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于黎的手没松, 指腹反复蹭过对方手腕内侧的皮肤,细腻的触感像羽毛似的挠在心上。于黎猛地抽回手,刚想后退, 就见一团雪白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豆奶迈着猫步蹭到他脚边,尾巴轻轻勾了勾他的裤腿。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立刻蹲下身把猫抱进怀里,指尖埋进柔软的猫毛里:“我跟豆奶玩会儿, 等你煮好饭……算了, 我跟你一起进厨房吧,能快些。”
陈涧民看着他刻意避开目光的侧脸, 喉结轻轻滚了滚,下意识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露了破绽, 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鸣声。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陈涧民切菜,于黎洗菜,水流哗哗地淌过水槽,直到陈涧民拿起铲子,把苦瓜倒进热油里, “滋啦”一声响后,他才忽然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让你被他们怀疑了, 怎么办?”
于黎正拿着抹布擦灶台的手顿了顿,随口接道:“那我就死定了。他们会把我拖到没人的地方,一刀一刀分尸,搅成碎末倒进狗盆里喂狗, 运气差些,还会逼我吸毒,把我变成他们手里的走狗,替他们做那些脏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直到看见陈涧民炒菜的动作骤然停住,铲子悬在半空中,锅里的苦瓜还在滋滋冒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扯出个笑,伸手拍了拍陈涧民的胳膊:“骗你的,我哪有这么容易暴露?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要是因为你一个人就栽了,那也太没用了。你放心,你的存在不会影响我。”
话是这么说,可于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话根本站不住脚。归根结底,他没办法看着陈涧民露出那样担忧的眼神,只能先把安慰的话说出口。反正真到了暴露的那天,只要陈涧民能拿到证据,把那群人一网打尽,他这条命也不算白丢。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陈涧民放下铲子,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挣扎,“我想跟你在一起,可现在我才想明白,我的存在只会增加你暴露的风险,你要是遇到危险,就来这里躲着,只是我们以后……”
“是贺秦跟你说什么了,对不对?”于黎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今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了。陈涧民,我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也知道他肯定把后果说得很严重,让你害怕了。”
他伸手夺过陈涧民手里的铲子,接替他翻炒锅里的苦瓜,“可你要知道,我当初决定进去,本身就是一场赌局,那群人在阴沟里待得太久,早就不是正常人了。我每天跟他们斗智斗勇,累是真的累,暴露的风险也从来没断过。”
紧接着他舀了勺盐,撒进锅里继续翻菜:“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把‘为人民服务’刻在骨子里了,不只是我,每个踏进这摊浑水的人,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我当然知道我会影响你,只是没料到,我们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期间他侧过头,对上陈涧民的目光,“你的存在确实成了我的软肋,可也让我做事更谨慎,我知道你还在等我,所以我不能死。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了,去盛饭吧,菜快好了。”
陈涧民站在原地,看着于黎专注炒菜的动作,方才堵在心里的郁结忽然就散了。他点点头,转身去拿碗筷,脚步都轻快了些。
饭桌上,于黎夹了一筷子苦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以前是最不爱吃苦瓜的,总觉得那苦味太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也能品出几分回甘来。
“这苦瓜挺脆的。”他抬眼看向陈涧民,“今天早上听你那边好像有动静,出什么事了?”
陈涧民夹菜的手顿了顿,斟酌着开口:“目前案件还在初期阶段,不过昨天有人往局里寄了一箱东西,里面是尸体,还放了一条蛇,明摆着是威胁我们。”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在饭桌上说这个有些不妥,可转念一想,他们俩的工作本就离不开这些,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那条蛇,是不是银环蛇?”于黎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陈涧民愣了一下。
“之前那批组织里,有几个极端分子特别喜欢养毒蛇。”于黎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们会用毒蛇提炼抗毒血清,再一点点稀释毒液的浓度,注射到自己或者别人身上,满足那些变态的癖好。”
随即他又补充道,“还有,你说的尸体,应该不是一整个的,而是尸块,不多不少,正好148块。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只是我没想到,那批人居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死绝了,毕竟这两年都没再闹出动静,说不定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没办法在明面上活动。”
“那他们这次突然冒出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挑衅警方吧?”陈涧民看着他只夹素菜,几乎不碰盘子里的红烧肉,便挑了几块瘦些的肉放进他碗里,“我做的红烧肉还算下饭,你尝尝,要是觉得腻,吐出来也没关系。”
于黎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油光锃亮的,还带着淡淡的糖色,终究没好意思扫他的兴,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肉质软烂,甜咸适中,确实好吃。他咽下嘴里的肉,轻声道:“味道很好,谢谢。”
“他们这次这么做,恐怕是想拉长办案时间。”于黎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这案子背后肯定藏着更多事,不只是表面这么简单。更何况,我们现在连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都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陈涧民,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但我能确定一点——当年的那些人,确实还活着。”
于黎夹着红烧肉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吃饭的松弛:“我最近被人盯上了。”
陈涧民捏着碗沿的手指瞬间收紧,瓷碗与桌面轻轻磕出一声响。
“你这边也得注意,他说不定会报复你。”于黎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组织里的人都有代号,他叫‘锦鲤’——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他放下筷子,“但前几天我发现,他跟教授的女儿走得很近,我怀疑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那我们是去学校查教授,还是……”陈涧民话没说完,就见于黎摇了摇头。
“放长线钓大鱼。”于黎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笃定,“这个办法最稳妥,成功率也高。教授的脑子比那群人活泛得多,而且他的社会关系盘根错节,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说着又夹了块肉,这次没再像之前那样犹豫。或许是这屋里的灯光太暖,或许是陈涧民在旁边坐着让他觉得踏实,往日里一沾油腻就泛上来的反胃感,今天竟没了踪影——原来人在真正觉得安全时,连身体的应激反应都会悄悄松劲。
学校宿舍的走廊里还飘着晚归学生的笑闹声,许元元前不久才刚跟男朋友道别,上完楼,推开门就被屋里的低气压裹住。
往常她一回来,宿舍里总会有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可今天,简徽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阮阳靠在床沿翻着书,两人都没抬头,连翻页的动作都透着股刻意的僵硬。
“你们这是怎么了?”许元元把包往椅子上一放,疑惑地看向她们。
简徽猛地合上电脑,转身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许元元:“把门关上,咱们好好聊聊。”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许元元,你怎么能这么恶心?自己有男朋友还不够,还要去勾搭我对象?”
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角度有些刁钻,拍的是一男一女并肩走在酒店门口的背影。许元元扫了眼那两人的衣服,瞬间皱起眉:“你看清楚,那男的是我男朋友!我们穿的是情侣服,那套衣服现在还在我衣柜里挂着。你是不是跟你对象吵架吵糊涂了?还有,这照片谁给你的?总不能是你随便找张图就来赖我吧?”
“装!你还在装!”简徽点开下面的视频,音量没控制住,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你自己看!你跟他在酒店门口亲得难分难解,这时间正好是他约我出去,又放我鸽子的那天!我说你那天出去那么久不回宿舍,原来是跟我对象去开房了!许元元,你恶不恶心?孙亚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乱搞吗!”
简徽对感情向来有洁癖,那天看到视频时,脑子像被雷劈了似的,她怎么也不敢信,自己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会背着她跟男朋友搞到一起。
许元元盯着视频里的画面,脸色“唰”地白了。画面里的人明明长着跟她一样的脸,做着她没做过的事。
头皮发麻中,她更想知道这视频到底是哪来的?
“阮阳!”她猛地转向床沿的人,声音发颤,“你跟她说,我那天到底去哪了!我明明是去……”
话卡在喉咙里。那天的去处,她怎么能在宿舍里说出口?
阮阳捏着书页的手指泛了白,她当然知道许元元那天去了哪,可这种时候,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我不清楚。”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我给你发过消息,但前几天我们吵架,你把我拉黑了,你忘了吗?”
“你看!你自己都编不下去了!”简徽往前凑了两步,眼睛通红,“许元元,你到底想怎样?评先评优我们都让着你,你怎么还得寸进尺?我已经跟那个渣男分手了,你要是还想装无辜,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孙亚发消息,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手机里存着孙亚的微信,平时从来没敢多聊,就怕越界,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要揭穿许元元的心思。
“你不能跟他说!”许元元慌忙上前拦她,声音里带着哀求,“这个事我真没做过,只是那天我去的地方……我。”
简徽被她的样子激得脑子一热,口不择言地喊出来:“难不成你那天出去卖了?还是去借裸贷了?怪不得你那天回来之后突然大方起来,许元元,你自己做的那些下三滥的事,还要我们点破吗?”
这话一出口,宿舍里瞬间静了。
阮阳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简徽会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种事在大学城不算少见,可从来都是藏在暗处,没人会摆到明面上说。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元元的声音突然拔高,浑身都在发抖,“你以为你是谁?我会看得上你男朋友?当初我们劝你多少回,说他不靠谱,你听过吗?”
她的目光扫向阮阳,疑惑中透着一股阴测测的感:“是不是你说的?这个事只有你知道,肯定是你告的密!我还以为你会守口如瓶,没想到你也是这种贱人!”
阮阳被她吼得僵在原地,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
简徽本来只是气头上瞎猜,可看许元元的反应,她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自己随口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一个家境还不错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去做这种事,但如果这说不通,那视频又是怎么回事?是假的吗?可画面里的人明明跟许元元一模一样……
到后面,她越想越乱,刚才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随便说说?”许元元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你以为谁家都像你一样,每月生活费花不完?当时我家出了点事,我妈住院要花钱,可你们俩花钱大手大脚,出去吃饭要去网红店,买衣服要赶新款,我能怎么办?我一个月就一千块生活费,跟你们出去两次就见底了,我不做这个,哪来的钱跟你们一起消费?”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能瞒到毕业,到时候当初借的钱早就还上了,那些照片也没被人发出来过。她甚至能装作不知道,那些小网站上偶尔出现的、只有侧脸的照片是自己,只要没人戳穿,她就能一直当那个“体面”的许元元。可现在,被身边最熟悉的人知道了,这跟把她扒光了扔在操场上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啊……”简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懊恼,“如果你当时跟我说,我可以借钱给你啊!你怎么这么傻,要去碰那种东西?你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吗?”
“我也不知道……”许元元哭得声嘶力竭,肩膀一抽一抽的,“当时他们给我打电话,说三张照片两万块,我鬼使神差就答应了。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那些借裸贷的姑娘,不是不害怕,是真的扛不住诱惑。”
她抹了把眼泪,绝望地说:“他们说,只拍胸部是两万,拍隐私部位五万一张,拍全身特定动作七万一张……你根本不知道,对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来说,那笔钱有多诱人。人在穷到极致的时候,真的没办法守住底线。”
阮阳见她快站不住了,连忙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别激动,现在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我发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看了眼简徽,又转向许元元,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我们都守住秘密,就像以前守着我们的小秘密一样,外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简徽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与愧疚:“你放心,这事我绝对不会跟外人说。而且经过今天,我也算看清那个男的了,以后咱们有什么事,还是摊开说清楚最好,别再像这次一样闹误会。”
话音刚落,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许元元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点开是两千块钱的转账。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道歉,”简徽的声音低了些,“这点钱你先拿着,要是嫌不够,我再给你转。”
“不用了。”许元元把钱退了回去,“你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是猜中了而已,我也是太敏感,才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只要你们俩不把这事说出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也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她说着起身去开门,想透透气,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往楼梯口跑的动静。许元元的动作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门外有人?
楼梯间里,女生死死捂住身边舍友的嘴,直到退到下一层台阶,才松开手,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刚才听到大瓜了!一开始我还纳闷她们宿舍怎么这么吵,就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居然听到她们说‘裸贷’!你还记得之前学校里出事的那个女生吗?我怀疑就是她!她们宿舍里都快把这事聊透了,可惜没听完,真想知道后续!”
“不是吧?”舍友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盒饭,眼睛瞪得溜圆,“她们宿舍居然聊这么劲爆的事?”
夜里十点,书房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陈涧民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指尖敲击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于黎抱着豆奶从门口经过,本想悄悄走开不打扰他,却被突然开口的声音叫住。
“人都到门口了,准备走?”陈涧民抬头,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这边还有把椅子,过来坐吧。没什么机密文件,你抱着猫陪我一会儿,等我处理完,我们一起去休息。”
于黎神情一顿,抱着猫悠悠然走进去:“可以。不过以前我们俩都睡主卧,今天晚上睡客卧怎么样?”
陈涧民往客卧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当然可以。”
见状,于黎满意地笑了,一人一猫刚在椅子上坐定,岂料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屏幕上是血肉模糊的照片,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大晚上看这么刺激的图,”他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适,“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欧美恐怖片,这就是你白天说的那批尸块?”
“嗯。”陈涧民点了点头,指尖滑动鼠标,调出鉴定报告,“鉴定结果出来了,送去的样本里居然检测出男女两种性别,这说明这些尸块可能不是来自同一个人,说不定有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
他盯着屏幕上的案件材料,眉头拧得更紧:“对方处理得太干净了,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早有预谋。蔡佳的死,还有那三个突然暴毙的吸毒人员,现在又公然往公安局寄快递警告……上一个案子起码还有明确的嫌疑人,这个案子,怎么看都像是布好的局,连我们的调查方向,我都怀疑是不是错了。”
叮~
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屋里的沉寂。于黎坐在靠门的位置,连忙放下怀里的豆奶,快步走出去把手机拿进来递给陈涧民。
“喂,陈哥!”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那头传来贺秦急促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汽车引擎的轰鸣,“那帮人今晚又出来了,不过分散在不同地方。根据线报,每一批大概五个人,但今晚的总人数超过两百了!”
贺秦正开着自己的车往现场赶,电动车临时坏了,没办法,只能把闲置的小车开出来。十分钟前,他已经交代实习生何肖在指定路口等着。
陈涧民刚想开口,就被贺秦抢了话头:“我已经跟实习生交代好了,待会儿我带她过去。我们盯上了一批人,得让她假装跟过去演戏,那帮人精得很,不装装样子,根本混不进去。”
路口的路灯下,何肖站在路边,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外勤任务,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可等了半天,也没见贺秦的人影,只看见一辆白色特斯拉对着她不停闪双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