“去活捉了中原皇帝给我跪下, 中原人不是最在意这个吗?”
“大王子自是勇猛无双。”兀塔塔敕木附和了一句,看着中心眼神却不自觉地向外注意, 准备随时离开。
“我替王子去瞧。”
他府上家眷早早收拾了东西,在城后无人小道等着。
“哈哈哈哈, 好!你尽管去。”
蔑儿脱面上全是酒气,索性将手中银飞向地一砸,没站稳向后踉跄一步,还是被胡姬扶稳。
全然不知外头景象,不知这些日子在宫中被人蒙骗。
“对了!既然大胜,我要登上城楼奖赏我们的勇士!”
他一时兴起,也许有些隐约怀疑真实。
城外早已旌旗猎猎,全然中原面孔,蔑儿脱引以为傲的骑兵早早被各部逃亡的将领匆忙调离,木瓦已是空城一座。
“蔑儿脱!”
殿外一声喝斥,苍老的女人声音,沉稳威严如鹰隼一般,拄着藤木所制镶嵌松石木杖,年纪大约九十有多。
扶他的是好几位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
“……太可敦。”
他惊在原地 ,竟然态度大便乖巧低头,又一边慌乱的想要驱赶隐藏身后一众胡姬。
兀塔塔敕木知趣要趁机退下,忽然一声惊栗呼喊,没了个声。
蔑儿脱隐约猜到却不敢抬头,甚至移开些,不敢站在殿门直对。
那位还穿着北戎百年前游牧时形制服饰,被人扶着缓缓进来,木杖杵地一声沉闷。
只是一句:“祸胎!草原没有你这样荒唐的王。”
“你们去抄了这!”北戎老太皇太后杵着藤杖怒不可遏,遍布沟壑的枯木臂弯,颤抖着抬起指向殿内。
“是,太可敦。”族老一众早厌恶蔑儿脱,太可敦发令,自然指换人蜂拥而去。
“太可敦,我是北戎来日的汗王,为什么。”蔑儿脱被蒙在鼓里,自然不明这一切的缘由,酒意一瞬间清醒来。
老太皇太后并未回答,闷不作声,不过片刻有人搜出了东西。
她早早听闻这个孽障荒唐向中原派遣探子,违背先汗王遗志,扰人难安,如今兵临城下,如何可救?
众人低声议论,都是些在族中有头有脸的长老。
“这是与中原的书信?没想到他竟……怪不得。”
“这是败我们声名啊!”
“我们北戎向来光明磊落,何时会有使这样手段,我看先前圣女殿下说的不错,是我们错信了这个孽种啊!”
“是、是。”
“太可敦,应当遵从老可汗的话才是,不如就在今日叫人替他的位置。”
是如此,不久,木瓦城外。
阿尔多玛勒马,弯刀出鞘,只等着再过一刻一声令下,攻入王庭。
蔑儿脱去年否认他圣女身份逐出王庭,追杀千里,如今一一偿还,也好叫他尝尝阶下囚徒的滋味。
“蔑儿脱,我等着你,最好不要丢了骨气!”冷笑一声,手上弯刀微微滑动寒光尽出。
谁知城门开了。
萧景玄不在军前,故第一个看见的是阿尔多玛
“……太可敦。”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位了。
“北戎国请降奉表,特献太子头颅。”前线接应的官员报诉。
“蔑儿脱?”阿尔多玛有疑,可是银刃挑起那颗漆盒中的头颅,没错。
那一瞬间甚至震惊。
“圣女殿下。”一旁的随从官提醒。
阿尔多玛这才回过神来,勒马让路,回头看大军中间整齐的让出一条道。
道路中间二人驰马来,并未着甲,马踏飞尘。
“我说的不错吧。”林元玉向他撇了眼得意着。
“料事如神。”
原来方才林元玉叫人传信来,笃定说不多时定会有人请降,萧景玄奇怪索性回了营帐。
“我们来走个场面,自有文官对接,不过……”虽说欣喜,可林元玉忍不住开始担心后事。
他想起了萧景玄与阿尔多玛的约定。
“你不许受伤,我怕血腥,哪怕出了一滴血,都不再见你。”
目光落在他的衣带上,飘忽不定害怕抬头看见那双眼睛。
“好,我保证。”
“什么?说清楚些。”林元玉追问。
“不伤及自己,分毫不损的看见元玉备好的惊喜。”
“你还记得?”比雪山纯洁的面庞露出欣喜,他抬头。
“等等……北戎献物。”有个随从官打断了,只见城内推来木车。
文书载了整整一个木车,堆的人高,不用想,是这些年来大王子一派与中原官员勾结的往来书信。
既然大王子已死,为了保全自身将这些无用的东西抛出去对北戎百利无一害,更可让东阙清算官员消停一阵子。
林元玉见了并未出声,沉默了许久,只见有人随意递了几本来供萧景玄翻看。
“还记得先前唐荣一案?”林元玉叹息一声,在看着那堆成山的文书:“查下去不知多少人遭殃,又是南巡又是铸玄铁现下征北戎,劳民伤财,就算你吃得消,东阙也迟早要垮掉。”
他只向萧景玄说,手握着马背上的缰绳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发愣。
“再议。”
一语罢,回营,林元玉扫了眼乌压压的肃穆大军,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也跟在萧景玄后头。
冬未至,北戎便灭,从前的那些狂妄之言皆毁于炮火,在回长洛还有些日子。
木瓦的市集与中原的倒是大不相同,精巧玩意儿不多,大多都是兽类东西。
林元玉并无太多兴趣,只是瞧个新鲜。
“众官本意只是寻求个生存之道,这天下哪有那样多的忠君之臣,他们忠的都是银子。”那些文书如何处置他想了一夜。
萧景玄哪里会不知道他说的道理,只是难在:“如元玉所说,不该有大动作,可是若不给他们教训,是自取灭亡。”
“左右难办,不如不办。敲打好说,只要放出消息说你手中有他们与北戎勾连文书名录,人人惶恐,日夜难安。便在此易生乱之际,给予恩施,叫他们心得大赦,日后自然忠心。”
“唐荣的下场人人知晓,那些不得已而为,会就此停手感恩功德。”
说着,不自觉多瞧了眼一个小摊,萧景玄握紧了他的手自然随着过去。
“我想你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林元玉一边说一边拿起摊位上的货品,握在手中新奇的摸了几下,问那小贩:“这是何物?”
虽然北戎听得懂中原话的人不多,但此地好在是王庭木瓦,小贩见多识广自然也能听懂几句。
连忙热情的拿起一个放在头上比划,是兽皮帽,皮毛柔软光滑带上后垂落的绒毛披颈可以盖住整个脑袋。
“中原倒没见过这样样式的。”林元玉拿起一个,只是有些好奇。
萧景玄眼神就没离开过,林元玉几乎要被这些毛绒的东西,裹成个雪球,一代银子扔过去给那小贩。
“哎!”
林元玉总觉得未免有些浪费,东西太多哪里看得完。
“如今正是要休养的时候,你却做起头来不知节俭,说出去哪里有个样子?”等离开摊位林元玉自言自语的抱怨,手中却放不开那团毛茸茸的兽皮帽,软乎乎的捏也在手中。
话锋一转:“你心中打了什么主意?”
“不如效仿先人,宫门一把火将那些罪证烧成灰烬,如此可好?”
“你与我想的不差。”
“心意相通?”萧景玄又逗弄他。
林元玉歪过头,瞪了眼: “又是你耍聪明了,我都说了这么多,能想出也是自然的。”
“还是我不及元玉半分。”
林元玉转了个身子,忽然挡在人身前,理志气壮的:“这样说,我倒像个傻子,才会跌倒蠢人身上。”
却此时抬头恍然看见萧景玄脸庞上的那道干涸不久的浅痕,别有一种美感,却还是忍不住心疼,林元玉不自觉摸了摸试探着: “叫你小心些偏是不听,这里何苦呢?”
“元玉好可爱。”
“你什么意思?”言语中的烦躁强力掩盖担忧。
林元玉真想心中一狠去摁一把他的伤疤,看人究竟会不会疼。
“日日说这些混话不惜命,也不怕一时失足遭了报应。”
“元玉会报复我吗?”
“……”林元玉无言以对。
还不等他反应,萧景玄将他扯到小巷的墙角,行人很多足以掩盖他们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注意。
“你做什么。”林元玉有些烦躁的推,声音却轻飘飘的。
“害羞了?”萧景玄将他抱住低头细细的啄弄亲吻他的耳尖,叼在嘴唇间。
“……没有。”还在搪塞。
“你到底要做什么?”林元玉气恼着。
萧景玄终于开口,在他耳畔:“你前日夜里去见了旁人?”
林元玉有些脾气反问:“如何不能?”
自己做什么还要向他过问不成?如果是说几句话又不会跑掉。
“阿尔多玛?你向她说了什么。”
“你在向我问话。”林元玉想着觉得不对,没好气:“不对,你监视我,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都那么隐秘了,特意寻了个萧景玄不在的时候。
“你反悔!你先前说过不会的,萧景玄你这人怎么这样?”
萧景玄见真的将人惹发毛了,没有继续逗他,解释说:“营中的人很多,是有人看见你了,向我提了句,说你进了阿尔多玛的营帐,做什么了?元玉我想听你说。”
“还能什么……”林元玉忽然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有些后悔没有早早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过了一遍脑子才觉得心中难堪,语气淡淡的。
“元玉,只是担心你日后背着做什么傻事,我自然知道这回没做什么,可是以后一定告诉我,好吗?”萧景玄扶着他肩将人端正。
林元玉眼神避让,揶揄:“你不是说没监视,我如何得知?”
萧景玄无奈:“是阿尔多玛向我说的。”
未了补充了句:“你让她不许动手,想要什么日后替她求就是,元玉好天真。”
“……”林元玉只觉得自己有些后悔替他去说情。
“不过我更好奇,元玉准备如何求我?”
“你不许说了……”林元玉只觉得面子挂不住。
想了半天,抬起头指着他脸上的伤:“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受伤。”
“她的比试不过走个过场,又怎会抛下元玉处险境之中,不然算她答应元玉,也未尝见得我全须全尾。”
“元玉当真了,甚是可爱。”
那双天生带着淡红的眸子生在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庞,似水温柔的看着他。
至于脸上的那道不深的划痕,萧景玄抓住林元玉蹭过来的手覆在伤痕上:“不慎划伤罢了,日后不会。”
至于昨日约定的比试,不如说是耍刀弄枪的一场儿戏。
“阿尔多玛,如你所愿。”萧景玄一把利剑杀过去,动作虽然狠利直接,却避开要害,故意要让人接住似的。
对面的阿尔多玛一把弯刀回应,空气中铮铮几声,就在僵持阿尔多吗?腕间一压银刀向后转了个方向,想要迅速压制杀来的利剑,却又被萧景玄接住。
“小玉儿可挂念你受伤,我可不忍美人伤心。”阿尔多玛笑了一声。
“速战速决,不想与你啰嗦。”萧景玄竟然还有空于拂了上的灰。
林元玉还在等着,萧景玄心中没有半分宁静,一颗心全然都被牵走。
“刀剑无眼。”此时又是几回交锋。
忽然,阿尔多玛没个征兆就松开手中刀刃:“好了,我输。”
“去陪小玉儿吧,记得先前盟约。”
“多谢。”
萧景玄收剑归鞘。
那日就这般离奇结束。
在草原上呆的日子不多,很快到了归程的时候,那日从木瓦城,阿尔多玛送着大队一直到了乌羊才返途归去。
不过临走时送了几颗冥川草,说是草原的礼物,有趣。
“小玉儿,来年再见。”
林元玉会记得这句约定,希望等一切安静下来,山河永济。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
后面大概会有几个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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