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涧民跟在后面进来, 看了眼耍宝的两人,无奈地扶额苦笑道:“你们两个别闹了,找位置坐好, 准备开会。”
一分钟后, 梁依坐到邱邬身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的她, 只能转向贺秦,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前时间线和证据基本完善, 杨馨、田静静、黄姚是重点嫌疑对象。至于罗勇的死, 我认为是杨馨联合另外两人,还有那个无名男人, 一起策划的。”
陈涧民接过话头:“从现有的证据来看,杨馨为主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田静静在罗勇案里的参与度不高, 顶多是做了些伪证,但她真正参与的是韦黄兴谋杀案——虽然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她肯定早就帮着出谋划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邱邬这时往前凑了凑,语气严肃了些:“之前网吧未成年人吸毒死亡的案子,可以结案了。我们有证据证明, 覃艳是贩毒团伙的一员,还跟魏宝朱有过毒品交易。顺着覃艳这条线, 我们端了三处制毒贩毒窝点。”
陈涧民闻言点头,忽地他侧头看向贺秦:“贺秦, 医院里那个‘杨馨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贺秦突然被点,整个人愣了下才回答:“杨安,怎么了?”
“那人根本不是杨馨她哥, 她哥另有其人,”陈涧民说着脸色沉了下来,“你现在给医院看守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最近盯紧点。不管是换药还是打针的,只要有异常举动,直接拿下。”
贺秦不敢耽误,立马拿起手机,快步走到走廊上给对面拨了电话。
办公室里,陈涧民看着邱邬,瞧他这副血气正盛的样子,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小子养伤期间过的还真滋润啊。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贺秦急匆匆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位置上,手里还握着刚挂断电话的手机。
“陈队,”贺秦还没有落座,嘴上便语速极快地说,“我刚和医院那边联系过了。他们说杨馨今天的情绪异常亢奋,精神情况就像嗑了药一样。医生给她做了血常规检查,结果显示她患有艾滋病,血液里还检测出了残留的致幻剂成分。”
他稍作停顿,给自己补了口气道:“而且,这致幻剂的成分跟韦黄兴,以及那个无名男人血液里的一模一样。”
陈涧民闻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好,我们继续开会。就目前的证据链来看,那个无名男人大概率是高利贷团伙的打手,罗勇的死,他可能是主要原因。但我们现在还缺少关键证据。”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圈出红色高跟鞋的品牌LOGO。
“这双鞋估计早就被销毁了,所以我们接下来的重点,要放在寻找视频和杨馨背后的高利贷场所上。”
梁依此刻却皱了眉,提出疑问:“刚听你们说杨馨患有艾滋病,可尸检报告显示,只有罗勇感染了这个疾病,韦黄兴的血液里并没有检测出艾滋病毒。视频里杨馨和他们两人都有过性关系,这怎么解释?”
“会不会是做了安全措施?视频里能看出来。”
邱邬接了话,自从昨天看过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后,他整个人都萎靡了好一阵,此刻提起来,他仍觉得头皮发麻,只想快点忘掉那些画面。
“即便用了安全措施,频繁性行为还是有感染风险。”
梁依抬手指向白板上的时间线,神色认真。
“而且,你们看这些视频的时间间隔,基本每周都会产生一条,从内容上看,他们之间的性行为涉及到了极度危险的情趣。”
众人见状陷入了好一阵的沉默,许久,陈涧民才再次开口:“也就是说,杨馨很可能早就和罗勇发生过关系,或许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感染了艾滋病。贺秦,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知道。”
贺秦连忙回答。
“医院为了保护患者隐私,一开始没告诉其他人。是杨馨自己心理防线崩溃,杨安看到血检报告单后,消息才泄露出来的。”
巩彪这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也是,杨馨这么聪明的人,染上这种病,后半辈子基本上就都毁了。她知道病情后,说不定恨死罗勇了。哎,你们说,她会不会早就知道了自己染病,只是一直在装糊涂?”
巩彪的话在此刻犹如一道光,瞬间点亮了众人的思路。
高考报名前全校都做过体检,那时杨馨应该还未被感染,她很可能是在之后的时间中察觉到异样。如此一来,作案动机便有了——或许起初她并不在意罗勇手里的视频,可发现自己染上和他一样的病后,心态彻底失衡,产生了过激的行为。
韦黄兴当时或许也知晓内情,但他并不知道杨馨已经感染艾滋病。而黄姚则像个渔翁,暗中与杨馨合作,一边帮她保守秘密,一边借机除掉自己的心头大患。
田静静则是被失败的婚姻逼到绝境,发现丈夫出轨还带女人回家,本来两者应该是敌对关系,但出于那所谓的母性光辉,她对这个被迫卷入的杨馨动了恻隐之心,加上她开出的诱人条件,最终成了这场阴谋的帮凶。
整个事件中,杨馨从始至终都是主谋,另外两个女人则是从犯。
陈涧民在脑海里飞速梳理着证据链,隐隐有种预感,她们三人或许还会有所行动。
“陈队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邱邬悄摸摸地肘击了下巩彪,压低声音问:“我才几天不在,听说他谈恋爱了?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被他看上,还是说那姑娘眼瞎啊!”
巩彪白了他一眼:“别胡说,他哪像谈恋爱的样子?我看他藏着什么秘密没告诉我们。你待会去问问,我可不敢,怕他揍我。”
“我肯定问!”邱邬嘴上逞强,心里却也没底。
陈涧民没理会两人的窃窃私语,继续分析案情:“杨馨在学校的人缘很差,这限制了她的行动。韦黄兴在学校对她动手动脚,她作为一个品学兼优却没背景的学生,只可能默默忍受,时间久了,甚至逐渐习惯。黄姚外表柔弱,看似心理素质不强,可真正接触后就会发现,外界的风吹草动根本影响不了她。”
贺秦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突然开口:“黄姚和她丈夫离婚了,韦莽之前说黄姚近一年经常去田静静家,两人在卧室里密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她们两个是女同啊?”
“啊?!”
梁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邱邬则是一脸茫然,左看看,右看看,随即问道:“女同是指两个女生在一起,对吧?”
巩彪一开始觉得这脑洞太大了,可仔细一想,还真有这种可能,边夸奖,他边对贺秦竖起大拇指:“你这脑洞,关键时刻还真派上用场了。”
“我是这么想的。”
贺秦见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黄姚在学校得罪了罗勇,被他害得失去孩子,女性失去孩子后,精神上所受到的打击是很巨大的,在激素的控制下,她很可能会产生厌恶男性的情感。后来,她又发现身边的同事韦黄兴调戏女学生,这种厌恶感更强烈了。而田静静明知道丈夫出轨,却因为社会道德压力,只能继续和他生活,睡在同一张床上。这要是换做任何女人,都会觉得恶心,虽然这一切都是我自认为的。”
贺秦的一番分析,在原有的线索基础上,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合理化。
“贺秦说得有道理,”陈涧民对此点了点头,“杨馨肯定也察觉到了她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巧妙利用这一点,成功拉拢她们入伙。
现在我们得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下去……”
陈涧民说完,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刻盘上的秒针一刻一刻的往前走着,直到分针指向三十五分,黄姚的视线才从腕表上移开。
半个小时前,她收到一条匿名信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跑到她们三人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在靠窗的座位下摸到了这张纸条。
打开褶皱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黄姚快步走出街角,在手机上打下这一串电话号。
“喂?”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一道粗哑的男声。
黄姚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模仿着杨馨的语调说话:“我是杨馨,但现在,我不是真正的她。我这边遇到麻烦了,后天请派些人来接我,到时候我在市中心等你。”
对面的男人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用极快的语速应了下来:“好,后天准时到。”
电话挂断的忙音刚响起,黄姚就转头往路口走——她的电动车就停在对面的巷子里。可刚迈出两步,她的视线忽地顿住了:路口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韦莽?他怎么会在这里?
黄姚见状眼角猛地一抽,下意识用旁边的车辆作为遮挡,只露出半张脸,视线死死紧盯着韦莽的动向。
只见韦莽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手表。
“喂,之前我给你的那个视频,你还保存着吗?”
两人间隔的距离有点远了,韦莽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并不算清晰,却足够黄姚听清关键词。
见状她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将镜头稳稳地对准韦莽的方向。
那边听筒里的回话她听不见,只能看见韦莽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急切,慢慢变成咬牙切齿。
“400块,你想钱想疯了!”
韦莽说来年纪太轻,如今发怒都显得底气不足。
“算了,明天中午12点,老地方见。记得把原文件带过来,别耍花样!”
黄姚躲在车辆后面,心里翻起一层惊涛骇浪——原来最后那段关键视频,在韦莽手里!
她正想着,余光赫然看见韦莽挂了电话,转身时刚好跟自己对上了眼。
躲是躲不掉了。
黄姚索性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原来视频在你这。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剩下的200块我来出。”
说着她晃了晃手机,语气威胁道:“我不知道你要视频干什么,但我必须销毁它。你现在别想动我,我已经录了像,你要是敢对我不利,我立马报警,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韦莽看着眼前的黄姚,顿感她完全没了平时的和蔼,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攥紧口袋里的纸条:“黄阿姨……那个视频不能销毁,它是证据啊!有了它,就能证明我妈是清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口中的“证据”,恰恰是能钉死田静静罪行的关键。
黄姚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清脆的响声在韦莽耳边回荡,他被打得发了懵,心里既委屈又愤怒。
“你把视频交给警察,你妈才真的要坐牢!”黄姚的声音带着股狠劲,“你以为警察为什么这么看重这段视频?它是整个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环。”
韦莽愣在原地,一片眼泪悬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爸……是不是我妈杀的?”
黄姚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料到,一个12岁的孩子,脑子会转得这么快。
她看着韦莽隐忍的模样,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声道:“这事你不知道为好。你一个小孩子,好好读书就行。明天中午12点,我去你学校门口的大树下接你。那段视频,我必须拿到。你回去后最好保密,不然我保不了你妈——听清楚了吗?”
韦莽被她的气势吓住,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电动车旁,韦莽坐在后座,看着面前陌生的街道,小声问:“黄阿姨,我们现在回家吗?我想回家了。”
“白天敢逃课出来打电话,现在倒怕了?”黄姚哼了一声,发动电动车。
结果刚拐过路口,她就看见一辆警车从对面马路驶过。
随即,她一边骑车一边说:“你妈妈她的心理还是太脆弱了。”
在等红灯时,她从包里摸出头盔戴上,又追问:“那段视频,除了你卖给刚才那个人,还有没有备份?”
“没有了,”韦莽抓着黄姚的衣角,小声说,“跟我打电话的是个大叔,我不知道他是谁。之前我在学校门口捡到张小卡片,用公用电话打过去,他就约我见面,一开始给了我200块……”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指着前方喊道:“黄阿姨,有车过来了!”
黄姚抬头时,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闯过红灯飞快地冲了过来,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电动车被撞得飞了出去,黄姚紧接着重重摔入路边的花圃里,头盔滚落到地上。
迷迷糊糊中,黄姚听见汽车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声响,随后便是渐行渐远的尾气声。
她挪动着想爬起来,可此刻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疼,稍微那么一动,四肢的骨头就疼得快要裂开了一样。
她艰难地扭过头,看见韦莽躺在不远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有动静了。
“韦莽……”
黄姚喉咙里堵着血,说出来的话几乎呢喃到听不见的地步。
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路边很快围过来一群人,议论声此起彼伏的。有人蹲下来看她,有人拿出手机打电话。
黄姚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想问问韦莽怎么样,可喉咙里除了只能往外吐血,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妈呀,哪个杀千刀的肇事逃逸,”围观群众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闯红灯就算了,车速还这么快,这么多车,偏偏撞上这一辆!”
“打过救护车了吗?我看那小孩好像不行了。”另一个女人说。
黄姚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疼,疼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韦莽没戴头盔,那样重的撞击,大概率是救不活的。
如果韦莽死了,她该怎么跟田静静解释?
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早知道,就不拦着韦莽了……都是她的错,是她连累了韦莽……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黄姚在被抬上担架时,还在无意识喃喃地念着“韦莽”的名字。
等她在救护车里恢复了一点意识,第一眼就看见围过来的医护人员。
“另外一个人……怎么样了?”她气若游丝地说。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问那个孩子的情况?”
黄姚费力地点了点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医护人员这句话一瞬间打散了黄姚幻想,“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你是他的家属吗?”
黄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做了太多坏事,老天爷要收她,连带着连累了韦莽。这么多车,偏偏撞上她的;这么多时间,偏偏是今晚遇见韦莽。
原来,老天爷要人下地狱,从来都不挑时间。
医护人员以为她是疼出意识了,连忙出声呼唤道:“没事的,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下。到了医院就给你打麻药,一定会没事的。”
黄姚认命地闭上眼睛,她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正午十二点半的华东附属医院住院部,四周浓郁的消毒水味充斥在空气里,呛得人愈加发闷。
杨馨平躺在床上,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发呆,恍惚中,苍白的墙面晃得她眼睫颤了两下,仿佛两片没力气的羽毛在原地扑腾。
杨安坐在墙角的塑料凳上,低头无所事事地反复扣着裤缝起的毛边——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来,原以为不过是来病房里说两句场面话,转头就能脱身,没成想如今倒好,想跑都跑不掉。
“杨……”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问问警察什么时候能撤,又或者啥时候能让他走?
结果下一秒话头就被杨馨的动作截断。她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极轻的静音手势:“把手机给我。”
杨安见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杨馨接过手机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着。
等她看清那条新发来的短信时,嘴角才终于牵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早在她被送进医院前,就已经跟那人打过招呼,让他把黄姚和田静静处理掉……这两个女人知道得太多,心里防线又没她这么硬,留着迟早是祸根。
手机上的短信内容很短,只有短短的两句话:还剩一个,没死。
杨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不在乎先死的是谁,只是低头编辑新的信息。
消息发出去后,杨馨焦虑的等待对面回话,结果就这么足足等了两分钟,手机上才弹出新的回复——好。
“门口还蹲着两个警察,”杨安这时凑了过来,声音压低得几乎快听不见似的,只有气音飘在杨馨耳边,“我刚才偷偷去门口看了眼,他们轮班守着,我们根本出不去。这还是四楼,翻窗更是想都别想。”
他话题转换的功夫,语气终于憋不住火气了,说:“我联系了之前你派去出省的那批人,他们倒是回来了,可一回来就窝在棋牌室里打牌,叫他们来医院接应,一个个都拖着不动弹。要不我们想个办法跑吧?再耗下去,警察迟早能查到我们头上。”
杨馨没接话,先点开短信界面,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删掉,连回收站都被清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目光落在床脚那双白色帆布鞋上,鞋尖头处还沾着点泥,想来应该是昨天被送进医院时蹭的。
良久,她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毫无波澜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真到了情况不对的时候,我自然会带你走。”
这道话音刚落,窗外就隐约飘过了一阵风。
于黎坐在半坡的黄土上,被风吹过的瞬间,脸色更显得愈加发青了。
昨夜直到现在清晨七点,他几乎一整晚没合眼,就怕躺在身边的吉戈突然做出什么动作,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惊动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