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戈对着听筒咬了咬后槽牙, 语气里藏着点压不住的躁:“知道了。但他话里话外,是要把我扣在这儿吧?你到底在瞒什么?别是打算自己溜去那边,把我扔了不管!”
蔡伊坐在一旁, 眼尖地瞥见他拇指不住地揉着太阳穴, 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突突跳的神经按进骨缝里,明眼人都看得出, 他那老毛病偏头痛又犯了。
“回去给你揉。”蔡伊的手慢慢挪过去,指尖刚触到他发烫的额角, 声音轻得像羽毛, “别总吃药,最近你药吃得也太勤了。治偏头痛的药不是鸦片, 按理说不该上瘾才对。你这阵子压根没好好休息,听我的, 歇会儿。”
吉仁没躲开他的触碰,指尖在手机边缘磨了磨,想起方才挂断的电话,眼底沉了沉。最近要发生的事,他不能让对面那个人知道。
蔡伊见他兀自挂了线,愣了愣, 壮着胆子追问:“为什么不跟他解释清楚?就不怕他后头误会你?”
“吉戈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吉仁嗤了声, 语气里裹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冷,“当年那老头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他。对了, 最近要搬去缅甸的事,你那边都妥当了?”
蔡伊点头,脸色却沉了沉:“人都备好了。但我感觉……最近可能被警察盯上了。目前来看他们还没摸清我的踪迹,要不要提前动身?”
“不行。”吉仁叹了口气, 缓缓坐起身,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决,“那边的人定好了船来接,到时候你们沿着我画的边境线走,千万别在山里迷路。等你们靠近海边,下午三点左右会有艘船来,别多想,直接上去。”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蔡伊就坐在他旁边,吉仁也不反感,任由他陪着。
“我这边凑了二十个人,都是年轻靓丽的姑娘,最大的也没超过二十八。”蔡伊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点算计的冷,“听说缅甸那边的□□最近正缺人,把这二十个送进去,也能捞回点本钱。”
吉仁听完,没应声,起身离开时只随意挥了挥手,背影融进了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另一边,吉戈洗完澡躺回床上,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U盘。这是今早刚拿到的,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他心里痒得厉害。
旅馆里的电脑都是些老古董,慢得能急死人。吉戈无奈,只好起身去前台。
“有笔记本电脑吗?”
前台姑娘愣了愣,先摇了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说:“老板说你是他朋友!我记得老板办公室有台办公电脑,要不我问问老板,能不能借你用用?”
话音刚落,诺哈达就摇摇晃晃地从门口进来,一身酒气熏得人皱眉,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看见吉戈站在前台,下意识就伸手拍向他的肩膀。吉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肩,力道大得让诺哈达“呃”了一声。
“别激动,我就是……呃……”诺哈达打了个酒嗝,眼神都没聚焦。
喝醉了?吉戈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这儿有笔记本电脑吗?”
“有啊!”诺哈达拍了拍胸脯,舌头有点打卷,“大晚上的你要干啥?我电脑里可都是重要东西,借你用行,我得盯着你。”
“随便你,快点。”
跟一个醉鬼打交道,吉戈费了半天劲才终于安稳坐下,而诺哈达早就歪在旁边的沙发上睡死了过去,呼噜声震天响。
吉戈先打量了一遍电脑的结构,指尖划过机箱边缘的改装痕迹——这是台人为改装过的机器,看着没什么猫腻,他这才放心地插上了U盘。
U盘里只有两段视频。第一段长达三十五分钟,不多不少;第二段则短得多,只有二十一分零八秒。
光看封面,吉戈看不出什么名堂。可当他点开第一段视频,瞳孔猛地一缩,手指都僵在了鼠标上。
视频里第一个人,他看着有点眼熟,却记不真切。可当画面切到下一个人时,吉戈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反复拖拽进度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黎?!
他怎么会在这儿?视频的时间戳明明是三年前——难道……
“说!这三个人里谁是你的接班人?不说,我就把他们全弄死!”视频里传来粗粝的威胁声,带着令人牙酸的恶意。
吉戈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哪怕心里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于黎是卧底!
他颤抖着手点开第二段视频,时间戳显示是四年前。视频里带着第一人称的视角,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吉戈心头一沉——这两段视频,恐怕就是于黎一直找的东西。
十点半,吉戈躺在床上,手机里循环播放着这两段视频。他盯着第一段里的于黎,三年前的他比现在意气风发得多,脸上带着伤,眼神却倔强得像头不肯认输的小兽,比现在的沉稳多了几分跳脱。
“你这次重新卧底进来,是为了他?”吉戈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语气里又酸又涩,“想必你已经收集够证据了,真要揭发我?当初就该听我哥的,发现你不对劲就该弄死你!”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指却诚实地按下了拨号键。
于黎这边也没睡。陈涧民在他反锁房门后,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备用钥匙,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后背还背着一捆荆条——那是半年前出外勤时,在野地里随手捆回来的,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负荆请罪”的用场。
“吉戈的电话,你给我安静点。”于黎瞪了陈涧民一眼,接起了电话。
“喂?”
“于黎,你现在还爱我吗?”吉戈把手机放在枕边,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点深夜特有的脆弱。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足足过了两分钟,才传来于黎犹豫的声音:“吉戈,你那边怎么悉悉索索的?这个问题……我……”
于黎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陈涧民拽住了。他低头一看,陈涧民的表情难看至极,像是吞了苍蝇,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骂着:就他这样的货色也配喜欢你?
于黎猛地捂住陈涧民的嘴,眼神里满是警告。
“你喜欢那个警察,是不是因为你们是一路人?”吉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偏执的笑意,“我这儿有个有趣的视频,我觉得那些警察会很需要。于黎,等哪天我们见面,我把你锁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好不好?”
“我……”
“大晚上的,你喝醉了?”于黎试图转移话题。
“别扯别的。”吉戈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就问你,这个问题很简单,你只需要回答我。”
听筒里又是一阵沉默,吉戈像是妥协了,又问:“那换个说法,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来救我,带我走吗?”
电话那头沉寂了许久,久到吉戈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传来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带。”
“听你这声音,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吧?”于黎甩了甩手,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扫过面前的人,“我这伤养得差不多了,能出去跑任务了。对了,最近南边那边好像对‘货’的需求挺旺,要不要调一批送过去?”
“不用。”吉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闷沉沉的,像浸在水里,“你多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怕现在不听,以后就没机会听了。”
他侧躺着,手机贴在耳边,脑海里全是视频里的画面——那些画面冲击力太强,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自己最后被铐上手铐、推进警车的场景。
“于黎,跟我离开中国吧。”吉戈的声音里带着点近乎哀求的偏执,“我们去世界各地,我有办法让你安安稳稳活下去。我们做的这些事,在中国早就天理难容了,像我们这样手上沾着人命的人,或许本来就没资格活着。”
于黎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好,等我结束任务,就跟你走。”
陈涧民猛地抓住他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满是急色。
电话那头的吉戈,听见这句肯定的答复,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陡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竟就这么昏沉睡去了。
于黎等了五分钟,听筒里只剩绵长的呼噜声,才缓缓挂断电话,坐在床沿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他的话你别信!”陈涧民急声道,“你只信我就好!”
“我知道。”于黎揉了揉眉心,“但他说手上有我感兴趣的视频,我严重怀疑,我找了这么久的证据,就在他那儿。看来,我得找机会跟他见一面,想办法把那视频拿过来。”
“万一他是在诈你呢?”陈涧民依旧不放心,语气里带着点焦虑,“你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拿到手?就算他真有,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乖乖把证据给你?这事得从长计议,你千万别一个人莽撞行动!你是我们这条线最关键的一环,证据链全靠你撑着,你要是栽了,我们埋伏了十五年的线,就全白费了!”
于黎沉默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了然:“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心里真正想问的,是我最后会不会真的跟他走,对不对?”
陈涧民一噎,被戳穿心事,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执拗:“对!我就是怕你跟他走!我就是小心眼!你刚才跟他说得那么肯定,谁知道你有几分真心?于黎,你现在对我发誓,发誓最后绝对不会选他!”
于黎见他这模样,懒得再跟他纠缠,起身就要走。陈涧民却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后背背着的荆条硬生生在皮肤上划开一道血痕,绳子“啪”地断裂,荆条散了一地。
他一把按住于黎的肩膀,将人狠狠摁在床上,语气里带着点失控的急切:“如果我今晚不撬锁进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跟我说你和他的这些事?于黎,我求你了,行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我是个重义气的人。五年前,贺秦刚晋升的时候,多意气风发啊,每次出外勤都冲在最前头,跟不要命似的追逃犯。结果有一次,他从二楼直直摔了下去,下面刚好是建筑工地,当场就没了动静。送进医院抢救了一天,医生下了四次病危通知。”
“你怕我死?”于黎轻声问。
陈涧民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有时候,等待比死亡更可怕。那时候我坐在抢救室外,心都是悬着的,一点底都没有。就像现在对你一样,我真的怕,怕你出一点意外。我本来以为,我能对你一视同仁,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普通朋友之间,不会有这么强的控制欲。碍于我们的身份,就算你真的……真的不在了,只要证据链没凑齐,我都不能对外透露一个字。就像我刚才要给你的戒指,你其实根本不可能戴上,对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于黎打断了。
于黎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个一个回答你。第一,我不会跟一个毒贩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得对得起我这身警服,对得起我皮下的身份。我见过太多家庭因为毒品破碎了——有些地方,贫穷比毒品更可怕,贫穷让人无知。一个偏远的山庄,可能一半人都感染了艾滋病,他们共用注射器注射□□,共用仪器吸毒。那些人疯疯癫癫的,把杀人叫‘杀羊’,放血、切割、烹煮,在他们眼里都是美味。”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画面,忍不住捂住嘴,一阵干呕。
“怎么了?”陈涧民连忙坐到他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柔了,“没事了,没事了……”
于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温度:“我想,你听完这些,应该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回答你了。第二,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我都清楚,除了这身警服赋予的使命,我们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也怕死,无数次跟那些疯子打交道的时候,我都想过撤退——只要后退一步,就能逃出去,随便找个理由跟组织交代。可能你觉得荒谬,世人都觉得缉毒卧底是无畏的英雄……但我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经受过严格训练,在陌生的环境里看见熟悉的东西,还是会怕,会恶心,会想吐。死亡或许是难免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在抢救室门口等我。还有,一定要阻止他们把毒品扩散出去。每一克毒品,都关系着千家万户。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常常想,要是这些苦难能让我一个人承担,能护住千家万户,那就值了。”
“我知道了。”陈涧民的声音有点沙哑。
凌晨十二点半,陈涧民感觉到身边的人已经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可他自己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间客房已经五六年没人住过了,此刻两人蜷缩着依偎在床上,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意。
陈涧民望着身边熟睡的于黎,眼底漫上一层沉郁。相较于海外那些毒品泛滥的灰色地带,中国这片被铁腕禁毒守护的土地,恰恰成了毒贩眼中最诱人的庞大市场。在普通百姓看不见的角落,无数无名英雄隐去姓名,孤身潜入狼窝,有的十几年没回过家,儿女不识父亲模样,妻子父母在外还要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思绪翻涌:如今网络舆论越来越发达,那些没真正接触过毒品的年轻人,只在学校里听过几句禁毒教育,便觉得毒品离自己远如天边。为了所谓的网红、爱豆,或是些华而不实的噱头,竟能轻易触碰含毒的东西。人群的漠视、禁毒知识的覆盖不全、青少年间的盲目攀比,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网,让那些在暗处拼命的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们在刀尖上舔血,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却有人在追捧毒品娱乐化——这何其讽刺。
于黎睡得正沉,却仿佛天生带着警觉,耳尖捕捉到身边人异常的呼吸声,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陈涧民。
陈涧民以为自己惊扰了他,正想道歉,于黎却自然地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安稳:“今晚信息量太大,你失眠也正常。听着我的心跳声睡,我保证,明天早上你睁眼,我一定还在。”
话音刚落,他便又沉沉睡去,快得像一场短暂的梦,仿佛刚才的温柔叮嘱都未曾发生。
被人紧紧拥在怀里,陈涧民极少有这样的体验。他伸出手,环住于黎的胸口,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聆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定。
翌日清晨,陈涧民侧着身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指尖触到的被套一片冰凉,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于黎!”
于黎正在厨房煎鸡蛋,滋滋的油响声中,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没人出来,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半,那个人向来不会醒这么早。
陈涧民没听到回应,慌得连鞋都没穿,火急火燎地往客厅跑。直到看见厨房忙碌的身影,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放松,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虚惊。
“刚才是你叫我?”于黎没回头,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糊味——早上熬的小米粥,没把握好火候,糊了,“我煮了粥,味道可能不太好,你要是吃不惯,还有煎鸡蛋。单位发的鸡蛋太多,你说要不要拿点送人?”
他把最上面一层没怎么糊的粥盛出来,放进一个花纹精致的碗里,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带焦底的。
“有点担心,醒了没看见你。”陈涧民光着脚走到他身边,鼻尖立刻嗅到了那股糊味,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两碗粥,从色泽上就分清了哪碗是特意给他留的,“你伤口还没好,别站太久,去坐着,我给你端过去。”
哟,这都被看出来了?于黎心里想着,还是听话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果然,下一秒,那碗好看的花碗粥就被送到了他面前。
两人并排坐着,沉默地吃着早餐,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像是相伴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彼此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多言便心照不宣。
陈涧民吃完收拾好碗筷,出门前翻出几箱零食,挑拣掉过期的,留下些既能饱腹又不算高热量的,放在桌上。
“你这人真是个囤积怪,上辈子是仓鼠吧?出门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于黎说着,视线瞥了眼桌上的东西,拿起几包坚果慢慢吃着。
陈涧民应了声,低头时,忽然瞥见一道白光闪过——他抬起于黎的手,那枚戒指正稳稳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出门记得摘了,别露馅。”陈涧民的声音软了些,“吉戈的话别太当真,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发信息,我不干涉你,但我得知道你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上班,再晚要迟到了。”于黎挥了挥手,催促道。
八点二十分,陈涧民提着早餐走进办公室,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一名警员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陈队,钟俊的母亲昨晚报了警,当地派出所来信息,说她儿子失踪了。”
“又失踪一个?!”
贺秦猛地从办公室的躺椅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眼底满是红血丝。这段时间处理的失踪案太多,“失踪”这两个字,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