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案?三皇子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赵大人是被冤枉的?可知道归知道, 谁能拿得出新的铁证来?
旧日的证据再离谱,那也是白纸黑字钉死了的定案,除非能拿出指认旧证为伪的铁证, 否则任谁来都不好使。
天幕的意思他们不用猜也都明白, 大抵是三殿下想借着帮九殿下的东风,将一部分功劳转到赵大人身上。
这法子原也没错,有了这份功绩, 赵大人确实能被放出来,甚至得以重用。
可这哪里就算哪门子翻案呢?翻案那是要找到直接的凭据让案子彻底翻转的,是要洗刷干净赵大人身上的污名的。
就光靠这么一桩子新功绩, 人虽能出来,污名却还在, 这翻案就做不得数啊!
况且, 他们打心眼儿里不认为这有翻案的必要。
赵大人是没干贪墨那档子事儿, 但这又不代表他完全干净。起码, 他御下无方, 担有监管失职之责吧?
满朝文武这么想着,眼角的余光往后一撇, 就这么明晃晃的落在了正喝茶的三皇子的身上。
瞧着他那淡定到不行的模样,他们都忍不住暗自嘀咕:“三殿下不喊喊冤, 叫叫屈?瞧官家的脸色, 可实在算不上好啊。”
虞武帝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
赵臻的事,他心里清楚,扣上顶贪墨的帽子是自己对不住在先,可他自认该给的补偿都已狠狠给过了。
赵嫔的位份升了,老三吧,虽说后来被圈, 也没真派重兵看守,反倒替他修了暗道供他出府放风。
这里头固然有西凉一事的歉意,可要没有赵臻这茬,他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甚至后头他还私下找过老三,把赵臻在牢里的近况一一说了,又亲口保证一直在暗中追查,只等有了新凭据便替赵臻正名。
那会儿老三还跪在他跟前,红着眼圈,声声感恩戴德。
他以为这件事早在父子之间翻过去了,哪曾想,这狼崽子面上千恩万谢,心里竟一直藏着个自作主张的本儿!
他这是觉得自个儿这个做父亲的压根儿就没把替他舅舅正名这件事放在心上么?
“老三。”虞武帝喝道,“天幕上说的那些事,你待如何跟朕解释?”
林游淡定起身,上前一步,一撩衣袍,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回父皇的话,儿臣没有解释。”
虞武帝眉头狠狠一拧:“什么意思?”
“父皇既知舅舅是蒙冤受屈,为何不下令彻查?”林游昂起头,直视着虞武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虽说事以密成,但金州官场素来沆瀣一气,贪墨起来手脚大胆,从不藏着掖着。金州百姓虽苦,却只苦于官场,并不怨怪舅舅。”
“舅舅出事后,儿臣也曾三番五次亲赴金州,也曾亲眼瞧见无数百姓自发上街,为舅舅击鼓请命,恳求朝廷彻查冤案,洗刷舅舅一身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这些话,这些民情,怎么就传不到父皇您的面前?”
这话惊得满朝文武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的,连站着都觉得腿脚有些发软了。
这些年不是没见过皇子同官家对峙的场面,可那大多都是私底下的,最多也就一两个简在帝心的臣子们瞧见。
但这次可不一样,不仅那天幕没关,就连他们这些个臣子,不论大小可都在眼前!
更要紧的是三殿下可是才刚被放出来没多久啊!
莫不是觉得外头的空气太好了,又想着要进去了?
林溯更是脸色骤变,直接起身,三两步跨到林游跟前,扑通一跪,将这不省心的弟弟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父皇息怒!”林溯急切道,“三弟素来与赵大人亲厚,一时从天幕得知了真相,心神激荡,口不择言。还请父皇莫要同他计较!”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林游急道:“老三,还不快向父皇认错!”
可林游却把脑袋一偏,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霎时间,除了林沐和林渡,满殿文武齐刷刷地全跪了下去,噤若寒蝉,只余一片惶恐的叩拜:“请官家/父皇息怒!”
林渡见状,赶忙将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糕儿塞进袖中,呲溜一下,也滑跪在了人群里。
他将脑袋压得低低的,心里却跟翻江倒海似的,浪涌个没完。
他这三哥,往日里也都是这般刚猛的吗?怎么瞧这架势,脾气比二哥还要硬上三分呢?
可他怎么听着,这事儿实在怪不到虞武帝的头上呢?甚至,他还觉得三哥被养的有些过于天真了?
虞武帝被气的面色铁青。
他看着下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只觉得心脏突突跳的厉害。
这要他怎么解释?
金州上发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就是管不了。
朝堂局势,一向讲究的是互相制衡、各方掣肘。那赵臻虽是个纯善耿直、勤政爱民的好官,可他偏偏坐在了那个最该有主见、手腕的位置上!
他身为金州卫指挥使,手握着军政大权,却御下无方,对那些个蛀虫的勾当毫无察觉,轻易便被人做成了铁局。
这本身就足够他被死上千回百回了!
但那人毕竟是赵臻。金州赵家又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子,再找不出第二个继承人,又是个真忠勇之家,还是自家老三的舅家。
哪怕是他身为皇帝,碍于各种情面,也当真是狠不下心来下手。
所以他哪怕认定了赵臻不是个能掌印的料,哪怕他见到了能让他即便狠了心也不会被后世置喙的“证据”,却也还是将人留下。
甚至还在赵臻出事后,把老三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朝堂上的门道。
可这小子呢,非但没学进去,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这样狠的一刀!
他这些年的教导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还是说他的教育方式当真失败到这般田地?
【要不说,一个愚蠢的学生会让自己的老师在教育界彻底颜面扫地呢?】
【诸位看啊,咱们三皇子殿下,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
天幕这陡然落下的一句话,让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
【其实,咱也想问问诸位啊,你们真的觉得赵臻案算冤假错案吗?】
这话问的满朝文武和在场的皇子没一个敢吱声儿的。
算吗?感觉不全算吧。
赵大人没掺和底下蛀虫贪墨的事儿是真,可他没管住那群蛀虫也是真。
这干净又不干净的尴尬处境,实在让他们不敢往“冤假错案”四个字上推啊。
【其实,咱们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啊,其实虞武帝能让赵臻活着,三皇子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对!赵臻是个好官没错!但您也得想想他是什么位置啊!金州卫指挥使,那可是一个地方的最高官啊,跟咱们现在的省长差不多一个位置。】
【你们想啊,咱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那不是下头谁要敢贪点,直接一带一撸,直接到底的?】
【所以啊,能放任赵臻好好儿的活着,就已经是虞武帝放海的结果了!】
林渡在心里发出了认同的声音。
他方才乍一听赵臻的事,还觉得这老头怪可惜的。分明是个好官,还错不在他,最后背锅的却成了他。
可细想想,纵使他没干那贪墨的事,那监管不力的罪责也是实打实的。
百姓受苦是真的,官场蛀虫要换是真的,一个没尽到监管之责的指挥使,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应该的。
百姓们自发为赵大人请愿,那是百姓们心善念着他的好,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没能护住底下的百姓,这本身就是失职啊。
人总要为自己的失职付出点代价吧?
所以,他还真不觉得赵臻被关是冤枉的,哪怕他确实是那桩案子里最干净的人。
【三殿下想替赵臻翻案,是处于甥舅师徒关系,这本身没错。】
【但他又不仅仅是外甥加徒弟,他还是个皇子啊。那皇子能跟外甥加徒弟一样,站在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啊!】
【哎,要不说虞武帝在教育界一败涂地呢?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教明白儿子,可不得一败涂地?】
满朝文武:“?”
林沐、林渡、林时:“?”
不对啊,刚刚天幕是不是还在说,官家(父皇)的心思全放在了大殿下(大哥/老大)身上,对其他儿子疏于管教的?
怎么这事儿有成了官家(父皇)的错了?
【哎哎哎,诸位别恼啊!是!咱之前是说了,三皇子的教育大多的依靠着赵大人完成的。】
【但赵大人这不是被扣了贪墨的帽子进去了么?三皇子那会儿又是个没成年的,总归是还要念书的吧?】
【这兜兜转转的,可不就又回到了虞武帝的手里了么?】
【而且,咱们先头也说了,虞武帝这个人吧,早年前看着是粗的,实际上心思敏感的不行。这样的人哪儿还能看不出自家老三心里头揣着什么心思呢?】
【他想啊,哎,老二已经跟他颇有点不大亲近的意思了,要是老三也被这事儿给影响了,跟他关系紧张,他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失败了?】
【所以啊,后面老三的教育有算是虞武帝全权接手了。】
林溯点了点头。
这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当初老三刚被父皇从金州接回来时,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不说话,不理人,跟条养不熟的狼崽子没两样。
后来不知怎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乖巧了,看父皇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孺慕。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来。
【其实要咱说啊,论起教育这门玄学,整个大虞元启朝都没咱们信王殿下一个人做得好。】
林渡:“???”
他做什么了?他连自己府上那几只八哥都教不利索,怎么就成了教育界的标杆了?
【三殿下刚回京那会儿,因为赵臻的事,恨虞武帝恨得牙根痒痒。不听话不交流,跟条养在外头没驯过的狼崽子没区别。】
【但其实三皇子是接受过教育的,知道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对他不好,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偏巧了,有一次他心烦意乱的出去,在御膳房撞上了正偷吃的信王。信王一听三哥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当场就给支了个招——装乖。】
【让虞武帝觉得他会听话,实际上悄悄找机会给自家舅舅翻案。】
【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咱们信王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三殿下却当了真。】
林渡听到这里,默默缩了缩脖子。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这么一段。
那天原主只是去御膳房找吃的,正好撞上刚被训完话的老三。
看人家眼眶红红的,就随口说了句“你先顺着父皇,私下该干嘛干嘛不就行了?”
谁能想到老三不光听了,还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这……怪他头上他是真的不能认啊!
于是,眼见着虞武帝的目光就要往他身上落了,林渡干脆一脑袋撞在了地上,率先喊出来:“父皇,儿臣冤啊!天幕他胡说啊!”
“儿臣那会儿子还只是个娃娃呢,能懂什么教育?儿臣真的只会吃啊!”
“儿臣那会儿只想着快些让三哥开心点,分享点好吃的,哪儿曾一句话就让三哥记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
林溯、林沐、林游、林时:“……”
虞武帝:“……”
虞武帝嫌弃的撇了撇嘴角:“行了,朕还不至于蠢到连责任在谁都分不清楚!”
林渡缩了缩脖子,心说:“那还真不一定。”
这天幕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万一一会儿忘了急转,就着往下说,再漏出点什么来——
您这么一位好脸面的,确定不会把责任往我这光秃秃的脑门上扣么?
好在天幕当真是知趣的厉害,也可能是“教育”这道坎儿,实在是东亚小孩避不开的人生疼痛,没人乐意听。
这话刚点到这儿,就立刻调回了翻案的正题上。
【扯远了扯远了,来,咱们接着说翻案!】
【三皇子是真一门心思想翻案,可一直没什么契机,心里憋闷着,就跟自个儿的弟弟们走得疏远了。所以老九找上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拒绝。】
【但俗话说得好,不止烈女怕缠郎,烈郎其实也怕。老三被老九缠得没法子,只好去找曾经指点过他要装乖的老七诉苦。】
【老七一听是这苦,就建议老三帮老九。老三却觉得老七在说风凉话。毕竟他现在哪有那个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翻案的事,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坐下来研究什么制盐?】
【但咱们都知道,信王殿下那是有他自己一套劝人哲学的,虽然我们现在称之为歪理邪说哈。】
【信王就从三皇子的心里开始剖析。三皇子当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翻案啊!翻案要什么?证据!证据在哪儿?金州!】
【但诸位别忘了,三皇子这会儿是被圈着的,哪怕偶尔能出去放放风,那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根本得不到自由。】
【没自由就没机会去金州,去不了金州就找不到证据。这就是个死循环。】
【但九皇子要干什么?制盐啊!盐在哪儿?在池水里,在山涧石头上,在悬崖峭壁上,还有可能在海里。】
【而金州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海岸线了!】
【三皇子只要不是个真蠢的,信王提醒到这个份上就该幡然醒悟了。他这不是在帮老九,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跟金州光明正大联络的路子呢!】
天幕顿了顿,继续道。
【先头咱也说了,三皇子小时候被母妃赵嫔托付给了赵臻,在金州住过不少时日,对那儿的环境最熟悉。】
【而金州靠海,本就有自己的造盐法子。再加上信王给的办法又真跟海盐有关,而且他那舅舅也是个聪明的,早早就开始研究起海燕新的提纯手法这事儿了。】
【再加上,哪有能活到成年的皇子是真蠢的理?】
【所以啊,三皇子从咱们信王府上一出来,扭头就应下了九皇子的事儿了。还告诉他,自个儿舅舅赵臻,之前研究过,东西就在宅子里,可以去找。】
【九皇子是真憨啊,一点心机没有,直接找人去了。这一找,就不仅找到了所谓的研究手札,还有些当年其他官员沆瀣一气的证据。】
【而且啊,诸位可能不知道,九皇子其实对那种肯为百姓干点实事的官儿有莫大的好感。一见着这证据,再看看那手稿。都不用三皇子交代了,自己就颠颠的把证据全拿回京城,送给三皇子了。】
【而三皇子呢,看见证据那叫一个激动啊!当场就想进宫替自己的舅舅喊冤!】
【但,还是那句话,他明面上是没有出自己府邸的权限的。于是,他扭头就继续找咱们那位先前指点过他的、比手底下幕僚还值得信任的信王殿下了。】
林渡:“……”
虽说能被认可是件好事儿,但这样的认可可以不要来啊!
【信王殿下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能找到,惊讶之余,建议三皇子别轻举妄动。】
【毕竟咱都知道的,那会儿子虞武帝已经性情阴阳不定了,万一一个多心就好事儿成坏事儿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也是个听劝的。就问信王现在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呢?全部坐下来,专心致志研究制盐的事情呗。】
【等法子出来,先递上去,让咱们这位虞武帝高兴高兴。然后再把证据往上一递——】
【那给赵臻翻案的事情,可不就顺理成章的完成了么?】
林沐凑到了林渡的耳边,忍不住感叹:“老七,这法子不错。”
林渡:“……”
这怎么可能不错!这不仅有错!还错大了!错离谱了好吧!
假设真如天幕所言,虞武帝那会儿性情阴阳不定,疑心病愈发严重了。
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呈上个替人翻案的证据,那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明晃晃的告诉虞武帝:“看啊!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这一个解释不清,那后果如何,没人敢想啊!
林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点:“二哥,要不,咱也学点朝堂谋略呢?”
起码不至于真把这法子当成个好的啊!
天幕还在继续。
【于是,这几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
【诸位想想啊,三皇子熟悉金州盐场的位置,信王能拿得出法子,能在困境里指点迷津,九皇子有一股子“偏要干出点”什么的韧劲,再加上赵臻留下的雏形做参考——】
【可不就这么的把这方子给完善出来了么?】
虞武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如此看来,赵臻虽不善管理,却着实是个能干实事的。真要放出来,也不算过分。
其实昨日暗卫将这几个儿子私下的对话呈上来时,他还觉得恼火的厉害。
这明明是老七想出来的法子,纵使他们不愿居功,也实在不该拿去给一个确实有罪的人做功绩。
没想到赵臻非但自己研究了,还那么早就初有雏形。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关他,不然这方子早就该出来了吧?
“老三。”他收了收神,看向跪在底下的林游,“赵臻的东西在哪儿,你可清楚?”
林游就是再傻,也听得出父皇这是松了口、愿意放人的信号,赶紧回道:“在金州。儿臣可以快马加鞭去把东西取来。”
“不必了。”虞武帝道,“既然这法子赵臻也在研究,就准他戴罪立功,同老七、老九一道儿办这桩差事。若是能成,朕便饶他这一回。”
林游眉头微微一皱。戴罪立功?这跟他的打算不一样。他要的可不是恩赦,而是翻案啊!
就算不能洗刷掉身上全部的冤屈,那摘掉一定贪墨的帽子也总归是好的不是?
“父皇明鉴,舅舅的罪名实在太大,肯定父皇详——”
【那赵臻最后到底有没有翻案成功了呢?】
【算成功也算没成功。】
【成功的是,他头上那顶贪墨的帽子是被摘除了。没成功的是,又一顶新的帽子扣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定不了时的我以及发不出去的文……
这个地方我应该写清楚了吧?本质上是,不管贪了没有,监管不力就是错误,尤其是古代管控严格。
赵臻理论上应该嘎,但实际上虞武帝手下留情了。赵臻也确实有本事,再加上金州位置得天独厚(北纬39°,天然盐场),确实先驱一把,值得被放。
教育那部分插进去也可能会乱……但我们天幕东一榔西一棒是这样的……要是读感太差,提一下,我来调整的清楚一点……
这个剧情其实也压我能力限了,写了13000,留了6000,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