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和林时闻言, 几乎是齐刷刷后撤半步,再将身子一侧,背贴着背的, 就这么藏到了林沐那宽阔的肩膀后头。
林渡甚至还扯了扯林沐的衣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二哥,弱弱,挡挡!
林沐:“……”
可真是我的两个好弟弟!
他果断扭头, 看向一旁的林溯,微微一昂下巴,眼角余光就往苏文敬那边一递。
在外征战这些年, 旁的进益不提也罢,单这知人善任的本事, 他自觉是提升得尤为厉害。
父皇最是在乎老大, 阖宫上下谁不敬着老大?这对外交涉的活计, 交给老大再合适不过。
林溯:“……”
罢了, 都是弟弟。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护着, 谁护着?
林溯深吸一口气,笑着问苏文敬:“苏公公, 父皇这么晚了召我们过去,所为何事?”
林时闻言, 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
天虽不热, 可日头到底还挂在正当中,怎么看都算不得晚吧?
苏文敬笑眯眯道:“奴婢也不知呢。许是,官家想念诸位殿下了?”
林渡摇了摇头,打心眼儿里不信这话。
若说父皇想大哥了,那确实有可能。毕竟是曾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儿子,如今才放出来, 可不得好好看看?
至于二哥……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父皇素来对二哥没个好脸,但人到底是他召回来的,不说絮叨家常,问问北境如今的情形,那也是该当的。
三哥的话……
林渡挖空脑袋也想不出,父皇对三哥有什么好想念的。总不能是愧疚心作祟,想将人召到跟前弥补一番?
老九么,往日也不怎么往父皇跟前凑。看父皇今日那神色,怕是只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却未必对得上脸。
而他自己,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说父皇对他这个儿子印象如何,御膳房的伙食总是顶好的。他素日进宫,哪回不得在御膳房里磨蹭上一个多时辰才肯走?
光御膳房递上去的抱怨,父皇就该听够了,又怎么可能会想他。
不对劲啊。这里头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总不能是父皇方才一直遣人盯着他们,非但听去了那盐田晒盐的法子,连他们想把这事栽给赵臻赵大人的盘算,也一并听去了吧?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能劳动苏公公亲自跑到这儿来堵人。
“大哥!”林渡脚尖一转,火速背弃了林时,挪到林溯身后,“不去,我们不去。”
“父皇准是得了什么信,要叫我们去兴师问罪呢。”
倒不是他总往坏处想,实在是虞武帝在他跟前的形象太差了些。
来前的三个月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偏要摆出一副严父面孔,管他吃喝,总不叫他在外头吃个尽兴。
还没等他想出个能避开虞武帝吃个尽兴的法子呢,天幕就突降了。
前头说朝臣们便也罢了,等天幕瞄上了他,一日跪上几回不说,连他好容易琢磨出来的东西,都快要保不住了。
后院那一大片田地暴露了不说,还跟他要墨水。
要了墨水还嫌不够,还要他的账本子——
林渡心头猛地一拎,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等等,账本子?!
他是不是……早上光顾着躲避付文远付大人,急匆匆拿了原本打算让双喜往宫里送的墨水就走,彻底忘了要带账本子这回事了?!
苏文敬正探着脑袋往林溯身后瞧呢,见状也笑了起来:“七殿下可是想起来了?您是不是还欠着官家什么东西?”
林沐闻言,皱着眉看向林渡。
老七欠父皇东西?这又是哪一出?就他这能躲则躲的性子,总不能是也给父皇立了什么要命的军令状吧?
这事儿,林溯才出来,只隐约听了一耳朵,具体也不大清楚。
倒是林时,听林且囫囵说过个大概。便凑过去,小声将墨水和二哥假死脱身的事同他简略说了。
“听老十的意思,父皇还同七哥要了墨水和他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总归,不能是七哥那这事儿给忘了吧?”
林溯:“……”
林沐:“……”
林游:“……”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林沐更是想不明白,未来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对那个位置松了手?
放手也就罢了,居然连假死脱身这种蠢招都想得出来?
平白无故落了一身的伤不说,还险些把自己最看好的弟弟都拖下水了!
他是真想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哪怕知道父皇从始至终都属意老大。
可朝臣么,谁还没点旁的心思?谁不想捡一份从龙之功?要说谁真跟父皇一条心——
从前兴许有,如今还真未必。
起码他手底下的兵,更乐意听他号令不是?
民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会赢的?
横竖他跟老大都是对兄弟极好的人,不管谁赢了,往后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林沐这边正想得出神,林溯已经回过头去,看向林渡:“要大哥陪你一道过去么?”
林渡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有劳大哥了。”
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还往林沐那边瞟。
一个哥哥是跟,两个哥哥就是双重保险。
更况论二哥才刚打北境回来,他就不信父皇的心思能不被分走半分!
林沐到底是做哥哥的,只消扫上一眼,就知道林渡在打什么主意,心下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打算把他们这两个哥哥当做护身符了?就不怕他在北境真做错了什么事,父皇一怒之下,将他们兄弟几个一并发落了?
不过,这样的玩笑话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口。
一来,没影的事他没得要为自个儿造谣的理儿。
二来,就老七这个怂兮兮的性子,他怕话还没说完,人倒先给吓软了。
“行行行!不就是见个父皇么?瞧把你给吓得,陪你去不就得了?”
林沐三两步跨到林渡的身边,食指轻轻在他脑门上叩了一下,“东西带了没?要不要陪你回去拿一趟?”
林渡才要应下,苏文敬就说道:“双喜已经把东西送来了,几位殿下,请吧?”
这下是真没有不去的道理了。
林渡苦着脸,被林溯和林沐一左一右簇拥着上了马车。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车驾,即便外头看着低调,里头也极为宽敞的。五个人坐在其中,非但不觉得紧凑,连座墩子都能一人匀上了一个,还有些富余。
林溯见林渡一直低头抠着手,便安慰道:“别怕,父皇不吃人。”
林渡欲哭无泪。
父皇是不吃人,可父皇会圈人啊!一旦被圈起来,他上哪儿去寻更多的菜蔬瓜果,琢磨更多新鲜美味的菜谱?
这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分别?
林沐也看不下去,眉头一皱,嫌弃道:“放心,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今几个说什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宫墙外头,几人陆续下了车,由苏文敬引着,一路领到了紫宸殿外。
那是虞武帝平日批阅奏折、接见大臣的地方。
这会儿子青天白日的,殿门都大敞着。几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付文远的回禀声。
“官家,信王殿下后院神器有二。一曰肥料,二曰菜种。”
“肥料之利,在于速。可催发种子,微缩其成熟之期,使苗稼益壮。”
“然信王殿下有言,肥料虽佳,终究是凡器。虽能催生,却不能速成。若欲济青黄不接之困,尚需求诸速生之菜。”
“此种信王殿下手中虽有,然多为京畿之物,于京城及近郊可植,若移至偏远之地,则恐难为继。”
“欲使天下百姓免于饥馑,须因地制宜,各择其种……”
话才听了个囫囵,林沐便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渡:“你真会种地?”
林渡:“……”
他是猜到了付文远付大人会头一个向虞武帝回禀他后院的情形。
可他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时候!赶着他带着大哥、二哥、三哥、九弟一并过来的当口啊!
虽说天幕早已将他抖搂过一轮了,可眼下再听一遍,那股子被人扒得只剩中衣的耻感,还是铺天盖地冲了上来,把仅存的理智顶飞了。
林渡气得脸都红了,一个没忍住,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不是!没完了是吧!付大人,这事儿您非得赶着今几个说么!”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时间,不止殿内寂静无声,连殿外他那几个兄弟,并苏文敬,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眼睛里流转的,全是震惊,以及好戏即将开锣的兴奋。
林渡好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一遍,他的脸色就瞬间刷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他方才都干了什么?当着虞武帝的面发火?发火的对象还是领了命去他府上学习、眼下正一五一十回禀成果的付大人?
这、这跟当面指着办差的臣子骂他干吃饭不办事,有什么区别!
林渡立刻求助的望向林溯。
可这回,连林溯都不好开口了。
若只是寻常舞到父皇跟前,倒也罢了。横竖这样的烂摊子他不是没收拾过,左右不过跪下请罪,再替老七圆上几句。
可偏偏,老七这回是真被逼急了,话非但说得直白,连脾气都冲了三分。
这让他即便想兜,也不知从何兜起啊!
林沐也没料到老七会气成这个样子。他印象里,老七虽说不是什么和软的性子,却也不是个会被脾性冲昏脑子的。
像这样口不择言的状况他更是头一次见,给他都惊着了。
“你——”
他压着嗓子刚起了个话头,便听见虞武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老七?进来!”
林渡:“……”
既然避无可避,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两眼一闭,嘴里一边嘀咕着“完了完了”,一边又不敢再耽搁,一咬牙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面面相觑,见状,也纷纷跟了进去。
那可是老七,可不能真叫父皇针对上他啊!
不算宽敞的紫宸殿,霎时被几个人挤得有些转不开身。
林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喊冤,就看见苏文敬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本眼熟至极的册子来,轻轻搁在了虞武帝的案上。
“官家,这是信王殿下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虞武帝连翻都没翻开,只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就这一本?”
林渡点了点头:“回父皇,就……就一本。”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得厉害。后脊梁更灌了只风口似的,凉飕飕的不说,脑袋更是不敢抬了。生怕对上虞武帝的目光后,心里一个哆嗦,便什么都藏不住了。
虞武帝“嗯”了一声,挥挥手道:“回去吧。”
林渡伏在地上,嘴里的话已溜了出去:“回父皇,儿臣实在不敢有所——嗯?!”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虞武帝。
方才说什么?回去?
虞武帝抬起眼:“还不走?又想去御膳房用膳了?”
林渡连忙摇头,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快道了一声“儿臣告退”,便和一众兄弟们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宫门,他那颗乱蹦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有这么恐怖?”林沐看着林渡问道。
他就不明白了,那不分明就是场普普通通的对话么?
当爹的跟儿子要点账本子,作儿子的给了就是。不过是与寻常父子相比,身份是悬殊了些,至于被吓成这个样子?
这话把林渡噎得结实。
他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摊开了说,他手里其实备着三套账,可压根儿没打算跟父皇全盘托出,所以才心虚,才慌成那样吧?
林溯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平安出来便好。”
“小七,听说翠兴楼新来了个厨子,手艺好不说,菜式也新鲜,据说是江南眼下最时兴的花样。”
“今日大哥做东,带你们去尝一尝,如何?”
林沐、林游和林时都不是贪嘴的人,闻言都觉得无可无不可,只看林渡的意思。
可林渡这会儿也没了吃的兴致,只摆摆手道:“大哥,今日便算了。弟弟实在是乏透了。”
林溯见状,也不勉强,几个人便就此散了。
林渡晃晃悠悠地回了府,只草草歇了片刻,便急不可耐地一头扎进书房,打开了那处暗格。
等瞧见另两本账册都好端端地躺在里头,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回原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那些真正要紧的账本子,都还好好的在自个儿的位置上睡大觉呢。
等将暗格恢复如初了,林渡便一头倒在书房的贵妃榻上歇下了。
他本想只阖眼缓一缓,却不料这一阖,直直睡到了次日天明,直到被双喜连摇带晃的唤醒了。
林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子还浸在梦里,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双喜急声道:“殿下,天幕又亮了!官家传您速速进宫呢!”
林渡含混地“哦”了一声,眼皮又要往下坠。
愣了愣,才猛地弹坐而起,连声音都被惊的劈了岔:“……啊???又来???”
——
林渡缩在人群的后头,仰头望着那方悬于高空的天幕,头一回恨得牙根发痒。
他实在想不通,这天幕是不是抽风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隔上好些天才亮一回,怎么今几个就跟嚼了X迈薄荷糖似的,一天一场,刹都刹不住了?
那些个史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到底记下了多少皇子们的破事,专供后人拿来消遣?
林沐却是头一回亲眼见着天幕,坐在那儿仰着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新奇。
林溯照例备了糕点,只是今日到场的人又多了些,他备下的糕点便也跟着多了几碟。
天幕终于开始了今日份的讲述,头一句便是——
【诸位看官早好、午好、晚上好!你们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后育有两子,可虞武帝偏偏只疼老大吗?】
满朝文武:“啊?”
这这这,事关皇家秘辛,是他们能听的吗?
【是是是,你们是不稀奇,可架不住咱这心里头实在好奇不是?】
【诸位想想,搁咱们这个年代,父母待孩子,除了那些天生超雄圣体,还有个别不配当爹妈的,谁家不是掏心掏肺地疼?】
【是,是有那种生得多了顾不过来的。可大多数人家,不也是谁长得像自己就多疼谁几分吗?】
【咱们先前也说过,这位二皇子呢,不论样貌还是性子,都跟虞武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常理说,虞武帝最该疼的,不就是这位二皇子吗?可为什么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都一口咬定,虞武帝的这些个儿子里面,最疼的是大皇子,最不疼的就是二皇子呢?】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事儿吧,他们私底下其实都嘀咕过。
官家勤政爱民,对皇后娘娘更是敬重有加,二人虽谈不上伉俪情深,倒也举案齐眉。
况且官家最重礼法身份,若非如此,也不会倾力培养大皇子殿下。
可要说二皇子殿下差吗?也不尽然。
二皇子虽为次子,却也是嫡出,论身份地位,丝毫不逊于大皇子。
且比起大皇子,二皇子殿下性情更为果决,行事作风也颇有几分官家当年的影子。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在大皇子被圈禁之后,好些人都动了心思,倒向二皇子殿下那头。
但满朝文武也都心知肚明的很,官家确实不大喜欢二皇子殿下。
官家的儿子不少,这些年陆陆续续成年的也不在少数,却总不见有几个被远远地派出去的。
虽说二皇子自己也有意行伍,可像这般几年难得回一次京,实在稀罕得很。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沐脸上的新奇之色也因着这句户而淡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挂着点弧度,但那弧度瞧着就僵硬的厉害。
父皇的偏心,还有这些年里,个中煎熬和酸楚,也没谁比他自个儿更清楚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天幕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溯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颤,一点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便顺势将茶盏搁下了。
天幕却浑然不知,还在继续。
【答案呢,正史和野史里是肯定翻不到的。可若是把目光往当年的医案上挪一挪呢,还真就能寻着眉目。】
满朝文武:“……?”
怎么办?不祥的预感怎么越发浓了?
什么事是正史野史都不敢记,只能藏在医案里的?
【咱们都知道啊,这妇人产子,便是搁在咱们这个医疗水平无比发达的现代,那也跟闯鬼门关差不了多少,就更别提在过去了。】
【偏偏那时候,高皇后怀的还是双胎,更是凶险到了极点。】
画面一转,一份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头还有不少破洞的医案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放出来了。
【咱们来看这份医案啊,上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的:“高皇后产子,长子先落,次子脐带缠颈,历两昼夜方始落地。”】
【诸位想想,那年头哪有什么剖腹之术?那是硬生生地往下熬啊!高皇后得遭多大的罪?】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高皇后身子骨着实壮实,宫里又有的是好药能吊着命,二皇子自己还是个命硬的。不然啊,只怕早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了。】
【光是瞧这段文字,咱都觉着二皇子该日日给高皇后磕一个,谢过这舍命的生恩才是。】
满朝文武:“……”
这是真辛密啊!半点都听不得!
满朝文武当即都低垂下头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二皇子殿下身上落。
只是这心里,到底还是感慨万分的。
虽说自古妇人产子就没有不凶险的,可光是瞧着那段文字,个中煎熬,便是他们这些局外人读来都觉得艰险万分,更遑论当年身在其中的皇后娘娘了。
官家又是个素来敬重娘娘的。眼见娘娘因二皇子殿下遭了这样大的罪,哪儿能不生出几分迁怒与疏远来?
一时出了这么个结果来,站在二皇子殿下的角度,虽说是残忍了些,可对官家而言,着实是情有可原。
但这事儿吧,真能怪二皇子殿下么?怪不上,真怪不上。甚至怪不得任何人,最多只得叹一声“时运不济”、“造化弄人”。
【虞武帝呢,虽说算不上对高皇后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真爱,可对这个发妻,那是打心眼儿里敬重着的。】
【眼瞧着发妻因为生老二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连命都搭进去,心里头能一点疙瘩都没有?】
【这一疙瘩,日子长了,便成了不大喜欢了。】
林渡下意识地看向林沐,心里惴惴不安的厉害。
对于他这位二哥,他虽接触不多,可心里到底是敬着的。
他这位二哥早早儿的离京戍边,在北境的风沙里一熬便是这么些年。
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头一回看天幕,当头砸下来的,却是这样一桩叫人心里发凉的旧事。
他是真怕林沐一时受不住了,弄出点什么动静来。
可偏偏林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的好像刚刚压根没听又没看似的。
可又偏偏林沐越是这样,林渡就越是心慌。
他宁可林沐拂袖而去,又或是砸个茶盏,骂句什么的,也总好过这般一声不吭地撑着。
既如此,那大哥呢?一母同胞的兄弟,虽说偶有摩擦,可总归是能安抚上一二吧?哪怕是吵上一两句也成啊!
林渡这么想着,又慌慌张张的去看林溯。
这一看,他这原本就拎着的心又提的更高了些。
林溯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嘴唇抿的紧紧地,目光还一错不错的看着那天幕。
林渡的心里这下彻底蹦蹦乱跳个不停了。
要知道大哥和二哥虽说争了那么些年,可说到底,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从未真正伤过兄弟情分。
如今被天幕这么当众一剖,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结摊在了日头底下。
事情一明了了,那心中的五味杂陈、移挪偏颇谁又能知晓?往后又会生出什么变化来?
林渡缩了缩脖子,完全不敢往下想。
天幕还在那事不嫌大的继续往下说道。
【这事儿吧,你要问咱怪谁?咱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谁也怪不上。】
【二皇子那会儿还是个没落地的胎儿,连行为能力都谈不上,怪不上他。】
【高皇后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命都险些搁在产房里了,难不成还要怪她?没这个道理。】
【至于后宫么,那就更怪不着了。】
【高皇后怀胎那十个月,虞武帝整个后宫是他这辈子最安分的十个月。每一位妃嫔连出个宫门都小心翼翼,生恐冲撞了皇后。至于那些宫女太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怪虞武帝?可他后面冷落了老二那么些年,心里头未必就好受。冲这份煎熬,咱也不好再怪他什么了,是不?】
【那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怪医疗技术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没一点子医疗技术在,高皇后和二皇子,谁又能活得下来?】
【这种咱都想不明白的死结,那虞武帝这么一位局中的当事人,他就能想得明白么?】
【——注定也是想不明白的。】
【他又不是个擅长解释的性子,心里头那团乱麻解不开,嘴上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于是就只好那么僵着,他跟老二之间,便一直这么冷冷淡淡的,隔着一层捅不破的厚墙。】
林渡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煎了又煎,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话对虞武帝而言,真有那么难说出口么?
他看未必。
虞武帝那是什么性子?抛开后头的敏感多疑,刚愎自用不提,那也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
二哥这些年不是没和父皇对峙过,好几次惹得父皇气急了生了场病。
他若是想解释,哪次不是好机会?
只怕他是把这事思量再思量了,最后发现,这事儿能怪天,能怪地,能怪祖宗宗亲,唯独怪不得活着的人吧?
而且,父子终归是父子。
要是让二哥知道,自己一见他便想起母亲在鬼门关前走的那一遭,心头便会不自觉地生出疙瘩来,虞武帝这做父亲的脸面未必好看。
况且,若真说透了,依着二哥的性子,必是会怨自己的。
他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往后在父皇跟前怕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不复如今这般威风不说,连这大将军怕都坐不稳当。
如此一来,元启年间将少了一位大将军王,多了一个庸碌无为的二皇子。
元启也就不会成就盛世初期。
这么看,似乎虞武帝的选择没错?与其摊开难堪,倒不如都烂在肚子里。
只是,他倒是觉得,还不如说开了强。
一来,二哥是个坚强的,哪怕知道了,大抵也最多是消沉个几年,便也能把自个儿哄好了。
这不,刚刚二哥的脸色还难看至极呢,这会儿就已经放松下去了。
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大抵暂不会折腾出动静了。
二来,父子间没了隔阂,儿子信任老子,老子在意儿子的,岂不美满?
三来——
林渡瞄了一眼天幕。
谁能料到会有天幕突降呢?还将这些事情当众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下好了,事情没藏住,不止二哥知道了,就连朝臣们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这天幕过后,朝中的格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林渡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块糕点忽然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喂到了他的嘴边。
林渡一愣。
“吃你的。”林沐言简意赅,“别想太多,闹不起来。”
林渡:“……”
对哦!是他想多了!倒是忘了大哥二哥如今都早已独当一面了,哪儿能有连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的理儿?
他哼了一声,果断放弃思考,嗷呜一口,把整块糕点囫囵包入口中,连眼神都清澈了好些。
画面上的医案被隐去了,那声音陡然一转,恢复了先头的轻快。
【可你要说虞武帝对老二不好吧?那也不尽然。】
【旁的不说,就说老二手里头那支兵吧,那最早可就是虞武帝亲手带出来的!】
【那支兵何止是兵强马壮?那简直是上下一心!】
【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阵决机之谋,更难得的是那份赤诚肝胆,满营上下,无不对他忠心护主!】
【就说二皇子头一回上战场吧,若非身边那些将士们豁出性命死死护着,咱们这位二殿下,只怕当场就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收束一下之前的剧情~还有之前答应的,关于老二的解释~
补了点过渡润滑的东西,让读感看起来更好一些~
社畜明天休假,会肥一点~
还有个问题,其实古代有更残忍的处理方式,我觉得太过于血腥了,选择了折中……不过这个折中可能也稍微有点残忍。
以及同类还有个胎膜未破,这种也会有晚生。在医院也不少见,一般间隔2-3天不生就剖了。
但是古代其实没有胎膜早破和胎膜未破的理念的,一律当脐带绕颈xxx我一开始设定是胎膜早破,然后跟我哥打了一通电话,又问了几个学考古的朋友,调整成的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