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真偷偷确定了好几遍,他的银行账户真的给学校的汇款账户转了整整七万美元,还不能退回。
谭晟只是一口气缴纳了七万美元的学费,其实他往自己账户里汇了十万。
这都顶上钟真见过的所有债务了。
钟真对于谭晟算账的能力感到很忧虑,他想着谭晟手里的那一堆借条,就这样的人也能放贷吗,放的明白吗,不会自己把自己借破产吧。
钟真抱着计算机噼里啪啦算账,很快就把谭晟吸引过来了。
谭晟在他背后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他在算账,他从身后俯身,看清了计算器和纸上乱七八糟的数字。
“算什么呢?”
钟真被他忽然出声吓得抖了下。
又被吓到了。
谭晟捏了捏他的肩膀。
在他摸毛似的安抚下,钟真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一点。
谭晟扫了眼他的账本:“什么十万三万,你在算我的账?”
他在钟真身边坐下,顺手给他剥了个橘子。
“唔,”钟真慢慢地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全程谭晟都耐心地坐在旁边。他把账本摊开给人看,“你给我的钱放在银行,几年下来利息比我欠你的都多欸。”
谁稀罕赚银行那点三瓜俩枣。
谭晟把橘子塞进他嘴里:“我有财务,不担心这个。”
而且,他到底什么时候成放贷的了。
谭晟很纳闷自己在钟真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以至于现在钟真一方面担心自己破产,一方面又担心自己挥霍。
他想想,记起来以前钟念安恳求自己帮忙,他把钟念安扔去厂里上班,钟念安也破口大骂他是个破开厂子的。
虽然没错,但是也不至于破。
为了防止钟真也形成这样的错误观念,他补充道:“我不穷。”
“嗯嗯。”钟真也和谭晟逛过他名下几个厂子,谭晟公司构架不是很清晰,他没有仔细研究过到底有多少资产,不过看谭晟每天忙得团团转,虽不知道工厂都能赚多少钱,但是总不至于破产。
最后算完,钟真想把账户里剩下的钱汇回来,谭晟无所谓:“随便你,不过就是银行净赚手续费而已。”
这话戳中痛处,钟真从此过上了勤勤恳恳分期压着手续费汇款的日子。
谭晟觉得可爱。
钟真以前是个富家少爷,他没有想到这人还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谭晟特意设置了提示音,隔几天听见手机叮叮地响一下,就可以想起来钟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捧着手机偷偷给他汇款了。
养个弟弟真好玩。
心情一好,谭晟大手一挥,就批了去温泉酒店团建的计划,安排定在月末,温泉酒店包场。
同事们都欢呼,王晁气急败坏地冲进办公室和他吵了一架。
没吵赢。
王晁也不缺钱了,他就是纯抠,所以现在还和弟弟挤在一个三居室里,为了能帮公司更好地省钱还去读了学位。
但和谭晟吵架根本没有意思,这人吵架不动嘴皮,等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就抬抬眼皮,说不行。
王晁差点被气死。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伸手一拿,把桌上没动过的水杯拿起来。
这是钟真刚才进来顺手加的,一人一杯,非常公平。
谭晟目光跟着他抬手,没有劝告的意思。
咖啡入口,又苦又涩,王晁差点喷出来:“这什么!”
谭晟满意地收回了视线:“正宗咖啡。”他说完,看王晁要倒掉,开口道,“不要浪费。”
王晁一口干了,被苦得面目狰狞。
“那边是怎么养孩子的,是不是越能吃苦越正宗啊?”
他说着冲进休息室漱口,等出来的时候,注意到角落的小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铺好。
实验间有行军床,谭晟嫌弃这里铺床收拾麻烦,都是直接在那将就一晚上。
王晁看了好几眼,狐疑地出了休息室:“你睡这儿了?养人养得性格都变了?”
谭晟起身,自然地合上休息间的房门,又示意了一下办公室大门:“谈完了,回去上班。”
王晁:“……”
他最后不死心地说:“都夏天了,去什么温泉酒店?”
谭晟淡淡道:“趁没彻底热起来,早点去。”
送走王晁没多久,办公室门就又被轻轻敲响了。
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谭晟看看钟,起身拉开门,就看见钟真手上拿着枕头,正要开门。
谭晟往后退半步:“进来吧。”
公司一直有午休时间,不过谭晟精力旺盛,从来不睡觉,午休时间都泡在工作间。
前几天他从工作间回办公室,看见钟真趴在桌上睡觉,就把人叫进房间。
结果两人对着休息间里光秃秃的床大眼瞪小眼,最后钟真被谭晟领去了楼下工作间。
行军床虽然构造简单,但是好歹不是一个光秃秃得发硬的床板。
谭晟把休息间的衬衫找出来铺在床上,钟真睡了一中午,起床的时候浑身酸痛,弄得谭晟相当心虚,还有一点负罪感。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约定。
钟真像是地下党接头一样,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头套烟灰色毛线马甲,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青春大学生。
谭晟带人进了休息室,看他坐在床边脱掉了马甲,里头的衬衫卷上去,露出一截窄而白的腰。
钟真脱完才记起来谭晟还在屋里。
虽然谭晟不在意这个,经常穿背心就在自己院子里忙活,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几天两人已经熟悉了很多,钟真为了努力表示友善,还是转过头说:“要一起睡吗?”
他蓬松的头发因为脱衣服而有些凌乱,几缕黑发落在修长的颈侧,衬衫扣子解开两粒,露出清瘦的锁骨。
休息室的床是单人,要是他躺上去,钟真就只能躺他身上了。
“不用。”谭晟眼皮一跳,出去了。
他在外头把钟真给他泡的咖啡喝完,苦得失去了味觉,还是觉得眉心乱跳,就好像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要发生了。
他看了一眼外头高挂的太阳,太阳照射了一天,热气已经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而起。
夏天就是燥热。
谭晟把窗户打开,在办公室硬生生坐了半个小时,到点后,他松了口气,起身进屋准备叫人。
他轻轻推开门,阳光从休息间落地窗洒落进来,入夏的空气灼热,床铺上柔软的被子卷得像个洁白的蛹。
钟真窝在里头,被角盖住了大半张脸,连鼻尖都遮住了。
谭晟脚步放轻靠近。
他蹲在钟真跟前,伸手帮他把被角扯了下来。
谭晟没忍住想,当年要是没抱错,可能他和钟真从小就认识…
钟真蹭歪了,看起来很高冷的一张脸,睡着时却软得很。
谭晟看这人闷得脸都红了,又伸手给他调整了一下。
没想到钟真不仅没被弄醒,反而很自然地凑过来,就着他的手背蹭了蹭。
手指蹭到嘴唇,触感柔软而潮湿,钟真的唇形好看极了,是花瓣一样饱满的形状,因为睡得沉,看起来血气充足,仿佛透着香气。
谭晟鬼使神差,又用指腹蹭了下。
饱满的唇被戳得微微陷进去了一点,移开手后,唇色更红,有几分艳色。
他动作太大,钟真终于被弄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有点困:“时间到了吗?”
谭晟猛地撤开手,镇定地“嗯”了声。
钟真刚刚半梦半醒就看见有好大一只黑影蹲在自己跟前,半睡半醒间还以为是养了一只大狗。
等以后有钱了他就要养一只大狗,超级大的那种。
钟真爬下床,困困地踩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谭晟低头,看他踩着自己的鞋面走过去穿鞋,然后梦游一样飘进了洗手间。
五分钟后,从指尖到凌乱的发丝都被打理得漂漂亮亮,钟真就好像出了一个刷新点一样,精神地出来了。
“我去上班啦。”
谭晟:“…”
眼看着人走了,谭晟沉沉地呼了口气,古怪地看看自己的手。
摸脸还算正常,摸到嘴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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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晟抱着这个疑惑严肃地上了一天的班,快下班的时候,王晁在办公室见到他,吓了一跳:“你中午被妖精吸了精气啦。”
王晁稀奇地绕着谭晟打了个转,天知道,谭晟可是畜生一样的体力,之前开大车两天一夜打个盹就硬生生扛下来了,睡个舒服一点的午觉就成这样了?
他感叹:“你这就是过不了好日子,铺个舒服的床睡一觉,还不如不睡。”
“…”谭晟没有心情搭理他的玩笑。
他往样品间走了两步,忽然绕回来,站在王晁跟前。
他脸色严肃而沉重地问他:“你会摸你弟脸吗?”
“啊?”王晁毫无防备心:“摸啊。小时候脸软的和面团一样,不过长大了不摸了,性格变臭了,脸上摸起来也全是骨头。”
谭晟皱着眉:“不会不小心摸到其他地方”
“那怎么了,他之前靠我肩上睡觉流我一身口水呢,”王晁说,“那是我弟,我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
他说着有点遗憾地捻捻手指,看起来颇为怀念的意思。
谭晟听着,拧紧的眉心逐渐松开,松了口气。
那还好。
钟真现在脸也是软软的,当然好摸。
而且王晁也会回味。
不是他的问题。
他松了口气离开,王晁回过味来,震惊地盯着谭晟的背影。
什么东西,谭晟哪来的亲弟弟。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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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谭晟说开,钟真就不遮掩了,时不时抱着电脑统计一下自己现在的债务,就是银行卡余额一直捂得很严实,谭晟没瞧见过。
谭晟还为此很放心,钟真还算是足够有防备心。
林政还在国内,没有时差,自从上次聊天后,就每天都要来骚扰一下钟真,生怕真的被抛弃了。
【林政】:今天恢复好点了吗,对稿子怎么看呢,
正好是下班的时候,钟真坐在副驾,幽幽地回他。
【真】:早就被打死了,之后不给你看稿子。
【林政】:!!!那不行!
【林政】:死而复生吧!我的学长!
钟真被逗得笑了一下,几分钟后,林政忽然转发了个信息过来。
钟真点开,看清信息的内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紧接着,林政就打电话过来了。
他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看到我给你转的消息了吗!约翰逊教授没在学校,来国内交流来了!”
钟真眼皮跳了一下,飞快关小了声音。
“嗯,”钟真说,“看见了。”
他反应有点太平淡,林政可知道教授一直很欣赏钟真。
“他以前不是给你发过邀请?”林政语气兴奋,“正好你休假,他又来国内,你可以发邮件问候一下,要是能在他身边待半年,那不就等于提前上学!”
他声音还是好大,钟真下意识地捂住听筒,看了眼隔壁,谭晟在专心开车。
这话可不能给上学狂魔谭晟听见。
眼见着谭晟好像没发现什么,钟真假装没听见刚刚那句话,对着电话另一头说嗯嗯嗯好好好哦哦哦。
林政:?
他背对着谭晟,没注意谭晟不动声色看了自己一眼。
十分钟后,钟真挂断电话,谭晟看一眼:“林政给你打的?”
钟真有点感叹,谭晟现在连林政的声音都听得出来了。
“嗯。”
谭晟:“说了什么。”
钟真说:“还是那些事情,看看稿子,还有一点学校的八卦。”
谭晟:“没了?”
钟真正要点头,就看见谭晟靠边停车,去拿放在车上的手机。
他眼皮跳了一下,记起来这人有林政的好友。
钟真立刻拧眉,按住他的手,像是在努力回想:“还有,他说有个老师要来国内交流,这些。”
谭晟看了他半晌,拇指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就这些?”
钟真松了口气:“嗯,就这些。”
谭晟没说话。他侧过身来,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就那么看着他。
车里安静了几秒。
“嗯嗯哦哦啊啊的,”谭晟开口,语气平淡地棒读,“敷衍谁呢,林政还是我?”
他的手指从钟真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捏住,让他没法转头。
“就这些?再说一遍。”
钟真脊背僵直了一瞬,谭晟这样的体形,严肃起来实在会给人很大的压力,而且粗糙的指腹刮得他的脸有一点痛,还有一点痒。
“好吧。”钟真呼了口气,摆烂一样往后一靠,解释道,“有个老师要来国内,我同学叫我一起去拜访。”
“那不是很好,”谭晟问,“为什么不去?”
“…我不太想去。”钟真说完这句话,记起来是上次挨揍前兆,话头连忙一转,“约翰逊教授之前邀请过我好几次,想让我去做他的助手,我都拒绝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脸皮好薄的——”
谭晟没接话,但是伸手拉手刹了。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忖这句话的真假。
半晌,他说。
“钟真,我拿你当弟弟。”
又来了,当弟弟屁股就会痛。
钟真头皮一麻,莫名就开始屁股痛,上次也是这么话赶话,自己的屁股就遭了罪。
“没其他理由了?”
“穷?”谭晟替他说了,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或者不敢?”
钟真张了张嘴,两个都不是。
“我…”
没说完,嘴巴又被捏住了。这次力道比刚才重,钟真的嘴唇被挤成了个圆。
钟真决定下次要送谭晟金鱼,这么喜欢把他捏成金鱼嘴。
“好好说,”谭晟捏着他的脸颊,很轻地晃了晃,低声说,“我不想每次都要问你这么多遍。”
钟真最后闷声道:“…我妈妈觉得给人做设计很跌面子,所以我拒绝了。”
他推开谭晟的手,靠在窗边恹恹地道,“我不敢去找教授,怕他看见我失望。”
他的睫毛好长好黑,掩下来的时候刷下齐齐一排黑影,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谭晟手指颤了颤,几乎又有点想揉他嘴巴了。
他强行忍了下来,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钟真以为他也要试着和谭晟吵架,没想到谭晟忽然抬手重重摸了他后颈一把。
他力道很大,钟真被他按进胸口,脸颊几乎顶着跟前结实滚烫的胸肌,好热。
“说得很好。”
钟真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两下,谭晟头顶传下的声音像哄又像是安慰:“还是小孩儿,怕被拒绝,没什么问题。”
钟真愣了半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听着胸腔下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慢慢松懈下来,就好想要一个真的小孩儿,胸腔里憋着的什么话都藏不住了,咕噜咕噜地都涌了出来。
“而且我好穷。”
他想同意,可是手头钱并不多,教授在省会大学,租房子和日常花销都不会便宜。
这话一说,等会儿两个人又要互抽了。
钟真闭上嘴,下意识蹭了下谭晟结实的胸膛,玩笑一样说:“等我还完钱,我就去求求他收我吧。”
谭晟看见钟真统计过好几次账目,都没说过话,此时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些债主没有找过你了吧。”
说起这个,钟真就顿了瞬。
“确实没有,”他摸不着头脑地说,“你还挺好用。”
“钟念安的债我都收到手上了。”谭晟说。
钟真愕然抬头:“怎么又撒钱了?”
钟念安欠来欠去,那么多钱加起来都有一百多万了,为什么要收。
他眼睛里简直写着“你人傻钱多”几个字,谭晟当做没看懂,把他的脑袋按下去,揉了把后脑勺后松开手。
谭晟没解释。他重新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驶出临时停靠区。
“反正也要还我的。”他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后一起说。”
钟真还是很困惑,趴着座椅靠背看他侧脸:“你没事把债都收回来做什么?”
债不好要,钟念安根本不在本市,这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车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钟真被颠回座位里。
“去找教授试试。”谭晟忽然说。
钟真愣了一下。
“房子我让徐三在省会留意,”谭晟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转头看他,漆黑的眼睛在傍晚昏暗光线下犀利得惊人,“那个教授叫什么?找人递个话,约他吃顿饭。”
他每说一句,钟真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他愕然地说。
“不——”
“我知道你存了点钱,不用动,”谭晟拉开车门,晚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他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门。
钟真还坐在里面,仰着脸看他,表情一片空白,看着他惊诧的目光,像是觉得谭晟热血上头了。
谭晟弯腰,粗糙的手掌托住他的脸颊,轻轻地抬了起来。
“别磨蹭,回家就打电话,”他说,“下车,家里现在让了。”
钟真的漆黑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了颤,像是因为被阳光照射,琥珀色眼瞳反着浅浅的光,在眼尾倏然闪了下。
“你就和他说,你非常厉害,现在靠自己生活,不受家里辖制了。”
谭晟低头,没有凶,语气也不像是在哄人,反而是抬头,很平静地看着他说。
“去吧,找教授试试。这么酷的小孩儿,你教授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