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海, 于黎被车身轻微的震动晃醒时,窗外已经是陈涧民家楼下那片熟悉的、被凌晨薄雾浸透的寂静。
他动了动,下一秒就感觉到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怎么回你家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陈涧民没立刻回答, 只是倾过身,用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他身侧的安全带扣。
生气了?
于黎看着他这副模样,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只朝他伸出手:“我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是情绪写在脸上。”
他的目光在陈涧民紧绷的侧脸上流连, 语气带着点戏谑的笃定,“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 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啊……心里面早就把我当成私人物品,恨不得立刻捆回家藏起来,对吧?”
陈涧民沉默地握住他伸出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他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外套, 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随即用外套将他的头脸严严实实地盖住,只留下呼吸的缝隙。
“如果我真把你捆回家, ”他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愿意跟我走吗?毕竟,我可不想背上非法监禁的罪名。”
凌晨的风总归是有点冷的, 于黎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风吹散了:“夜晚风声太大,现在都凌晨五点了……我有些听不见你说什么……”
陈涧民的心沉了沉,以为这就是他的答案,准备抱着人上楼。却没料到,下一秒,有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愿意。”
……
等上了楼,陈涧民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到柔软的大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自己才像偷到了糖的孩子一样,带着点满足的笑意,轻手轻脚地躺到他身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呼吸间都是属于对方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临近中午时分,于黎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他动了动,身上那些伤口依旧传来隐隐的、细密的疼痛。
“醒了?”
于黎侧过头,看到陈涧民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见他醒来,立刻放下手机凑过来,伸手想扶他,“我把你抱起来吧,不然待会儿伤口又该裂开了。早上我看过,情况还算稳定。”
他说着,又补充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给你熬了点小米粥,还有我们单位发的几罐速食粥,你看想吃哪个?”
于黎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慢悠悠地开口:“是不是还有牛奶?”
陈涧民动作一顿,看着他了然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有。”
于黎没让他抱,只是借着他递过来的手,咬牙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着床,奋力坐起身。
“单位发的东西,永远都是那老三样,”他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一边随口抱怨,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基本上是人走了,那些东西还能在仓库里放个三年五载。对了,我之前落在你这儿的衣服,还在吗?”
“在,我给你收进衣柜里了。”陈涧民说着,起身走到衣柜前翻找起来,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左右翻找了一通,明明记得就放在这个格子里,怎么这会儿找起来却不见了?
“是那件条纹外套,”于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牙刷在口腔里摩擦的声音,含糊不清的,“黑白配色的那件。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陈涧民终于在一堆衣服下面找到了那件外套,抽出来抖了抖,转身递给刚从卫生间走出来的于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怎么,吃完饭就要走了,不多歇歇?”
于黎接过外套,一边擦着脸一边点头,没说话。
陈涧民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们今天准备审讯昨天那个活口。看你昨晚的反应……他是不是这次事件的策划人之一?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在意?”
于黎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沉了沉。
“他不是策划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寒意,“他只是之前那个组织里留下来的一个老员工,仗着有点资历,想策反我。”
说着于黎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慢慢穿外套,动作因为牵扯到伤口而有些迟缓,“而且听他的口气,当年我在那边当卧底的时候,我们内部……可能出了叛徒。所以他才会那么笃定,觉得我一定会跟他走。”
想起昨夜驾驶室里那个冰冷的尸体,他的眼神更加幽深:“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你还记得驾驶室里死的那个人吗?”
陈涧民点头。
“他才是现如今,对我威胁最大的人。”于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不过,他死了……倒也算是罪有应得。”
“嗯,我大概能猜到一些。”陈涧民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走吧,先吃饭。”
他看着于黎略显疲惫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不过,你如今这么做,回去之后,吉戈那边万一怀疑起来怎么办?”
两人走到餐桌旁坐下,陈涧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于黎碗里。于黎一开始没注意,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满满当当堆了一摞菜,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粥了。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声音平静地回答:“吉戈现在自身难保,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根本没时间来管我。”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在说谎。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被谢祥藏起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视频,还有谢祥如今生死未卜的下落。
陈涧民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他在说谎,却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想去救他,我不拦你。这无可厚非。”
于黎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但是,”陈涧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眼神深邃而认真,“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做什么,都绝对不可以胡来,更不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介于你们这件事情的特殊性,我们这边……暂时没办法及时派人过去支援你。”
于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信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口粥,轻声应道:“……好。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
吃完饭,于黎摸了摸蹭到脚边的猫的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陈涧民站在门边,目送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他拿起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等对方接通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果决:“喂,是我。帮我查一个人……”
十分钟后,陈涧民也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锁上门,快步下楼。
与此同时,清晨九点半的学校的女生宿舍里,氛围冷到了极点。许元元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孙亚已经失踪超过24小时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许元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看着阮阳和简徽,“我才出学校一天,就被突然叫回来。我订了去三亚的票,本来想玩几天再回来,结果现在倒好,回来看你们两个这副样子。阮阳,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阮阳低着头,沉默不语,她偷偷看了一眼简徽,又迅速把头扭了过去。
简徽也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就在这时,许元元的手机响了,是导员祝华娜打来的。
“喂,导员。”许元元接通电话。
“许元元,你带着阮阳和简徽,赶紧来我办公室一趟。”祝华娜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我已经跟宿管阿姨说过了,你们直接过来。”
挂了电话,许元元看着阮阳和简徽,冷冷地说:“导员让我们去办公室,你们最好别翻脸不认人。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们又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三人来到祝华娜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孙亚的父母。孙母穿着一身名牌,此刻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满是怒气。孙父则站在一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祝老师,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孙母看见她们进来,立刻质问道,“都失踪超过24小时了,你们才跟我们说!难道平常我对你们学校的资助,就是让你们这么不负责任的吗?把你们的校长叫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是怎么管理学生的!”
祝华娜连忙上前,安抚道:“宋女士,您别生气。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全力寻找孙同学的下落。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比较贪玩,可能是出去哪里玩了没跟家里报备,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过几天就回来?”孙母冷笑一声,“难道我儿子平常不上课吗?你们学校允许学生随便出去,上课两次都没来,你们都不管?万一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孙父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愤怒:“别天天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要不是你阻止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他会这么叛逆吗?现在好了,人不见了,你满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孙母立刻反驳道,“我兢兢业业操持这个家,你这个男人算什么本事?平常连句话都不敢说,生了个儿子也跟你一样没出息!那个女人的家庭背景都不知道,懂不懂门当户对?我这都是为了他好!”
祝华娜看着他们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连忙上前拦住他们:“家长,冷静一点。这里是学校,要注意言行举止。关于孙同学的事情,我们会尽力配合警方调查的,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像被捅破的蜂窝,嗡嗡地在天花板下冲撞,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阮阳和简徽贴墙站着,脸色白得跟活见了鬼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场风暴里摘出去。
许元元被夹在中间,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孙亚的失踪像块巨石投进深潭,而潭底那些缠绕的水草,似乎正隐隐指向她身边这两个沉默的室友。
“都超过24小时了才报警!”女人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空气里,“是不是要等我儿子的尸体被装在箱子里寄回学校,你们才知道天塌了?这么多学生,这么多摄像头,连个人都看不住!赶紧把那个女人叫过来!”
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元元,手指更是直接指向她的方向,“我儿子要是没事,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许元元被这股嚣张的气焰逼得往后缩了缩,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蔫了下去。她早就受够了宋安的百般挑剔,要不是孙亚死缠烂打地恳求,她或许早就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了。
“卧槽,这几天到底都干什么了?”简徽用胳膊肘捅了捅许元元,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你肯定知道内情,赶紧跟我说说,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我这几天都不在学校,能懂个屁!”
她闭紧嘴,心脏砰砰直跳。
开学时有幸见过孙亚那位跋扈的母亲,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头皮发麻。
许元元抿着唇,一个字也没说。
此刻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连空气都显得格外稀薄。
“你这个贱人!”宋安突然扑上来,被旁边的导员祝华娜死死拉住,“你到底把我儿子藏哪去了?前天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我亲眼看见他跟你在一起!你把他带到哪去了?求你了,把我儿子还给我!”她哭得撕心裂肺,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许元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阿姨,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女儿吧?早年间你瞒天过海,把她过户给了别人。就算孙亚出事了,你不还有个女儿吗?”
宋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许元元,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事儿除了那年的人知道,剩下的就只有孙亚知道,一定是他说漏了嘴!
简徽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么大一个瓜!这么说来,孙亚根本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个姐姐或妹妹,只是全家一直瞒着这个秘密。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宋安强装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警察来了我会如实说的。我来这儿就一个目的,要回我的儿子。你要是不肯交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
许元元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猛地扭头看向阮阳:“你今天不该来问我!孙亚消失之前,我的好室友也失踪了!据我所知,在我跟他谈恋爱之前,他们俩就是好朋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阮阳,你要不要说说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我问过你父母了,你根本没回家!孙亚的舍友都说,他下午突然出去了,肯定是跟你在一起吧!”
宋安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了阮阳。她从来没听儿子提起过这个女孩,难道自己儿子脚踩两条船?可这也罪不至死啊,怎么会引来杀身之祸?
“你是……?”宋安上下打量着阮阳,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阮阳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和孙亚认识这么久,他居然一次都没在他母亲面前提起过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昨天晚上没回家是真的,但我没约他出去。我只是一个人在路边走走,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心情不太好。难道我出去散心还要跟你们所有人报备吗?”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更何况,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他明知道自己有女朋友,怎么可能会答应我的邀请?他又不是傻子,难道不怕你这个母老虎找上门来?”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卧槽,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简徽在心里疯狂呐喊,要是现在有瓜子,她能嗑到天荒地老!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地往导员祝华娜身边靠了靠,生怕被这场战争波及。
“你知道你们宿舍的情况吗?”祝华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知道简徽请假了,十有八九对学校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如果你知道什么,警察来了一定要配合调查。”祝华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虽然给你批了假,但你具体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我也帮不了你。”
简徽连忙点头:“放心吧导员,我这几天确实不在学校,从前天到现在一直都在外面。警察来了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的。”
祝华娜在心里哀嚎:我这辈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当这个导员,这学校是该请个大师来驱驱邪了!
大约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贺秦带着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本来这事儿不归他管,但附近的派出所打电话说这起失踪案可能和之前的案子有关联,他也只能临时加班跑一趟。
贺秦走进办公室,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紧接着立马就锁定了目标。
“你们谁报的警?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华娜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去,把贺秦拉到众人面前:“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们学校化学专业的一个学生,在前天左右离开了学校之后就失踪了,现在已经超过24小时了,手机也打不通,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贺秦的目光落在宋安身上,她穿着一身名牌,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一看就是失踪学生的家属。“你是失踪学生的母亲吧?”他问道,“你儿子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跟什么人结过怨?”
“如果我知道,我还会报警吗?”宋安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指着许元元尖叫道,“你别废话了,直接把这个女人抓起来!我儿子的失踪肯定跟她有关!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把他带坏了!”
“你他妈的才是狐狸精!你全家都是狐狸精!”许元元再也忍不住了,像被惹毛的猫一样炸了毛,“你看清楚了,我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你儿子很优秀吗?他能喜欢我,是他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你都一把年纪了,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骂得你狗血淋头!”
贺秦看着眼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默默地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女人发起火来,比老虎还可怕!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好了好了,都冷静一点。我们是来调查案子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行了,都给我闭嘴。”贺秦的声音不高,却瞬间镇住了办公室里的场面。“我待会儿一个个问,谁也别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