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这话音刚落,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举着病危通知书走出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田静静身上:“请问是患者黄姚的家属吗?需要签字。”
陈涧民和贺秦刚想上前解释, 就见田静静接过通知书和笔:“我不是她家属, 但我们签过协议,我是她的首要责任人。”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手控制不住地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并说:“医生,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能救回来吗?”
“不太好。”
护士的声音放轻了些:“颅内大出血, 血压和心率一直上不去,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 她接过签好的单子,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贺秦看着田静静的手还在抖,不禁想:原来她们之间的情谊,真的早就超过了普通朋友啊。
陈涧民转头对贺秦说:“你待会去联系那边交警大队调监控,看看撞人的那辆车往哪去了。那辆车受了那么重的撞击,肯定会留下痕迹。”
贺秦刚应了声“好”, 转身要走,又被陈涧民叫住:“办完事就去自己挂一个内科, 让医生给你看看。”
他看着贺秦眼下的乌青,提醒道:“你脸色一直不好, 之前查案又受了伤,别硬撑。”
“不用不用,”贺秦连忙摆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看我这不是能跑能跳吗?吃嘛嘛香,肯定没事。”
田静静已经无心说话,径直转身走向电梯。
贺秦见状也快步跟了上去,正好听见她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道男声:“行,我待会就派车过去。那小孩的衣服,是你之前在我店里选好的,还是我带过去给你挑?”
田静静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面无表情地说:“你带过来吧,我当面选。不说了,半个小时后医院见。”
挂了电话,她闭上眼,眼角逐渐有泪滑下来,却又很快给抬手抹掉了。
贺秦刚想开口说句“节哀”,就见田静静突然睁开眼,冷静而又隐忍地说:“贺警官,如果我出事了,杨馨肯定会想办法跑。她那个人,杀人放火什么都做得出来!算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她,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贺秦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脸色极其严肃:“你放心,杨馨犯的罪,法律一定会严惩。不过田静静,你之前的行为也触犯了法律,不可能逃脱制裁。”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但你有自首情节,还帮我们推进案件进展,到时候会酌情减轻量刑。”
田静静没说话,只是默认地点了点头,举手投足间便赤裸裸的表达出,“我认罪服法”这五个大字。
直到下午四点半,抢救室的红灯才终于灭了。
黄姚被推出来时,脸上还罩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发青,手腕上的输液管还在不停地滴着药液。
陈涧民立刻迎上去,亮出警证:“医生,请问患者什么时候能醒?”
为首的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病历本,又看了看病床上的黄姚:“这姑娘命挺大的,如果恢复得好,明天就能醒。但她现在还在麻药劲里,今晚是肯定醒不过来的。”
“好。”
陈涧民收起警证,跟在推床旁边:“我跟你们去病房,等她醒了,我需要问她一些情况,配合案件调查。”
接手的护工了解情况后点头,推着病床往病房走。陈涧民一路上看着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个人,或许就是破获整个案件的关键。
没成想,陈涧民这一守,就守到了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值班护士便打开了走廊里的灯,他靠在病房的墙上,头一点一点的,眼底满是红血丝。
“陈哥。”
贺秦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他晃了晃陈涧民的胳膊,递过去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刚在楼下买的,豆浆还热着,你先垫垫。”
“田静静昨晚说身子不舒服,我没让她在走廊硬熬,把她送到附近派出所了,让他们腾了个房间凑合一晚,现在估计也醒了。”他说。
陈涧民打了个哈欠:“哦好。”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啊”从病床上传来。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病床上的黄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戴着呼吸机,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刚动喉咙,就被疼痛遏制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咿呀声。
“黄姚,你感觉怎么样?”
陈涧民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她嘴边。
“想说话?别急,慢慢说。”
“似……”
黄姚此刻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从嘴里飘到空中立马就含混不清了。
“纸?”
贺秦立刻反应过来,拿起旁边的卫生纸递过去,可黄姚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床头上的那件外套,眼神里满是急切。
陈涧民和贺秦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拿起那件外套。
陈涧民率先摸向外套口袋,随即从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却只有一串用圆珠笔写的号码。
“这个电话,要现在打过去吗?”贺秦凑过来看了一眼,问道。
“中……”
黄姚又再次开口,喉咙里发出的依旧全是气流,话还是说不完整。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那个藏着关键视频的交易,今天中午就要进行,要是警察不知道这件事,那么就永远也抓不到杨馨的把柄了。
“别急,慢慢说。”
陈涧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是有什么事跟这个电话有关?”
“她是不是想说,中午有情况?”贺秦突然插了一句嘴。
他想:黄姚刚才喃喃地好像在说“中”,会不会是“中午”的谐音?
黄姚眨了眨眼,幅度不大却很坚定。
陈涧民心里一动,立刻调整了问话方式:“黄姚,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用说话。我问你,你点头就是同意,摇头就是不同意,要是动不了,同意就眨一下眼,不同意眨两下,行不行?”
黄姚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闭上嘴,只靠眼神传递信息。
“今天中午,这个电话的人会来找你?”陈涧民盯着她的眼睛。
黄姚对此轻轻眨了下眼睛。
“是在你们出事的那一个区域吗?”他问。
这一次,黄姚飞快地给予了回应,眨了下眼。
“陈队,会不会跟韦莽有关?”
贺秦想起了什么,说:“昨天韦莽跟黄姚待在一起,说不定黄姚是撞见韦莽跟人联系,才知道这个电话的?”
话音刚落,黄姚这头就沉默了,随即嘴唇又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死……零。”
“死零,什么意思?”贺秦皱起眉。
“是视频。”陈涧民立刻反应过来:“应该是最后那个关键视频,韦莽知道下落。”
他推测道:“昨天黄姚可能是想联系这个电话的人,结果碰巧看到韦莽在聊视频的事。现在韦莽死了,我们找不到他联系的人,但今天中午,他们会去交易这个视频。”
黄姚又眨了一下眼,算是确认。
陈涧民看向贺秦:“待会中午你带人去蹲守,看到可疑的人直接扣下来,但动静别太大,别打草惊蛇。”
“行!”
贺秦看了眼现在的时间,转身就走。
结果下一秒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说:“我安排了人过来看着黄姚,她家属都在外地,预计下午才能到,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黄姚,你先好好休息,”陈涧民看向病床上的人,“待会田静静也会过来,她有话想跟你说。”
黄姚轻轻“嗯”了声,疲惫地闭上眼睛——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出了病房,陈涧民掏出手机,给巩彪打去电话:“我待会给你发一个手机号,你马上帮我定位一下。”
对面的巩彪:“没问题,赶趟吗?赶的话,我下午发给你。”
陈涧民:“赶着,你看情况,反正下午发给我。”
说完,他走出电梯,一抹明晃晃的阳光就照到了他的脸上。
下午两点十八分,杨馨靠在床头上,手里捏着个苹果刚想咬一口,结果病房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她扭头望去,就见陈涧民从门口走进来,脸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陈队,”杨馨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似的,“你是来看我的吗?我的伤好多了,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陈涧民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到她脸上:“看你的样子,恢复得确实不错。杨馨,事到如今,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杨馨开口,旁边的杨安倒是先急了,他站起来,语气慌乱地指责道:“杨馨到底做什么了啊,你们抓不到绑架她的人,就来为难她?”
陈涧民瞥了他一眼,审视道:“杨安,我们查过,杨馨的哥哥叫杨伟,你说你是她表哥?可我们没查到你们有亲戚关系。”
“我……我就是她表哥,怎么不能是了?”
杨安的声音弱了些,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杨馨,显然是在做贼心虚。
杨馨没空看杨安的表情,视线始终看向陈涧民,嘴角还带着点笑:“陈警官,是不是找到绑架我的人了,能给我看看照片吗?我想知道是谁要害我。”
陈涧民从文件夹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前不久从黄姚外套里找到的那张。
他晃了晃证物袋,转手递到杨馨面前:“认识这个吗?”
“这是什么?”
杨馨的目光在纸条上扫了一眼,故作疑惑。
“一张破纸条而已,我怎么会认识?”
“不认识也没关系。”
陈涧民收回证物袋,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问你,上个月二十号晚上,你在哪里?”
“上个月二十号?”杨馨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我在家复习啊,准备考试。”
陈涧民紧追不舍:“晚上你在哪?”
“也在家。”
杨馨的语气依旧平静,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上个月二十号晚上,罗勇的出租房里传出过男人的争吵声,还有一只高跟鞋被甩到了楼下,黑色的。”陈涧民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件事吗?”
杨馨不禁心里咯噔了下——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甩下去的是红色高跟鞋,陈涧民现在故意说成黑色,是在试探她!
“我跟罗勇不熟,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熟?”陈涧民冷笑了一声,“你知道罗勇有艾滋吗?”
杨馨眉毛不经意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
“你恨他,所以联手田静静、黄姚,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陈涧民此刻也懒得再装了,索性直接挑破了她的伪装,“可报复之后呢,你日夜不安,患得患失,这样值得吗?”
“罗勇死了不是很好吗?”
杨馨突然抬起下巴,语气里嘲讽道:“他那种危害社会的人,就该有报应。但我没动手,我没那个力气——你也知道,他那段时间里吸毒,神经兮兮的,路过的狗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程度。”
“你是没动手,因为有人帮你动了。”
陈涧民从文件夹里拿出死者的照片,嘴上依旧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个黑户,也是个打手。你不认识他?”
“我不认识。”
杨馨下意识反驳,却没敢再看陈涧民的眼睛。
“华安路77号。”
陈涧民报出一个地址,看着杨馨瞬间僵硬的脸色,继续说道:“那家店,表面上是民用商店,实际上是放高利贷的,对吧?”
他把店铺照片也拿给了她看:“店名义上的老板叫韦德州,可从来没人见过他,店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在哪。你猜,他们看到你的照片时,说了什么?”
“什么?”她说。
陈涧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的前几秒是一段很长的空窗期,随后一个略显谄媚的男声清晰地传了出来:“这个不是我们杨姐吗,你们认识啊,要走内部价格?”
陈涧民怕她没听清楚,又按了一遍播放键。
“听清楚了吗?这个人嘴里的‘杨姐’,就是你吧。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可以继续说。”
他说着,又把那个装着纸条的证物袋拎了出来,在杨馨眼前晃了几下:“黄姚已经交代了,这上面的号码,我们查到位置是在越南边境的一个小城里。你背后的保护伞是谁,现在跟我坦白,还能算你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既然你们都查到了,何必来问我?”
杨馨刻意避开陈涧民的目光:“说不定,是你们查错了,拿个假消息来诈我?”
陈涧民看着她这副死不承认的模样,索性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
说白了,他就是太清楚这种人的心理活动,如今越是表现出嘴硬,心里实则就越慌,只要再稍加点压力,说不定杨馨就会立马撑不住,乌泱泱的现出原形。
杨馨侧头看向杨安,眼角飞快地挑了一下,又轻轻看向床头的位置——这是让他准备找机会跑的信号。
她知道,现在警察还没有完全把这里围死,只要杨安能出去,找到自己那边的人,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把门锁上。”
陈涧民眼尾扫过杨馨骤然绷紧的肩线,早一步看穿了她那点欲逃的心思,挥手示意来人说:“你们来两个人先带杨安回局里候着。”
杨安嘴唇嗫嚅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反驳:“不是……凭什么抓我?我没做错事。”
“少废话,再闹就别怪我们动硬的!”
刑警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锁死,杨安挣扎的力道瞬间蔫了下去。
陈涧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喉结滚了滚,终是沉声道:“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能这么心狠。黄姚昨天替你去接头,来到路口就遭了车祸——当时电动车后座上还坐着韦莽,人没戴头盔,当场就没气了;黄姚现在躺在ICU里,下半辈子怕是要跟轮椅过了。”
他叹了口气,视线直勾勾地看着杨馨:“田静静从一开始就打着借刀杀人的算盘,想借你的手除了韦黄兴,事成之后她全身而退,照样是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领导。你到现在还没看清?”
病房门被带上,现场如今只剩三人相互对峙着,四周的气氛沉默得让人喘不上气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感。
杨馨盯着陈涧民的鞋尖,良久才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你觉得……田静静还能活多久?”
“!!!”
陈涧民闻言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摸出手机,向派出所那边打去电话:“田静静呢,人在哪?”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两秒,才支支吾吾地答:“十、十分钟前就走了……她没说去哪,我们还以为是您安排的……现在要叫她回来吗?”
“她自己走的?!”
陈涧民按着眉心,语气里压着怒火:“我不是交代过,等她醒了就派人盯着,不准她乱跑!你们怎么办事的?”
“是我们疏忽了……当时看她情绪挺稳的,想着应该不会出事,就没拦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涧民打断他,语速极快地说:“立刻派三个人去医院家属区盯着,这次盯紧点,看见人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杨馨,眉头一直拧着散不开:“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明明你是靠她们才能成功的,现在转头就过河拆桥,你就不怕遭报应?”
“是她们自己说活不下去的。”
杨馨语气极其的平淡,她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半点温度:“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田静静站在华石路的路口,指尖反复戳着手机软件,屏幕上的加载圈从黄变红转得令人心烦。
斑马线上的红灯亮着,她在路边来回踱了两步,干脆拐进旁边的便利店,拿了瓶冰矿泉水,付过钱、拧开咕噜就是灌了两口,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
刚走出便利店,手机突然间就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串还算熟悉的电话号。
“喂,贺警官。”
她声音有些发哑,便利店外的车鸣声顺着听筒飘进来,搅得人跟着心烦意乱。
“田静静,你现在在哪?”
贺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说:“昨天袭击黄姚的人还没抓到,他很可能会对你下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田静静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瓶身被捏得变形:“我等的就是他。贺警官,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把我拖下水的,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路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皇冠轿车,车窗上贴着深色膜,以至于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田静静眼角抽搐了一下,她知道这个车上的人就是仇人!
“贺警官,我先去医院看黄姚,”她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后事,“要是我今天出了什么事,你就联系我妹妹,让她去殡仪馆签字。”
“田静静,你别冲动……”
贺秦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对面急匆匆给挂断了。
田静静盯着那辆黑色皇冠,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恰好这时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她几乎是跑着冲过去,拉开车门却没上车,反而从钱包里抽出张一百块塞进副驾驶:“师傅,麻烦你按导航开去前面的路口,不用等我。”
司机整个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呢,田静静已经“砰”地关上了车门,迅速蹲到路边的花坛后面,借着灌木丛挡住自己。
皇冠轿车里的人显然没看清,只以为她上了出租车,引擎“嗡”地一声启动,慢悠悠就跟了上去。
田静静看着那辆皇冠轿车渐渐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岂料刚想站起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刺耳的碰撞声,紧接着就是从人群里传出的尖叫。
“啊……撞人了!”
她不禁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警局的方向跑,此刻田静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发现,我不能死!
可没跑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汽车加速的轰鸣声。田静静错愕地回头,只看见那辆黑色皇冠正朝自己冲来,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