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
林时:“……”
刚刚掀开帘子的林溯:“……”
林沐被气得笑了一声, 抬手弹了林渡一个脑瓜崩:“盼我点儿好吧你。”
林渡被崩得眼神都清澈了几分,干笑着往后缩了缩脖子。
倒不是怕挨打,老二素来是只听雷响不见雨落的, 就像方才那一下, 听着脆生,脑门上却连个红印都没留。
“二、二哥啊!”他应得一脸心虚,“回……回来述职啊?”
可这不年不节的, 还藏在这般狭小的马车里,实在不像是回来述职的样子啊。
林渡一边想着,一边转了转眼珠子。
皇子出行都有专属马车, 即便谈不上多华丽,也必定是宽敞的。
可眼下他进的这辆呢?宽不过一个臂展, 高连站着都得弯腰。
两侧还各加着一排光秃秃的条凳, 直接将中间能站脚的地方挤占去了大半。
以至于他明明是站在门口的, 可脚尖却还是贴上了坐着的老九林时的鞋侧。
“天幕那么大的事, 我能不回来?”林沐昂着下巴, 应得一脸傲娇,“老大出来了, 老三是不是也没事了?”
他跟林溯本就同年同月生,不过是日子小了几天, 这才屈居成了老二。又单方面要强了好些年, 是怎么都不肯叫一声“大哥”的。
就连这声“老大”,还是这段时日接连从下属的飞鸽传书里得知京中变故,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喊出口的。
好在林溯性子是真宽厚,被自家弟弟这么喊着,非但不恼,还乐呵呵地掀帘上了马车。
“天幕都这么说了, 父皇就是再不乐意也该是要脸的。想必这会儿放人的旨意已经抵达老三府上了吧?”
并不富裕的马车空间被第四个男人一占,就更加拥挤了。
四个男人,两个站着,两个坐着。
坐着的肩挨着肩,站着的前胸贴着后背。林渡都能感受到大哥身上传来的甜丝丝的熏香了。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确实是甜丝丝的,果味醇浓,还挂着一抹清冽的甘。有点像……桂味?
大虞究竟是个什么风水宝国?这个季节,荔枝都已经上了?
这不得尝尝?可不能错过!
“大哥,你吃荔枝了?”林渡偏了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就知道吃。”林沐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脑袋都别裤腰带上了,还不急?”
林时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他是想替父皇分忧不假,可也不想被下死命令啊!
父皇方才那意思还不够明白?做不出来,莫说皇子的身份,这颗脑袋还能不能留住都得两说。
这哪里是替父皇分忧,这分明是年终考核撞上了最难啃的题,前头的监考还提着杆长枪,随时就要刺上来!
国子监的付大人够可怕了吧?谁作业没做好,板子可不看身份就往手心上落。
他怕了付大人好些年,可跟今几个的父皇一比,付大人简直和蔼可亲。
林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父皇是这个态度,方才就不表现得那么积极了。还特意挖了个坑,生怕自己埋不进去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林沐看林时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晚了!我走前怎么跟你们说的?父皇如今性情不比从前,行事务必小心,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越说,那暴脾气就越是压不住,干脆扭过身去,直拿食指去戳林时的脑门心:“你倒好,应我的时候点头如捣蒜,怎么天幕就这么激了一下,就巴巴儿地把自个儿献上去了?”
他这次回京,也是因这天幕起了,父皇急召的。
此番入城,有也没提前知会任何人,连府邸都是昨几个深夜才悄悄摸进去的,就想先歇上一两日,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
没承想天幕来得这般不巧,还没等他睡醒便开播了。
等他惊醒了、收拾利落了、赶进谨身殿了,就听见老九在那儿跃跃欲试地请命——什么“儿臣愿一试”,什么“七哥与我一道”。
他当时站在殿柱后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个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接什么差事?那是海水制盐,不是腌咸菜!
工部那么多官员也没见哪个站出来领差的,是他们不想吗?
是他们知道这活儿他不好干啊!
偏偏老九这个傻的还想往身上揽,连老七那堪称明晃晃的拒绝都顾不上了。
他那会儿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老九的嘴捂住,把人直接拖回来。
可他不能。
父皇那脸色他可太熟了,那是铁了心要干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模样!
他若在那一刻冲出去,莫说把这两个傻弟弟拖出来,只怕连自己,嗯,还有那个刚从幽禁里放出来的老大,都得一并搭进去。
也就这会儿,真等尘埃落定了,他才好出来当这么个事后诸葛,一边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训斥一顿,一边凑起来想想法子。
三人抬柴火焰高不是?等接上了老三,他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凑起来,还能想不出个法子来。
不过当务之急,还得是让老七放弃想他的那个荔枝!
林渡这会儿已经捂上后脑勺了,眼神幽怨地看了林沐一眼:“二哥,我就是问问荔枝……”
“问什么荔枝!这季节哪儿来的荔枝!”林沐回头就凶。
凶完,自己倒先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林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狐疑。
老七这鼻子,在分辨吃的上头比狗鼻子还要灵些。
他刚刚还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嗅,别说,还真是荔枝的味道,而且,就是从老大的身上传来的。
“你吃独食了?”林沐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林溯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他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瓣白乎乎的荔枝肉来。
肉看着还是硬邦邦的,上头覆着层细密的冰霜,应该是被冻很久了的样子。
大约是鲜果品种很不错的缘故,明明已经是荔枝干尸了,可果香依旧浓郁。
林渡的眼睛蹭地亮了。
他就说吧!他肯定没闻错,就是荔枝的味道!
但好奇怪,品相保存的这么好的荔枝肉,只能用速冻技术啊。
可速冻不是要用-18摄氏度以下的液氮才可以进行的吗?
这大虞是古代吧?上哪儿弄来的低温液氮?
“老七这脑子,没点吃的就转不动。”林溯一边把荔枝往林渡手上递,一边同林沐解释,“这是去岁早早儿就丢进的冻货,虽不新鲜了,但他爱吃。拿来,给他补补脑子。”
“你倒好心。”林沐黑着脸,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有这份心,当时在谨身殿怎不拦着?父皇不是最听得进你的话么?”
林溯露出几分无奈来。
父皇是最在意他的话不假,可事情也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天幕把咸豆豉吹成了军中必需,他们那位长在马背上的父皇,怎么可能放过?
况且他这位二弟嘴上护着弟弟们,可摸着良心说,听到天幕说那盐粮方子能少死一半人的时候,他能不动心?
都是带兵的将军,谁能真不在意手下儿郎的生死?
“你不也没拦着么?”林溯笑眯眯地顶了回去,“父皇素来最疼将士,天幕既把这法子亮出来了,他怎么会肯错过?”
“恐怕二弟你也盼着这盐巴早些问世吧。”
林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是盼,盼那法子早点问世,盼那咸豆豉早点腌出来。
可代价总不能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啊!
父皇的儿子是多,但架不住父皇猜忌心越来越重,他们不好好互相护着,还不知未来是个什么光景呢!
林渡已塞了一瓣荔枝到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可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他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激得灵光了些。
“好了,都别争了!”他忽然喊了一嗓子,“让我想想!”
林溯和林沐默契的看了眼被吃掉了一块的荔枝肉,闭上了嘴巴。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海水提纯制盐,他上辈子学农学疯了,想转去工科的时候,确实扫过两眼。
说难不算难,无非还是老一套——全靠蒸发。
可这蒸发的手法跟大虞眼下用的煎煮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虞原先没有海,吃盐全靠池盐和崖盐。
池盐看天吃饭,一年能出盐的也就那两三个月,出来的虽质量上乘,可大多上贡了,流入民间的少,拨给军队的更少。
崖盐倒是随处可采,可一次采的量少得可怜,品质又次,百姓拿去临时救急倒也罢了,用在军队里——
那么多张嘴分那么一丁点盐巴,跟没分一样。
好在这些年虞武帝连年征战,版图一扩再扩,好些临海的地方都成了大虞的国土。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自盐自足的,可架不住用的还是直接煎煮的老法子,对环境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海水呢,对地面的腐蚀性又是极强的,极其需要树木抱团组成防护线。
可偏偏煮盐又需要把大量的树木砍走当柴火。
树木一少,海岸线便往后退,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眼睁睁缩了水。
那虞武帝是什么人啊?那是对国土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哪儿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好容易打下来的疆土缩水了?
于是,一怒之下叫停了沿海煮盐。
于是,原本已经宽裕了些的盐政,就这么水灵灵的回到了原点。
林渡想到这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叫,疼得厉害。
其实吧,光他知道的海水出盐法子就有两种。
一个是淋卤煎炼法,把那海水引到草木灰上头浓缩,等得了浓浓的卤水再拿去煎煮,便能结出白花花的盐巴来。
可这法子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行不通。
虽说比直接煮海水省了些柴火,可根子上还是离不得柴。
若是如今海边的树木还富余也就罢了,偏偏眼下往那地上栽都栽不及,哪儿还敢再砍?
更要紧的是,天幕把竹简亮出来了!
虽说被抹掉了大半吧,可露出的那一半里头,但凡是看过的,便晓得跟这法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天幕上说的那法子,他也是见过的。
不就是晒盐么?
修梯级盐田,把海水当浇田的活水一般引进去,一层一层往下淌,然后便硬晒。
晒上个十天半月,盐巴便自己附着在田壁田埂上了。
这法子么,看着简单,可和池盐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弊端——它吃天气。
非得是那又长又辣又毒的日头才好!
可偏偏虞武帝新扩的那片海疆,一年里头有小半年冷飕飕的,实在不好直接用。
“想出来了没!”急性子的林时忍不住催促道。
林沐也没惯着,一巴掌拍在了林时的背上并瞪了他一眼。
“有了有了。”林渡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长出一口气,“晒吧,也只能晒盐了。”
“晒?”林溯和林沐都是一愣。
“对。”林渡点点头,把这晒盐的法子和好处,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林沐一听,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大靠谱。这不就跟他们如今吃的盐一个路数么?
都是煮卤水、刮盐土,怎么如今把那含着盐的水换了个品种,产量就能上去了?
这话听着就悬。
林溯倒是亲眼见过天幕上那竹简的,他在脑中把林渡说的法子细细比照了一回,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头一步便是拉盐田?”林溯顺着林渡的思路往下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林渡点头,毕竟天下就没有不出问题的变动。但真要问会出什么问题,那也只有等出现了才知道。
林溯沉思片刻,道:“既如此,不如先把这梯田晒盐的法子写成条陈,递到父皇跟前。”
林沐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就呛过去了:“你开什么玩笑?老七这法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光凭几句话就往御前递?父皇要觉得不靠谱,发起火来,倒霉的还不是老七跟老九?”
林溯也不恼,只看着他,目光温温的:“你来晚了。天幕在殿前放得最清楚,上头露出的那半幅竹简,画的正是老七说的梯田盐池,箭头走势、池子形状,全对得上。”
“条陈递上去,父皇就算心里不满意,只要对着天幕那张图看上一眼,便知道老七没有胡编,疑心便落不到他们头上。”
林沐将信将疑,转头去看林时。
林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真的,二哥,那竹简上头画的,跟七哥说的一个样。”
林沐这才把眉头松了几分,勉强道:“那行,你们兄弟俩既然都对得上,我也不拦了。”
“等等——”林渡赶紧举起手来,“这法子,谁来领这个功?”
林溯和林沐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不要?”
林渡把手摆得飞快,生怕摆慢了那功绩便像鬼影子一般追上来贴在他身上。
他是有始有终的人,始终坚持自己的梦想——当个闲王,吃喝不愁。
他可不想在朝臣和虞武帝跟前露脸,好端端地被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去。
林渡都摆手了,林时就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了。
天幕说得明白,自己在这桩事上充其量就是个跟在后头干活的,能有个促成的功劳便顶天了,旁的跟自己毫无瓜葛。
再者,光是今天这一回勇敢,换来的阴影就够他这辈子难忘的了,哪里还敢邀功?
他躲都躲不及!
林渡直言不讳:“大哥,二哥,我没那个心思。这功劳我不要。”
林时更是急的眼睛都直了:“我我我,我也不要!那天幕都说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别想往我头上栽啊!”
林溯闻言,犯了难。人被圈了这么一遭,也就到了都能理解的境地了。
老七从头到尾都一门心思想当闲王,他知道,他理解。
老九呢,偶尔会生起点雄心壮志,但架不住吓,他也清楚。
可,这法子还是得有个发起人不是?
他被圈了这么久,若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则没人信,二则,天幕那头怕也是不认的。
那——
林溯将目光转向了林沐。
老二常年在外头,认识那么一两个能人异士,总归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沐明显会错了意,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道:“我也不行!我个才回来的,京里的水都没蹚明白,背什么锅?谁肯信?”
林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谁要你背锅了?是问你在北境戍边多年,认不认识什么能人异士,能帮老七老九把这盐田的法子落到实处。”
林沐面无表情:“……哦。”
他低下头,把身边认识的、接触过的、甚至是只见过面的那些老部将、旧幕僚在脑子里筛了一遍,还真让他筛出这么个人来。
他抬眼看向林溯:“赵臻你知道不?”
林溯皱了皱眉:“金州卫指挥使赵臻?他不是因贪污之罪下了狱么?”
“对,就是那个赵臻。他那贪污是被人做的局。”林沐说起这事便压不住火气,往车板上一拍,“赵臻这人有本事,性子直,对底下人从不设防。”
“他出事前给我来过信,说发觉账目不对,恐有人构陷。我没来得及细问,京中问罪的旨意就到了。”
“后来旧部暗中查访,才知是卫所里几个蛀虫合谋做了局,屎盆子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林渡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耳朵也悄默默的立起来了。
什么瓜什么瓜?没想到这真相第一现场也是被他遇见了。
林沐继续道:“我先头过去的时候,赵臻就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金州靠海,那么多海水白白淌着,要是能拿来晒盐,比池盐崖盐都强。”
“他当时还画了好些草图,虽然不知道跟老七说的像不像,反正我看着是像模像样的。”
“要不就这样吧,与其让老七老九硬扛这口锅,不如把赵臻拽出来扛算了。”
“一来,他身上本来就背了冤屈,再加一桩功,说不定父皇一高兴,连贪墨案都翻过来了。”
“二来,他对制盐是真琢磨过,这法子安在他头上半点不突兀。”
“大不了,我们往牢里走一趟,当面跟他合计合计,问问他乐不乐意呗!”
林沐倒是觉得这赵臻指定是乐意的,毕竟能出来,谁愿意在牢里呆着?
况且,这还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掉他和他阖家身上的脏污了。
林渡听着,暗暗咋舌。
不愧是官场,老实人就是不容易。自己果然不能轻易踏进去。
林溯沉吟片刻,看了林渡一眼。
见林渡正一脸兴奋着,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罢了,先去接了老三,再去牢里问问吧。”
“若是他乐意也就罢了。若是他不乐意——”
林沐眼神一厉:“这事儿可由不得他!”
林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
马车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才被放出来的老三林游。
林游一听是去见自己的远房舅舅赵臻的,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霎时就变了。
二话不说便把兄弟们往那辆逼仄的马车里推。
这下可好了!
原本四个男人就已经挤得肩膀叠肩膀了,再加一个身量不比林沐矮多少的林游,整个车厢立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一向最瘦弱的林渡被夹在正当中,屁股都挨不上板凳,整个人像是被兄弟们架着悬在半空。
胳膊贴胳膊,腿贴着腿,他连呼吸都得收着腹,免得多占了哪边的空间。
林渡就这么被僵硬着架着,脸都急白了。
太近了太近了!哪怕知道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亲兄弟,但这种左右为男的情况,他还是——
接!受!不!了!啊!
林渡试图自救:“大哥,二哥,要不,我出去坐?”
林沐横了他一眼:“坐着!都是男人,又是亲兄弟,慌什么?没得你不打自招的道理!”
看来林沐还是听到了天幕那句“兄弟禁断之恋”的调侃的。
林渡只得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林游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怪异的姿势上了,他在那儿急得搓手:“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能帮舅舅翻案,到底怎么个翻法?他那案子当年审得稀里糊涂的,连个当堂对峙都没走过——”
“你先别急,赵臻的事儿我跟老大在路上已经合计过了。”
林沐的声音从车厢那头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不知几层肩膀。
“只要他把老七说的晒盐法接过去,干出名堂来,那桩贪墨案便有由头重审。”
林溯也跟着点头:“父皇对这个法子关注度极高。这是眼下唯一能替赵大人翻案的路子了。只是不知,赵大人自己是否乐意。”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林游和林沐想到了一处去,“母妃为舅舅的事掉了多少泪,如今有了机会,断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马车里难得安静下来。直到大理寺监牢门口,一行人才陆续下车。
林渡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袍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臻啊——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回,是元启十一年进去的?
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四年,人还清不清醒都难说,真能顶事么?
等进了牢里,见着了人,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赵大人非但不像想象中那般形容枯槁、神志昏聩。
反倒身板硬朗、声如洪钟,精神头足得像是被好生将养了四年,半点不似坐牢的模样。
林溯附耳小声解释:“父皇到底不是个真昏聩的。赵大人这桩案子,实在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便是父皇,在铁证面前,也没有强行袒护的道理。”
林渡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若连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不认了,那这世道的法度还立得住么?
林游见自家舅舅这副模样,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急急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舅舅定会应下,谁料赵臻竟然大手一挥——
拒了。
“舅舅!”林游皱起眉,语气有些冲,“您可知道自己在拒什么?”
“出去的机会呗。”赵臻大马金刀地坐着,半点不慌,“你们几个小子,想得倒轻巧。官家是个不警醒的?他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儿是监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今日敢来、敢说,不用到天黑,这些话就得一字不漏地呈到官家跟前去。”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本就是好事,有什么不能担的?”
赵臻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明知彼此地位悬殊,却也不大放在心上,说起话来更是毫无顾忌。
林溯皱了皱眉:“小七和小九都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即便事情是好的,叫人心里不痛快了,那也算不得好事了。”
“至于您担心的——”他看向赵臻,语气笃定,“赵大人,恕我直言,您毕竟不如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了解父皇。”
“父皇只要一个结果。至于结果是谁给的,不重要。”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赵臻笑了笑,“你们真当老夫被关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幕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呢!天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亮起来,再把这事儿捅出来?”
“到那时候,它说的若不是老夫,又当如何?满朝文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旦坐实了老夫冒领功劳,老夫还能有活路?”
这话堵得五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天幕。
反正他们是没本事叫天幕闭嘴的,更没本事叫天幕顺着自己的意思说。
林游泄了气,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林渡没有接话,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必须算清楚一件事——未来的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赵臻拖进这摊子事里来。
天幕今天说了那么多,从海水制盐到咸豆豉,从点式工图纸到箭头导向图纸,虽说全方位对他进行了描边扫射,可桩桩件件也都尽可能地落到了旁人头上。
假设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不认为以自己这副脾性,会在任何时候改了想当闲王的念头。
那么海水提纯这件事上,他除了拖那个兴冲冲找上自己的九弟下水,一定还会再拖一个人。
抛开未来未知的变数,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兄弟有多信任,就更信得过兄弟们举荐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天幕一早就说过了“兄弟齐心”,那在找人的时候,他势必会参考自家兄弟的意思。
所以,他现在只需要确定这位赵大人在二哥心中的分量便就够了。
“二哥。”林渡说问就问,“你绝对信得过赵大人吗?”
林沐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了:“这不废话?要信不过,我能带你们来?”
林游也点点头:“我舅舅绝无二心。”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
那他大概能确定了,若天幕日后还提起此事,这位赵大人势必会被牵扯其中。
“赵大人。”林渡看向赵臻,自信的不像个晚辈,“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赵臻掀了下眼皮。
“还是这件事。我们先不扯上您,只对外说是一位神秘人所献。”林渡侃侃而谈,“既然您也能瞧见天幕,那咱们便等着。”
“若后头天幕提起了您,这事儿您就认下。如何?”
赵臻倒是没想到,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竟是个胆子大的,连这招都敢往外拿。
他就不怕自己回绝了?
“若是没提起呢?”赵臻反问。
不过,他压根儿没想过回绝。这地方再好,那也是监牢。他赵臻可以死,但赵家的人不能背着冤屈和骂名活一辈子。
“那今日我们找上您这件事,”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词一顿的道,“你知,我们知,父皇知——但外人,永不会知。”
赵臻闻言,不得不对林渡高看一眼了。
短短片刻,从方才被拒时蹙眉不语,到眼下这般笃定从容地说出对策——
说这位信王殿下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他是决计不信的。
这就是能被后世称作“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分量?
确实不简单。
林溯倒是怕赵臻信不过老七,毕竟老七从前在父皇跟前的确说不上什么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道:“大人若信不过小七,还有我。我敢替他担保。”
林沐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渡挡在了身后。
林游在一旁小声催道:“舅舅,应下吧。这事没有坏处。”
赵臻见状,哪儿还有不从的理儿,旋即爽朗大笑,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若天幕提起,还认了老夫,那这法子便算老夫拿出的。否则——此事,与老夫无关!”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好!一言为定!”
剩下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几人也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下都稍稍安定了些。
但这份安定到底是没能持续太久。
几人才转过监牢门口,便瞧见苏文敬正笑眯眯地立在门外,像是专程候着他们似的。
见着几人出来,苏文敬还有模有样的挥了挥手,一一数过去:“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七殿下、九殿下,都在呢?”
“可不就巧了?官家正召几位过去呢。倒省得奴婢多跑好几趟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谢谢宝宝们的托举!!我努力多肝点出来!!
荔枝是——我刚好在吃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桂味真好吃呜呜呜呜呜就是好贵好贵好贵……
权谋设计幼稚了点,但是我努力了,真的!
刚下班,看见我朋友催疯的消息……
那个双胞胎差几天不解释容易歧义,我提前说一下!
是异卵双生但一方脐带绕颈的情况,这种顺产是确定有时差的知识来自于我的一位当妇产科医生亲哥。
说实话,这个情况古代双亡率很高很高,但这个设计有原因的,我今晚就写明白,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