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就直说, ”吉戈把人往里拉了拉,盯着杨伟的表情总是阴恻恻的,“我身边的人, 你尽管放心。”
他说完, 还侧头冲于黎笑了笑,不过落到杨伟这个旁观者眼里, 吉戈那模样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你背后藏着东西,这么晚来找我, 肯定没好事。”
吉戈冷不丁看向杨伟的手。
“说吧, 要我做什么?”
杨伟见吉戈这个态度,也不敢再多说, 干脆从后面拿出一把枪,就这么亮到他们面前。
“这枪的零部件老了, 村里就你的手艺最好,所以我想拜托你修修,后天我出村给人送礼物。”
枪!??
于黎看见东西的瞬间瞳孔缩了缩——这型号看着像九二式,可细节处又差得天远。
“没想到你还留着这老东西。”
吉戈接过枪,手指三两下熟练地拆解开来,把零部件都捏在掌心里。他看着枪里不少地方都生了锈, 不过好在只需要更换一下零件,日常就可以继续使用。
“现在没人用这个了, 声音大,后坐力又强。我们没给你配消音器, 确定不换一把?”他说。
“不用换,你帮我换些零件就行,多少钱我照给。”
杨伟坦诚地说:“杨馨在下面闯了祸,我得去给她帮点忙。”
“哦~你要用这枪去杀人?”
吉戈抬眼, 瞳孔里满是狐疑。
“你一个放高利贷的,普通债主用不得着动枪吧,你该不会是想袭警?”
“就是给小孩玩的玩具而已。”
杨伟摆了摆手,笑着回避开这个问题:“不闹点动静出来,杨馨那边不好脱身。我已经找好替罪羊了,到时候按计划来,她就能安全回家。”
于黎闻言表面上没动,心里却赫然掀起了一层惊涛骇浪——杨馨的案子是陈涧民在带队,如果要袭警,枪口多半会对准他们。
他想:一定要联系上陈涧民,提醒他们做好防备。
吉戈退后一步站在于黎身旁,忽地冷不丁扭头盯上他的脸,见他没什么反应,随即凑到他耳边,略有耳鬓厮磨意味地说:“今晚跟我住一个屋,里面就一张床,没地铺。床够大,挤挤能睡。”
杨伟看着两人的互动,识趣地没在多问,只是转身临走前他开口说:“那就辛苦吉哥了,后天我跟你们一起下去。我已经给杨馨发了消息,她比我机灵,这会儿该做好接应了。”
“知道了。”
吉戈敷衍地应了句,手头把枪重新组装好,确认弹夹是空的,下一刻他突然抬手,把枪口抵在于黎的额头上。
“砰~”
他故意压低声音模仿枪声,随后哈哈大笑。
“要是里面有子弹,你现在就已经死了。配合我装一下,行不行?”
于黎忍住脾气,直到看着杨伟走远,他才猛地抬手,夺过吉戈手里的枪,调转枪口抵在他的胸膛,调侃着,他撤下枪:“别这么吓人,吓多了就没意思了。”
“也是,”吉戈没反抗,反而笑着说,“都这个点了,你还想进去看吗?”
结果这头话音刚落,于黎已经从他手里拿过了钥匙,三两下麻利地打开门锁。
门一推开,霎时间一股混杂着香水、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撞进鼻孔的瞬间,直呛得人皱眉。
屋里的大床地面上挤着十几个女人,年纪看着参差不齐,有的昏睡不醒,有的眼神空洞。
于黎不忍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突然踩到一片皱巴巴的锡纸,发出“哗啦”一道轻响。
“你看,这就是我不让你碰这些的原因,”吉戈跟在后面,手挥着空气、语气嫌恶,“太脏了。一开始我也不信你,直到后来发现……算了,不说这个。”
他从背后抱住于黎,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难得软了些:“这里面最小的,才20岁。之前还有个比她小的,清醒的时候,总说自己后悔。你猜猜,她后悔什么?”
“吸/毒。”于黎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她后悔自己是公众人物。”
吉戈抬手,随便指了指床上的两个女人。
“那个,以前是个网红,榜一大哥天天给她刷礼物,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后来直播PK输了,就搞了场疯疯癫癫的直播,当着几万人的面吸笑气,还说那是‘美容气体’。结果直播封了,人也被警察带走了。”
他又指向另一个女人:“那个是旅游博主,以前红得很,到处去拍视频,后面突然断播两年,再出来的时候,就靠旅游的便利运毒。当时不少品牌找她代言,结果被网友看出破绽,关了三年。出来没半年,又复吸了。”
吉戈笑得无所谓,语气幽幽转冷:“现在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能快速打开市场的原因。”
“可是……”
于黎嘴上刚想说什么,结果就被吉戈打断了,整个人还被他强行拉了出来。
“我猜你要说,中国禁毒力度这么大,人人都有禁毒意识。”
吉戈替他把话说完,字里行间的嘲讽几乎快要溢出味来。
“人这东西,本来就深不可测。我比你早接触这些,见过太多人陷进去。之前那个大组织被端了,于黎,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等以后,我带你去见个人,你就明白了。”
谁?
于黎心里犯了嘀咕,明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沉默地跟着吉戈往坡底的住房区走。
“后天下去,真不用带东西?”于黎问。
“不用。”
吉戈摇了摇头。
“我们研发的药还没通过检测,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衍生出来的毒/品死亡率太高,每次到最后一步都出岔子。”
不久两人走进一间屋子,吉戈率先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是灰尘的房间。
于黎闻着空气里飘散的霉尘味,显然这间房已经很久没住人了。他不经意拿起床上的被子,抖了抖,便立马扬起一阵灰尘。
于黎一时没忍住,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随后默默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会不会是配方配比的问题?我不懂这些,就是随便猜猜。”
“可能吧,不过没关系。”
吉戈替换铺着床,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在等一个化学教授过来,到时候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吉戈转身推开窗,晚风裹着乡野特有的土气,卷走了屋里的霉味。
紧接着,他从储柜里扯下叠得齐整的大红被套,指尖蹭过布料上的双喜绣花,头没抬就开了口:“你对空气这么敏感,要不要先出去透透气,这地方空了快半年,指不定早被老鼠、蟑螂爬了个遍。”
于黎倚着门框没动,只是抬手揉了揉泛酸的鼻头:“你到底从哪捞来的教授。我印象里这号人该待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捧着课题经费当宝贝,怎么会来跟你们掺浑水,你们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还有,这人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吉戈轻描淡写地说着,把被套往床上一抛,当布料平铺展开时,那抹红色的双喜绣花更为显眼了。
“他认识我,我跟他女儿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算半个青梅竹马。之前请过他三四回,都被婉拒了,没想到去年倒松了口,这两年的配方,大半是从他手上拿出来的。”
话尾落时,他忽地想起那个总扎着高马尾的姑娘。
算来他们竟有七年没见了,自上次组织出事后,他就像条丧家犬似的在各省流窜,偶尔从旁人口中听些零碎消息——听说她考上了博士,又听说她拿到了出国深造的名额,不过归根结底,她早早就脱离了老家的圈子,活成了跟他完全不同的人。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父亲变成了毒枭手里的技术骨干,那么她的是非对错,会不会在一瞬间碎得稀烂?
“吉戈。”
于黎开口打断了他的遐想,鼻头因为敏感而被揉得发红:“一个在市面上有名望的教授,怎么会轻易妥协,会不会是他女儿那边出了问题,你不是跟那姑娘熟吗,哪天问一句?”
吉戈闻言手里铺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随即他转过身时,眼底还存着未散的郁闷。
下一秒,他想都没想,随手抓过枕头就朝向于黎砸了过去,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躁意:“你对她感兴趣?”
飞来的枕头被于黎稳稳接住,外包下,松散的棉絮在布料里凹陷下去。
他皱着眉头,心里把吉戈从上到下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为了稳住这疯子,谁愿意跟他在这破屋里耗着?面上还得装出无辜,真特么想砍死他啊!
吉戈见他无动于衷,于是乎往前迈了两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所以你还是喜欢那个警察?”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于黎的情绪瞬间炸了,抬手就给了吉戈一巴掌——装不下去了,“老子不喜欢男人,不管是你还是那个警察,都滚远点,听明白了吗!”
吉戈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很快浮现出红印,谁曾想他却跟不疼似的,喘了两大口粗气后伸手拿过枕头,声音暗爽道:“能不能再打我一下?”
于黎闻言,整个人错愕地愣在原地。
“后天我就配合他们,把那个警察解决掉。”
吉戈偏执地拉起于黎的手,摩挲着放到脸颊上:“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只要断了你的念想,日子久了,你总会喜欢上我的。”
“你他妈真是疯透了……”
于黎被他恶心得血压直往下掉,几乎用尽全力了才勉强压下怒意。
“那警察不是普通刑警,他背后肯定有背景。你以为贩毒和反恐是什么?这些都是能掉脑袋的事!没有证据的时候,他们能按兵不动,可你一旦动手,他们能在半天之内调人过来,把我们一锅端。”
他抽回手,随即话锋一转:“把你那枪给我看看,我以前是军事迷,对这些东西还算懂点。”
吉戈笑了,紧接着有意放低姿态,把头低下来故意抵在于黎的肩膀,语气刻意示弱道:“你要是还气,就打我吧,我皮糙肉厚,耐打。”
“……”
于黎被这动作搞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忙不迭推开他:“你再这么恶心人,我就去车上睡。”
“别啊。”
吉戈笑嘻嘻地直起身,随手指向床边。
“枪就在被子里,你自己去拿。等明天天亮,我找齐零件修好,马上去办了那警察。”
于黎对此说辞不再理会,只是皱着眉走过去,动手把被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也没见着枪的影子。
他刚要回过头去质问吉戈,下一秒后脑勺就撞上个坚硬的东西,紧接着,一道保险栓拉开“咔哒”声在他耳边响起。
“干什么!”
于黎低吼着往旁边一躲,转头就看见吉戈举着枪,眼底里满是戏谑。
“砰。”
扳机被扣动的瞬间,枪体只是轻微震动了下,但并没有子弹射出。
“吓你的。”
吉戈笑得张扬,转手就把枪递了过去:“早就跟你说了,这里面没子弹,要是真有,我还怕你反过来弄死我呢。”
他又说:“刚刚拆了重装的,你直接看就行。”
“神经病……”
于黎不爽地小声嘀咕着,刚接过枪,手腕就被吉戈拽住了。
“我听见你骂我了,”吉戈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手头重新拿过枪,风风火火地便已经开始拆解起零部件,“坐好,我教你拆。你以前肯定没碰过这些,我教你怎么装,怎么卸,不难。”
于黎被他拽着坐到床沿,两人的肩膀几乎要融在一起似的;他每往旁边挪一步,吉戈就往这边靠一点,双方僵持不下中,直到于黎的身体挨着床尾退无可退,他才不得不妥协跟吉戈贴在一起。
“你们哪来这么多枪?”
于黎盯着吉戈指尖翻飞的动作,喉结悄悄滚了滚。
吉戈拆下弹夹瞟了眼于黎,随即敲了敲枪体右侧的卡槽:“有图纸就能造。早些年有的村子里有黑势力内斗,农具不够用,就偷偷造了批枪械弹药。我们以前从那种地方进货,后来那些地方被一锅端了,改成了文明村。所以后续我们只能找老相识要图纸,自己修改完善了造。”
“难怪这里的人人手一把。”
于黎看着他把零件拆得整整齐齐,心里更沉了,不禁问道:“那他们都受过正规训练吗?”
“哪有什么正规训练。”
吉戈无奈地笑了笑,把拆下来的弹簧放在手上转了圈。
“逢年过节,镇上不是有打气球的摊位吗?在那练上几次,十枪里能中七枪,对普通人来说就足够了。”
说着,他把拆好的枪械零件往于黎面前一推:“自己安装看。”
于黎见状顺势低头接过零件,他没说话,一举一动间都照着方才吉戈拆卸的顺序,一点一点地往回拼。
吉戈就坐在旁边看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按秒点击悄悄计时。直到于黎把最后一枚零件扣好,他才开口:“三分钟,速度还行,以前拼过?”
“你拆的时候我看了两眼。”
于黎把装好的枪递过去,语气平淡地说:“结构不算复杂,照着你的步骤来的,你看看对不对。”
吉戈接过枪,放到眼前转了两圈,随后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枚小小的零件:“你漏了这个,我还以为你能发现,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笑着把枪放到桌上,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反锁扣已经扣死,这才转身去关了灯。
屋里关灯的瞬间,于黎顿感四周的视线被黑暗盖住,直到过了一会,他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勉强看清了眼前家具的轮廓。
“你往里面睡。”
吉戈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外面靠门窗,我怕晚上有老鼠爬上来。等后天下去,我买点老鼠药上来——最近这地方老鼠多,估计是死太多人了。”
见他没传来回应,只有窸窸窣窣布料的摩擦声,想来是于黎翻到了床的里面。
吉戈坐到床边又补了句:“被套是新换的,要是还能闻着霉味,你就忍忍,没那么娇气。”
“闭嘴,赶紧睡。”
于黎不耐烦地开口,紧接着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弱光芒。
吉戈这头刚躺下,就感觉身后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一时间,他忍不住凑过去:“别闷在被子里,这被子没洗过,全是霉菌,吸多了对呼吸道不好。”
他说着,没等于黎有所反应,就伸手拉开了被子。
空气透进来的瞬间,于黎赫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方停留在某APP的购物界面。
吉戈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伸手拿过手机:“别信这些营销号推的草药膏,没什么用,全是些清热解毒的破草药,花了钱也只是图个心理安慰。”
“不用你管,”于黎伸手要抢,嘴里嚷嚷着,“才29块钱一盒,我都要付款了,你先把手机还我。”
吉戈没理他,指尖划开评论区,紧接着人都快傻眼了——销量标着20万+,评论却只有一千多条,放到外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二类贴牌货。
或许是实在想不通于黎的脑回路,他干脆点了取消付款,把手机扔回给他:“别买这个,明天我给你带点真能用的。现在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于黎看着退款界面的手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吉戈不再说话。
不多时,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悄悄将手机调成静音,切换后台给陈涧民发去消息。
另一头的陈涧民根本没睡熟,以至于枕边的手机刚震动一下,他立刻就睁了眼,摸过手机解开锁屏——直到看见屏幕上熟悉的联系号,那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随即他坐起身,眯着眼将手机亮度调低后,脑子里开始反复琢磨起于黎发来的八字真言——“出任务时注意防范”。
结果盯着字看了半天,陈涧民也没摸透他这句话里的含意,只能抓耳挠腮地靠在床头,整个人逐渐陷入沉默。
于黎这边足足等了三分钟,依旧没等到回复,结果刚想切换账号,就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动静。
几乎是一瞬间,他赶紧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吉戈翻了个身,伸手拍了两下鼓包的轮廓:“还没睡?别想那草药膏了,明天我给你带更好的。”
于黎依旧没有理会他,只一个劲地往里面缩。直到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他这才又摸出手机,却没敢再发消息。
陈涧民坐在床上,越想越睡不着,又不敢给于黎回消息,索性他只能起身赤脚走到客厅,把蜷在猫窝里的豆奶抱起来。
猫主子半眯半睁着眼,显然还没醒透。
陈涧民拎着它回到客房,转手间便一股脑地塞进了被子里。人跟着躺下去的同时,他嘴上絮絮叨叨不断输出讲着大道理,试图用这种方式催眠自己,结果没成想却越讲越精神。
豆奶:喵~?
它躺在两脚人怀里叫唤了声,歪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要对着一只猫讲道理。
此夜绵绵直到清晨七点,陈涧民这才在重达十斤的猫趴制裁中、以及手机闹铃里沉重醒来。
随手关去闹钟,一人一猫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陈涧民败下阵来,伸手顺顺猫猫头,随后起身洗漱。
晨间九点半,市局刑侦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梁依一只脚刚跨进去,整个人就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邱邬?
挑眉间她看向那道熟悉的背影,恍惚中,梁依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揉搓了两下眼睛,确认没看错,这才惊呼出声:“我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伤养好了,就敢出来晃悠?”
邱邬转过身,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故意绷紧手臂,硬凹出一星半点的肌肉轮廓:“在医院待着快发霉了,这点伤算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挨过,缓两天就好了。”
他对着梁依挑了挑眉:“你看,就算肌肉掉了点,哥还是这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