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没睡好?”
吉戈嘲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伸手戳了戳于黎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伪装:“防我跟放狼一样,早知道这样, 昨晚还不如让你去睡车里, 反正离目的地还有段路,等上了车再睡也不迟。”
说罢, 他立马动手把人拉起来。
于黎被他生拉硬拽起来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往回缩, 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我们要去哪?”他问。
吉戈本想要动手去帮他拍灰, 结果却被于黎躲了过去,不爽中,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地嘴脸:“到时候你跟着我走就知道了,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于黎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直到两人上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车一开,伴随着山路的颠簸,于黎便实在熬不住了,浑身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就乌压压的涌上来。
“想睡就睡快点, ”吉戈嘴上叼着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则搭在车窗上,“等快到地方了, 我再叫你。”
说着话,他抽空侧头瞥了眼于黎,嘴角不禁勾了勾,带着点戏谑:“昨晚你防我跟防贼似的, 连呼吸都是乱的,我躺在你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越野车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开,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甚至途经小道时,窗外的枝叶刮擦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吉戈又开口,语气很随意:“把眼镜摘了吧。这山路十八弯,就算你睁着眼看,也记不住路。省点力气,到了地方,你自然就明白了。”
于黎此刻困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吉戈后面说的话他没太听清,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摘下眼镜,随手放在腿上,头一偏,就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中听见车外传来陌生的说话声,于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脑子还有点发懵。
“醒了?”
吉戈余光瞥见他睁眼,虽说他此刻已经下了车,可还是走了两步,伸手帮于黎把座椅扶正。
“刚好到地方了,下来看看吧。”
于黎甚至还没下车,一股浓重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泥土的腥气、植物的腐叶味,还有点说不清的刺鼻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你的眼镜。”
吉戈把之前收起来的眼镜递给他,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男人,那人皮肤发黄,穿着件印着某某某厂家的工装服,手里还拿着把拆散的枪。
吉戈指向那把枪,用越南语问道:“这个枪的零部件,你们这里还有吗?”
那人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对讲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说的是越南语。
“他们是越南人?”于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他们这批人,当年都是偷渡过来的,现在个个都是中国警方的头等通缉犯。”
吉戈淡定地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我们收留他们,说白了,就是因为他们会两样东西,一是制枪,二是种花。”
“种花?”
于黎心头咯噔了下,这个词像是触及到了DNA里似的,瞬间就匹配到了对应的植株——罂/粟!
“有。”
那个越南人跟对面沟通了良久,终于憋出了一个中文单词,发音里甚至还带着浓重的口音。
“那你们帮忙修一下。”吉戈用越南语回他。
越南人见状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拿着那把拆散的枪,转身就往旁边的木屋走去。
“走吧,我带你在这儿转一圈,让他们都认识认识你,”吉戈随手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碾灭,“不然下次你一个人来,他们说不定会把你当成外来者,直接开枪毙了。”
不多时,于黎跟在他身后,有意把脚步放得极轻,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着;这里整体像是个隐藏在山林里的据点,几间木屋零散地分布着,周围都有高大的树木遮挡,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在这种地方,直接放在博村里不是更方便吗?”他忍不住问道。
吉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我需要人来帮我照看这些‘宝贝’。”
他带着于黎穿过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后面是一条隐蔽的小路,顺着小路走下去,拐过一个弯后,于黎的脚步一瞬间停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眼前的景象是三个地下窑洞似的建筑,窑洞被分为三大区域,每个区域门口都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成熟区”、“培育区”、“待成熟区”。
于黎被他带进窑洞里,面前的土地上都种满了罂粟,绿油油的枝叶间,已经有不少花苞冒了出来,个个顶着巨大的圆包,在四周特制的太阳灯照射下,仿佛摇摆着死亡的号角。
“这可是我花了大心血弄出来的,”吉戈语气得意地伸手拉起身边一株罂粟的叶子,“这里的土壤本来不适合它们生长,我专门找人改良了土壤,还在每个窑洞里装了太阳灯,保证光照充足。”
“你就不怕护林员过来巡查?”
于黎看着眼前这大片的罂/粟,只觉得头皮发麻。
吉戈嗤笑了一声,一字一句中满是不屑:“你要是觉得,这山头能有护林员过来,那只能说明,我的覆盖范围还不够大。”
见此,于黎瞬间想起了之前那人曾说过的“保护伞”。
“这地方,除了土地是国家的,剩下的,基本上都在我的掌控之内。”
吉戈说着,突然转头看向于黎。
“现在化学毒品是盛行,但总有那么些人,就喜欢植物提炼的‘纯货’。我们总不能放弃那批客户,所以一直在改进种植和提炼的技术。更何况,前不久市面上出现了一款全新的毒品,应该称作为衍生物才对。只可惜,目前它的化学式以及它的制作流程我们还没有掌握。”
说着他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边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这些越南人还算守规矩,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所以到现在,还没人敢碰这里的罂/粟。当然,现在不碰,不代表以后他们野心大了,不会动歪心思。”
吉戈吸了口烟,缓缓朝于黎吐出烟圈,话题也跟着转了方向:“杨伟这一趟下去,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过他那个妹妹杨馨,倒是个狠角色,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我们的顶梁柱。”
“我听说过她的事。”
于黎挥散飘在眼前的烟雾,接话道:“她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明明这么聪明,却把这个聪明劲用在制造谋杀案上。”
吉戈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人带出了窑洞,带到一处土坡上。
“吉哥!”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忽地从两人身后传来,于黎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猛地往旁边一推,所受的力道极大,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吉戈本想伸手去扶,可还没等他做出动作,就有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他的身前。
浓烈薰衣草味撞进鼻腔的瞬间,吉戈看着挡在面前的人,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手一扬就推在对方肩膀上。
“平常教你的都忘到哪儿去了,我带过来的人,你也敢这么冲?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被推的人踉跄了半步,眼眶疑惑不解中逐渐泛了红:“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多久没带人来这儿了?这地方我替你守了这么久,你一两个月才上来一次,就没想想我有多难吗?”
他尾音里裹着点委屈,可视线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于黎身上,整个人又多了层说不清的戒备。
于黎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张混血儿似的脸——深眼窝、高鼻梁,睫毛又长又卷,瞳孔也是漂亮的浅蓝色,此刻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想象中的这么白,反而是有一种豆奶一样的黄色。
中欧混血?
他正疑惑着,就听见对方转头冲吉戈喊:“吉哥,你不会是要把他留下跟我一起吧?我这儿不需要新人!”
艾尔非抬手扫过不远处的木屋:“他们都听我的,没人敢不听话。”
说完,他也同样瞥了眼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喉结悄悄滚了一下;跟在吉戈身边五年,他太清楚吉戈偏爱的类型了:白净,看着温顺却充满韧劲,说白了就是好养的草,而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几乎把这些特质都占满了。
“不好意思,今天冒昧过来,打扰了。”
于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往前递出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些:“我叫于黎,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们算认识一下。”
吉戈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艾尔非。”
他报出名字,表情依旧硬邦邦的没去握于黎的手,反而追问道:“那你回答我,吉哥是不是要留你在这儿?”
“我就是跟着吉哥来看看情况,”于黎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以后可能负责这边的运货。刚才我看了眼,你们这儿的货不少,但最近销路好像不算好?不然也不会压这么多吧。”
“放屁!”
艾尔非瞬间炸了,声音也跟着不自觉拔高了些:“我这儿每天能出五十公斤的货,能运到十几个地方去。是你能拿到的渠道少,别往我这儿赖!”
虽说他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是什么?不过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换很多钱,能让吉戈夸他能干。
这些年风里雨里的守在这里,哪怕被蚊虫咬得满身包,哪怕夜里听着风声怕到睡不着,他都没喊过一句苦。
于黎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顿感他的心智不对,不禁皱了皱眉,目光重新落到艾尔非的脸上——他这张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吉戈,你就这么教他的?”
他转头看向吉戈,难以置信地说:“他看着就像个未成年,成年人的浑水你蹚就算了,怎么连小孩都拉进来?”
“谁说他未成年?”
吉戈动手掐灭了烟,眼神扫过艾尔非:“他今年二十了,就是脸显小而已。”
艾尔非听见这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失望的情绪。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大,之前有个越南人帮他数过,说他今年十七,他一开始不信,后来在地上用石头摆着数日子,数到第十七块石头时,突然就信了。
可听见吉戈这么说,他又慌了——难道是自己数错了?
他犹豫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二十?”
于黎显然不信,他往前走了半步,拉着艾尔非:“你自己说,今年多少岁?”
艾尔非被他这么一拉吓到了,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声音磕磕绊绊地说:“十、十五吧……”
空气安静了。
下一秒,吉戈突然闷哼了一声,于黎攥着拳头,一拳捶在了他的胸口;这力道不算重,却满满当当带着十足的火气。
“吉哥,你这次上来,是不是要接我下去?”
艾尔非往前凑了凑,眼神满是期待。
他守在这里,支撑着他熬下去的,就是吉戈当年的承诺:“你之前说好的,等钱赚够了,就买个大房子接我下去,再也不回这儿了。”
吉戈故意吃痛般揉了揉胸口,没看艾尔非的眼睛,只含糊道:“我就是上来修个东西,等过段时间再接你。”
他伸手拎住艾尔非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拉到一边,然后走到于黎身前,压低声音说:“下一次记得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吉戈跟这边说完,又扭头对着艾尔非说:“最近你的货越来越差了,纯度上不去,精度也不行。再这样,我可要扣你钱了。”
艾尔非咬了咬下唇,声音有点闷:“是配方的问题……这里的土本来就不合适,我已经尽力了。吉哥,你是不是不心疼我了?”
吉戈被这话问得心头一跳,莫名有点心虚,最后甚至他都懒得解释,拽着于黎就往车的方向走:“行了,没别的事你先去忙。修枪的人应该好了,你在这儿别乱动,有事给我打电话。”
于黎原先被拽着走,下一秒他瞥见艾尔非突然从后腰摸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背。
“艾尔非!”于黎出于本能地大喊了一声。
吉戈闻言猛地回头,几乎是凭着本能挡在于黎面前。
他赌艾尔非不敢开枪,也赌自己的速度够快。
吉戈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一把攥住艾尔非的手腕,给人甩一巴掌的同时,又用力一拧夺过枪支使用权。
他将枪口调转,咬牙切齿地对准了艾尔非的额头。
“你要是敢发疯,我就马上开枪打死你。”
吉戈话里话外充满了杀意,没有一点做人的温度。
“是不是我对你疏于管教,让你越来越放肆了!”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可以!”
于黎冲过来,一把攥住吉戈的手腕,把枪口掰向了旁边的空地。
砰——
枪声在山林里忽地炸开,艾尔非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得滚圆。
“吉戈,你疯了?”
于黎挡在艾尔非面前,后背绷得笔直。
“他是个人,他都没开枪,你就要杀他。他跟了你这么久,哪件事不是按你说的去做?”
吉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向于黎,又看了看艾尔非通红的眼睛,手指慢慢松开了扳机。
“他要杀你,我是在帮你啊。”
他咬着牙,语气依旧冷硬,可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艾尔非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于黎扭头看了眼他,态度软了些:“没事,都过去了,就算我们不打不相识。”
就在这时,木屋那边传来了喊声——是那个越南人。
他手里举着修好的枪,用蹩脚的中文喊:“得了,好啦!”
吉戈被气到没话说,他拿过枪就往车的方向走,丝毫不去理会于黎。
于黎跟在后面,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艾尔非还站在原地。
直到车辆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艾尔非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山坡上。
“艾尔非那孩子其实挺好的,”于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接他下去?”
“好?”
吉戈鄙夷地笑了一声,方向盘猛地打了个弯,避开路上的石头。
他想起艾尔非之前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拿出来都可以被乱棍打死的程度——把邻村的田烧了,就因为对方的牛啃了自己的地;在村井里投毒,就因为有人说他“是个没爹妈的野孩子”;还有一次,邻村刚出生的婴儿哭吵到他,他居然把孩子抱到山里,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冻死……
“他做过的事,比你想的恶毒多了。”
吉戈没再细说,任在气头上:“把他留在这儿,至少不会出去惹更大的祸。”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那把修好的枪,扔给于黎。
“给你玩,没装子弹。”
于黎接住枪,枪体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我对枪没兴趣……所以你还在生气吗?艾尔非他毕竟也只是一个未成年的人。”
于黎说着余光看向吉戈的侧脸,他把枪放到腿上,结果刚坐直身体,耳边就听见了“嗡嗡”的震动声。
循着声音看去,源头是从吉戈裤兜里传出来的。
“你手机响了。”他说。
吉戈单手把着方向盘,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过蜿蜒的山路,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说:“拿出来接了吧,山里头信号时好时坏,别等下又打不通。”
于黎见状侧身从他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他犹豫了。
是杨伟。
叹了口气后,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一声怒吼:“吉戈,老子的枪呢?怎么还没修好!”
这道声音太冲,于黎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耳膜都被震得略微有些发痛。
吉戈见他来者不善,一把夺过手机,咬着牙给骂了回去:“你特么急个屁,这玩意儿是随便拧两下就能好的?平常让你碰你不碰,现在倒会催了。”
他手腕控制着方向盘转了个弯,避开路上的碎石,语气更狠了:“再特么等五分钟!你要是再敢跟我叫嚣,老子直接把枪从山上扔下去,回头就找人收拾你!”
电话那头没声了,吉戈也不管他,手一点就挂了电话,紧接着把手机扔给于黎,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分不清谁是老大,也敢跟我横。”
与此同时,距离韦莽和黄姚出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下午三点,陈涧民才接到通知,带着贺秦匆匆赶过市中医院,谁曾想人刚出电梯,跑两步扭头的功夫就看见田静静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下。
“田……”
贺秦刚想出声喊她,手腕就被陈涧民轻轻拽了一下。
他顺着陈涧民的指向看去,只见田静静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巾,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不知道,田静静此刻其实已经想通了——她的未来,大概就是在铁窗里过日子。
可越想,她就越后悔当初的决定:要是没一时糊涂答应杨馨,要是早点跟韦黄兴离婚,现在她大概正陪着儿子写作业,晚上还能煮碗他爱吃的番茄鸡蛋面。那样的日子,哪怕平淡,也比现在好上千倍万倍。
“韦莽走了,我现在倒希望法律能判我死刑。”
她突然开口,随后一脸生无可恋地扭过头:“这样我就能下去陪我儿子了。说起来也好笑,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家里最能干的,结果人到中年,却倒犯了这么大的糊涂。”
陈涧民走上前,语气平和地说:“你放宽心,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等黄姚出来,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