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一回, 宋鹤清和学习小组的同学们一起去外地的中医院见习,得一个月左右。
宋鹤清刚离开时,盛灼毫无感觉。甚至觉得眼不见为净。
但宋鹤清离开的第二周, 他却开始觉得心烦气躁。
连续两周没有宋鹤清的任何消息, 没有在监控里看到熟悉的身影。总觉得有一种对宋鹤清失控的感觉。
就好像原本玩弄于股掌的小玩意忽然掌控不了了。
那种感觉像藤蔓, 缠绕心脏, 越收越紧。
终于在第三周时,他忍不住在微信上问了宋鹤清见习医院的地址,然后趁着周末坐飞机去了西安。
他坐在飞机上时觉得自己有点冲动,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来。
但坐上飞机后,感觉自己离宋鹤清越来越近, 消极的情绪就逐渐消失了。
飞机在西安机场降落时, 已是黄昏。
他走出航站楼, 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与东城湿润的气候截然不同。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没过多时, 他走着走着就看到前方不远处, 宋鹤清站在接机口, 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和牛仔裤,正用力朝他挥手。
夕阳的余晖穿透落地窗洒在他身上, 仿佛给白衬衣镀了一层金光,整个人发着光,笑容好看得刺眼, 比八月的太阳还要灼人。
他愣神了一秒, 心里异样的情绪在翻涌。随后努力压制下去,抿紧嘴唇冷着脸走了过去。
宋鹤清眼睛很亮, 待他走近了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然后温柔地关心道:“坐飞机累了吧, 吃过饭了吗?”
“嗯。”他刻意用冷酷的语气回答。
宋鹤清习惯了他这样冷脸的样子,并不是很在意,依然温声细语,问:“弟弟,你来西安是……”
“来见个朋友。”他打断宋鹤清的问话,像是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转移话题,“但他今天没空,你就先带我去逛逛夜市。听说西安夜景不错。”
他来之前在微信上问了宋鹤清见习的地址,随后撒谎说“正好我也要来这里,你到机场来接我。”
当时他还没想好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事。
此刻宋鹤清问起,也只好随口撒谎说见个朋友。
“好啊。”宋鹤清浑然不觉什么。
坐在去市区的车上,宋鹤清跟他介绍着这段时间见习的见闻,说中医院的老师多么厉害,同组的同学多么有趣,论文写得多么心力交瘁芸芸。
盛灼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陌生景象,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宋鹤清。
他有点不想去看宋鹤清的眼睛,怕激起心里异样的情绪,怕控制不住那股情绪。
听着宋鹤清温润的声音,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忽然,他注意到宋鹤清总在提起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童琛”。
在又听到一句“童琛说我针灸手法进步很快”时,盛灼心情突然不好,打断他,问:“童琛是谁?”
“同组的一个同学,很厉害的,”宋鹤清浑然不觉他的不悦,无奈地笑着,“就是人有点……过于热情。”
盛灼抿着唇,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眼神渐渐暗沉。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大雁塔广场上。
巨大的佛塔在夜色中巍然耸立,塔身亮着金黄色的灯光,古朴庄严。
广场上人潮涌动,音乐喷泉随着交响乐起伏跳跃,水柱在彩灯照射下变幻出梦幻般的颜色。
远处的大唐不夜城灯火辉煌,仿古建筑群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仿佛时空交错,重现盛唐风华。
宋鹤清指着远处流光溢彩的“长安十二时辰”街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你看那边,晚上特别漂亮,有很多仿唐表演。去看吗?那里小吃也很多。”
盛灼却对那些不感兴趣,视线落在宋鹤清脸上。
他其实并不想看什么夜景。
他看到宋鹤清说起那些时,桃花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扬,全然沉浸在“导游”的角色中。表现出一种特别想取悦他的积极感。
这让他觉得比夜景更有意思。
宋鹤清见他不感兴趣,便带着他去了回民街。
这里人声鼎沸,古色古香的牌坊下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空气里混杂着烤肉、香料和甜点的气味,嘈杂却生机勃勃。
“这是羊肉泡馍,得自己掰馍,越小越好。”宋鹤清端着两个大碗,在拥挤的摊位间找到一张小桌,把买来的小吃一一给他介绍道,“这是肉夹馍,腊汁肉特别入味。还有这个,甑糕,糯米做的,甜甜的……”
盛灼看着眼前堆满的小吃,又看向宋鹤清期待的眼神,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泡馍。
味道浓郁,但对于挑食的他来说,有些不喜欢。
“怎么样?”宋鹤清问。
“还行,”他把碗推过去,“太腻了。”
宋鹤清很自然地接过,将他碗里的泡馍倒进自己碗里,又把肉夹馍递给他:“那试试这个,这个没那么腻。”
旁边桌的情侣投来诧异的目光,似乎觉得他们两人的行为举止过于暧昧。猜测着他们的关系。
他注意到了那对情侣的视线,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随后他咬了一口肉夹馍咀嚼,但仍是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也不好吃。”他又把咬了一口的肉夹馍递给宋鹤清。
宋鹤清还是接过去,就着他咬过的地方继续吃,动作从善如流,无比自然。
他盯着宋鹤清毫不避讳什么的态度,胸口那异样的感觉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他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对这些热闹并不感兴趣。但是又不想就这么快结束。
之后,他们一路走一路吃,宋鹤清极力推荐柿子饼,他勉强吃了一口,只能说甜糯适中,不好吃。
又给他推荐胡辣汤,什么奇怪的汤?他皱眉喝了一口,又不吃了,最后被宋鹤清笑着喝完。
宋鹤清又买了毛笔酥,造型倒是别致。宋鹤清举着要喂他,被他冷着脸躲开。
也不知一路走了多久。
宋鹤清看了眼手机,说:“快十一点了,你累了吗?要不要回酒店休息?”
盛灼看着眼前依然兴高采烈的宋鹤清,内心并不想结束。
这个夜晚,这个人专注地围绕着他一个人转,这种感觉令他很愉悦,他不想这么快结束。
“你去给我买红星软香酥,”他突兀地说,“我明天要送人。”
“好,”宋鹤清完全没有怀疑什么,“你在这儿等我,我记得来的路上有家店,我很快回来。”
说完,宋鹤清转身挤进人群,白衬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交错中。
盛灼靠在街边的栏杆上,看着宋鹤清离开的方向,晚风吹拂着他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讳莫如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烦躁感和焦躁感再次袭来。
卖点心的店明明不远,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是在路上遇到熟人聊天了?
还是根本没那么急着回来?
终于,在第三十五分钟时,他没耐心等了,朝着宋鹤清离开的方向走去。
回民街的主街依然喧闹,但拐进侧面的小巷后,光线很暗,嘈杂声也小了很多。
青石板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延伸,两侧是老旧的民居,几乎都关着门。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每一个岔路口。
直到经过一条特别暗的巷道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起初他不以为意,但那压抑的挣扎声和一句模糊的“放开”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
他后退两步,望向巷道深处。
这是两栋建筑之间的狭窄缝隙,没有灯光,尽头是死胡同,黑暗如墨。但里面的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
“童琛你别这样……你放开我……”
是宋鹤清的声音,带着慌乱和恳求。
“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宋鹤清的声音在发抖。
另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语气很是痴迷又偏执:“鹤清,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快疯了,我每天看到你就心脏狂跳!”
“我看不到你就失魂落魄。”
“你一离开我就焦躁不安。”
“我控制不了自己了的爱意了,我真的太喜欢你了,求你让我亲一下好吗,就一下!”
“不要……”
“不要……你放手”
布料撕裂的声音。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巷道深处响起。
盛灼当时毫不犹豫地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男人侧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童琛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他不等童琛反应,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腹部,力道之大,让童琛痛得蜷缩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接下来是单方面的殴打。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狠戾地、发疯地一拳接一拳落下。
拳头很快破皮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胸腔里燃起了熊熊大火,每一拳都带着发泄怒火的意味。
“别打了弟弟,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宋鹤清冲上来抱住他的手臂。
“他是我同组的同学,弟弟别打了!”
盛灼听到这,扬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粗重地喘息着。愤怒依然没消,但理智逐渐回笼。
黑暗中,童琛瘫软在地,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他让对方滚。
童琛连滚带爬地逃出巷道。
他这才转向宋鹤清,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将对方拽出黑暗的巷道。
巷外的灯光瞬间照亮两人的脸。
他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五官凌厉如刀刻。
宋鹤清脸色苍白,衣领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处一片红痕。
“你是傻逼吗!”他低吼道,“你不知道反抗,不知道打他吗?!”
宋鹤清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解释道:“他力气太大了,我想挣脱,但挣不开……”
忽然,他抬手捏住宋鹤清的下巴,强迫对方抬头。
借着路灯的光,他仔细检查宋鹤清的脸。脸颊有些红,但似乎是挣扎时的气血上头。嘴唇完好,没有不该有的痕迹。
但内心还是不确定,冷冷问:“被他亲到哪儿了?”
“他没有亲到我。”宋鹤清小声说,眼眶泛红。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松开他的下巴,没好气地说:“要是我没来,你是不是就被他亲了?或许还不止,估计手都伸你衣服里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这都反抗不了。那是不是只要力气大的男人强/奸你也能成功?”
“不是的弟弟……”宋鹤清被他的话惊到。
“闭嘴,别一口一个弟弟的叫我,”他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你这种废物哥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回响起宋鹤清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如魔咒般在脑中盘旋。
宋鹤清立马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说着安抚的话:“弟弟,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自己不争气,以后我会注意的。你手流血了,我们去找药店包扎一下……”
盛灼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他只是径直往前走,直到回到熙攘的主街,在人群中停下,等宋鹤清追上。
“回酒店。”他简短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晚,他们住在同一间房。
宋鹤清坚持要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他没有拒绝。
酒精棉球擦过破皮的指关节时,刺痛感传来。他不由得蹙起浓眉。
宋鹤清低着头,专注地给他涂药膏,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一如往常。
盛灼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想问宋鹤清喜欢的人是谁,但不知怎的哽在喉头,最终什么也没问,松开了手。
次日一早,宋鹤清去医院继续见习,而他没有见什么所谓的朋友,直接买机票回了东城。
没过多久,宋鹤清结束见习,回到东城。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刻意避开宋鹤清。
宋鹤清尝试过几次缓和关系,都被他冷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近来越发烦躁,他必须知道宋鹤清喜欢的人是谁。
于是第二天,他亲自去了东城中医大学。
他一出现在中医大学,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女生们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他,甚至有人偷偷拍照。他面无表情地走在大学校园里,无视所有人的目光。
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宋鹤清的所在地。
还没等他主动联系,宋鹤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弟弟,你来我们学校了吗?我在学校表白墙上看到你了。】
手机那头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宋鹤清此刻的表情——桃花眼发亮,笑容好看得灼人,就像在西安机场见到他时一样。
【嗯。你在哪儿?】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我在第五食堂。你吃饭了吗?要不……我请你吃饭,我觉得这个食堂的味道还不错。】
他挂断电话,朝第五食堂走去。
宋鹤清果然在食堂门口等着,一看到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星光。
然而宋鹤清身旁还有一个男人。
那男人个子很高,比宋鹤清高些,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宋鹤清肩上,姿态亲昵熟稔。
男人长相英俊,气质舒朗,正侧头对宋鹤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这个男人叫骆衡。
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就很不顺眼。
他的视线扫过那只搭在宋鹤清肩上的手,眼神冷了几分。
宋鹤清见他真的来了很高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因为在宋鹤清印象里,他的表情总是冷冷的。
宋鹤清请他吃第五食堂的招牌菜,虽然他并不觉得好吃。
三人坐在一起吃饭,宋鹤清问他怎么来了,他撒谎说今天学校组织春游,他不想去,就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那正好,我们学校有很多可以逛的地方,”宋鹤清完全没察觉他的情绪有什么不对,转身介绍身旁的男人,“这是骆衡,我同学,也是我室友。骆衡,这是我弟弟。”
骆衡伸出手,笑容亲切,落落大方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经常听鹤清提起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果然气质非比寻常。”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勉强握了一下,一触即分。骆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鹤清说你弹钢琴很厉害,唱歌也很好听。如果有幸能听到就好了。”骆衡语气温和,但眼神里逐渐带上了审视。因为他发现对方对自己是有敌意的。
“嗯。”他应了一声,很是敷衍。
骆衡又说:“你们虽然是继兄弟,但感情真好,他手机里存了很多你的照片。”
他却偏了重点,看向骆衡:“你经常看他手机?”
骆衡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偶尔会一起分享对方的照片。”
这话听起来正常,但他听出了一丝挑衅。心里莫名不爽。
他没再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骆衡。
他发现这人看宋鹤清的眼神不对劲,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就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着。
他看着碗里的鱼块,用筷子拨弄了一下,夹起一块尝了尝,皱眉:“有刺。”
“啊,我忘了挑。”宋鹤清很自然地把他碗里的鱼夹到自己碗里,仔细地将鱼刺挑出来,再夹回去,“现在没有刺了。”
这个举动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注意到骆衡的眼神沉了沉。心里又有些得意。
他故意又夹了一块豆腐,咬了一口就丢回碗里:“太辣。”
宋鹤清便把他碗里的麻婆豆腐全部夹到自己碗里,又去给他打了一碗鸡蛋羹,说:“这个不辣。”
“我不喜欢吃这个。”他又故意这么说,想看看宋鹤清会怎么做。想看看骆衡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只见宋鹤清把鸡蛋羹端到了他那边,准备喝的时候,骆衡突然开口了。
“你不喜欢的菜可以扔到渣盘里,”骆衡声音还算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不要给别人。”
气氛瞬间僵住。
宋鹤清愣了一下,察觉到两人有点不对盘的样子,立马笑着打圆场:“没关系的,弟弟不喜欢的菜都可以夹给我吃,我不挑食。”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盛灼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看向骆衡,眼神挑衅而得意。
骆衡与他对视,眼里也露出了锋芒。
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宋鹤清一时有些无措。
正值午餐高峰,人声鼎沸。一群学生围了过来,是宋鹤清的同学们。
“鹤清,这是谁啊?好帅啊!”
“是你弟弟呀?长得一点都不像诶!”
“鹤清,你有这么帅的弟弟为什么不早点给我们看看?”
“可以加个微信吗弟弟?”
几个女生大胆地拿出手机,盛灼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行。”
女生们尴尬地愣在原地。没想到这么有个性。
宋鹤清连忙打圆场:“我弟弟比较怕生,不好意思啊。”
“什么怕生,明明就是高冷。”一个女生小声嘀咕,但还是被同伴拉走了。
骆衡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一声:“鹤清,你对你弟弟真是保护得太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盛灼听出了其中的嘲讽意味。
他放下筷子,直视骆衡:“你有意见?”
“怎么会,”骆衡微笑着,但却有些锋利,“只是觉得成年人应该有自理能力,不该总是依赖别人。”
宋鹤清觉得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连忙转移话题:“弟弟,你下午在学校逛逛吗?我们学校后面有片杏林,现在花开了,很漂亮。”
“不用了,”他站起身,“我走了。”
“这么快?”宋鹤清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他看了一眼骆衡,那人正平静地坐着,目光却锁在宋鹤清身上,阴阳怪气道,“你陪你的好朋友吧,弟弟而已,不用管。”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刺眼。
他大步穿过校园,胸口那股无名火又燃烧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不知道宋鹤清喜欢的人是谁,但找到了一个明显对宋鹤清有意思的男人。
而宋鹤清对骆衡的态度,亲昵,自然,毫不设防。
回家的路上,他收到了宋鹤清的消息:【弟弟,你生气了吗?骆衡他说话比较直,但没有恶意的。】
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回。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完全屏蔽了宋鹤清。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宋鹤清几次敲门来找他,他都是隔着门冷声说“别烦我”。
终于,在一个夏日里,他和宋鹤清的关系有了转折。
那是他高中毕业后的一个暑假。也是他满十八岁成年的第一天。
那天,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纹。
他站在红木书案前,提着狼毫笔沾墨写字。
本想写字静心,但宣纸上的字越写越浮躁,最后一笔甚至拖出了毛边,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停了笔,一动不动。
许久后,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干涸。而他体内某种无处发泄的焦灼越发明显。
此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弟弟,我切了西瓜,”宋鹤清端着一盘鲜红的瓜肉走进来,“很甜,要不要尝尝?”
盛灼没回头,重新拿起笔写,笔尖重重按在纸上,又毁了一张。
宋鹤清正在靠近,那股熟悉的的气息侵入他的空间。
对方白衬衫的衣角最先进入余光。衬衣还是熨烫得一丝不苟,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清瘦修长的手腕。
“字写得真好,”宋鹤清将果盘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是一贯的温柔,“这一笔的力道,比上个月又有进步了。”
虚伪。
盛灼在心里冷笑。
这个人永远这样,无论他做什么,都会用那种近乎纵容的语气夸赞。
明明写得不好却还要违心地夸赞。就像在哄小孩子。
他放下笔,看向宋鹤清。
穿透百叶窗的光纹恰好斜射在宋鹤清身上,白衬衫透出几分朦胧的光感,增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
那张脸天生带着温柔,眉如远山,眼似桃花,不笑时也含三分情意。
此刻宋鹤清微微偏着头,天鹅般的脖颈被衣领遮住大半,隐约看见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
盛灼的视线胶着在那截白皙脖颈上。脑中幻想着触感是怎样的,是否细腻,体温如何,颈部脉搏在指腹下跳动又是什么感觉。
一股莫名其妙的邪火自小腹窜起。
“你这衬衫不错,”盛灼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暗哑,“我要在上面写字。”
宋鹤清明显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盛灼向来任意妄为,自己也习惯了,便很快笑着答应:“好。你想写什么?”
“站着别动。”盛灼添水研墨,重新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
然后走到宋鹤清身前,笔尖悬在对方胸口上方,能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隐约看见底下肌肤的淡色。
宋鹤清的呼吸微微加快,胸膛起伏,但没有后退。
第一笔落下。
浓黑的墨汁在雪白衬衫上洇开,像雪地里的污迹。
他写的是草书,笔走龙蛇,一个“囚”字横贯左胸。他能感受到笔尖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命令道:“转过去。”
宋鹤清顺从地转身背对盛灼。
他在宋鹤清后背继续写。这次是“困”,笔画狂放,墨汁渗透衬衫,贴上底下的皮肤,宋鹤清明显轻颤了一下。
他:“手臂抬起来。”
宋鹤清左手小臂内侧,被写上一个“缚”字。
之后右手腕侧,一个“锁”字。
衬衣领口处,一个“禁”字。
每写一个字,盛灼的心跳就快一分,血液也更热一分。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标记领地。
而宋鹤清全程安静地站着,任由他乱写乱画,任由墨汁染脏雪白的衬衫。
甚至在盛灼在领口写字时,还配合地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一副任君采撷的顺从模样。
“好了吗?”宋鹤清轻声问,声音有点颤抖。
盛灼盯着他被墨字标记的身体,圣洁的白衬衣被玷污。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充盈胸腔,却又催生出更深的饥渴。
不够,还不够。
“脱了,”他说,“我要在你身上写。”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鹤清那双总是温柔的桃花眼此刻蒙上了一层复杂的神色。惊讶,羞赧,还有一闪而过的盛灼读不懂的深暗。
但他终究还是听话地开始解衬衫纽扣。
第一颗,第二颗……
随着纽扣逐一解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近距离看这具身体,比监控画面里看到的还要美。
——白皙细腻,线条流畅,锁骨凹陷处能盛下一捧月光。墨汁从衬衫透到皮肤上,染成暧昧的斑驳。
最后一颗纽扣解开,衬衫滑落在地。
宋鹤清站在光纹下,圣洁的身体像是被玷污的神像,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脸颊上的红晕逐渐染红耳根,尽管感到很羞耻,却仍然挺直脊背,没有伸手遮掩。
盛灼的呼吸粗重起来。他重新蘸墨,笔尖悬在宋鹤清后背。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笔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宋鹤清浑身一颤。
冰凉墨汁与温热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纯黑的字在雪白的背脊上印下,每一笔都像烙印。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盛灼写得很慢,故意让笔尖缓慢游走。似挑/逗,似撩拨。既克制,又放肆。
他能感受到宋鹤清的颤抖,能看见细小的汗珠从脊椎渗出,能听见压抑的喘息。
写完这两句,盛灼的眼眶微微发红。
太美了!这种玷污圣洁的美,这种将圣洁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这种完全掌控另一个人的征服欲。令他欲罢不能。
他看了一眼宋鹤清的裤子。暗示意味很明显。
“弟弟……”宋鹤清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似乎感觉事态变得有些失控了。
盛灼眼神不容拒绝。
宋鹤清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蝴蝶。
他顺从地褪下裤子,堆叠在脚边,站在书房中央,阳光穿进来的光纹,将他镀成金色,身上的墨字却又像枷锁。
盛灼命令他跪到沙发上去。
宋鹤清照做了。他跪在真皮沙发上,上身倾俯。
将脸埋在沙发靠背里,耳后到脖颈红成一片。
盛灼继续落笔。
笔尖从肩胛滑到尾椎,从腰窝游到大腿内侧。
《洛神赋》的每一句都成了刑具,每一笔都在试探宋鹤清的底线。
而宋鹤清只是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抓着沙发横梁,浑身颤抖,始终没有反抗。
盛灼写到“皓质呈露”时,笔尖无意间划过某处。
宋鹤清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死死咽了回去。
但那短促的呜咽像一根火柴,点燃了盛灼体内积压的所有邪火。
他想看这人失控,想听这人哭喊,想撕碎这层温柔顺从的表象,想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扔开笔,墨汁飞溅到地上。
“转过来。”
宋鹤清慢慢转身,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不敢直视盛灼,眼神躲闪,嘴唇被咬得鲜红。
盛灼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哥哥之前问我要什么成年礼物。”
宋鹤清对上他的目光。
“我现在告诉你,”盛灼一字一顿,“我想要你的身体。”
震惊,羞耻,最后化作顺从。盛灼在宋鹤清眼中看到了这些情绪的变化。
盛灼不想听到拒绝的话,于是猛地低头,堵住了那可能会说出“不”字的唇。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宋鹤清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起初只是粗暴的啃咬,直到尝到血腥味,盛灼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他的嘴唇。
但宋鹤清没有推开他,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生涩地开启了唇齿。
宋鹤清在接纳他。
宋鹤清对他没有底线。
这个认知让盛灼彻底失控。
他将宋鹤清压倒在沙发上,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宋鹤清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血痕,却始终没有说停下。
他只是用那双湿润的桃花眼看着盛灼,眼神复杂得令人热血沸腾。
那一下午,盛灼的书房里回荡着令人脸红的声响。
沙发吱呀作响,混杂着压抑的喘息和呜咽。阳光从西窗移到东墙,光纹在交叠的身体上缓慢爬行。
盛灼第一次开荤,食髓知味,乐此不疲。
宋鹤清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好,灵魂都要升天,不知今夕是何夕,想死在宋鹤清身上。
而且宋鹤清出奇的顺从,根本不反抗,任由他肆意妄为,像一朵圣洁又艳丽的花完全为他而开放。
那种从内到外的臣服,那种羞耻与欢愉交织的反应,让他几近癫狂。
……
结束时已是夜晚。
宋鹤清侧躺在沙发上,像一幅被肆意涂抹的名画。
盛灼看着他,胸口涌起巨大的满足,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他本来没打算做到这一步,但自己刚才就像着了魔一样失去了理智。
此刻才觉得有些过头了。
他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将那片狼藉和宋鹤清一并关在身后。
那之后,盛灼又开始刻意躲避宋鹤清。
偶尔在家里遇见,他会冷着脸擦肩而过,仿佛那日下午的疯狂纵情从未发生。
可是他一看到宋鹤清衣冠楚楚的样子,脑海里就不可控地幻想撕烂对方衣服的画面。
每到夜晚,那日的画面都会闯入梦境——写上《洛神赋》的背脊,咬唇忍耐欢愉的神情,还有那双看着他深情又温柔的眼睛。
可盛灼不明白的是,他的冷落,对宋鹤清毫无作用。
宋鹤清依旧温柔,依旧周到,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好像宋鹤清……不在乎那次灵肉之欢。
也对,宋鹤清心里有喜欢的人,当然不在乎。
这让盛灼心里有些烦躁。
直到暑假尾声,盛朗的第二段婚姻正式破裂。
容曼仪母子搬走那天,盛灼故意在俱乐部和庄苏寻玩到深夜。
回家时,整座宅子静得可怕。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宋鹤清住过的卧室前,推开门。
床铺四件套清空,衣柜清空,书架清空,连窗台上那盆宋鹤清悉心照料了两年的兰花也不见了。
一切有关宋鹤清的东西都清空了。只剩下那个监视宋鹤清的监控器。此刻亮着微弱的红光。
清冷的月光照进空荡荡的房间,在地板上拉出寂寞的光影。
盛灼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下坠,钝痛。
不可名状的钝痛。
走了也好。
他对自己说。这对母子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现在一切回归正轨,他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混乱的情绪。再也不用看见讨厌的宋鹤清母子。
但日子并没有如他所愿的“清静”。
他失眠的烂毛病又开始复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但却再也没有宋鹤清给他按摩,温柔地安抚他入眠。
身边再也没人像宋鹤清那样关心照顾他的身体,像宋鹤清那样知道他所有喜恶,像宋鹤清那样对他嘘寒问暖,像宋鹤清那样对他所有无理要求予取予求……
这位继兄仅仅和他相处了八年,却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都留下了痕迹。
如今人走了,这些痕迹却生根发芽,长成缠绕的藤蔓,勒得他喘不过气。
盛灼痛恨这种感觉。
痛恨自己对一个人的依赖。
他不喜欢去依赖一个人,弱者才会依赖,强者无欲则刚。
他开始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熬夜打游戏,酗酒,飙车,甚至在酒吧跟人打架。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地将宋鹤清从记忆里剥离时,一条消息将他打回原形。
是宋鹤清发来的消息:
【弟弟,你最近有失眠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来帮你。】
盛灼盯着屏幕,眼神幽暗。
他想摔了手机,想删除拉黑,想彻底切断这该死的联系。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进来:【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继兄弟关系了,但我依然会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你。在我心里,你很重要。】
第三条:【弟弟,如果有需要,我随时都在,我会像以前一样为你做任何事。】
盛灼闭上眼睛。
他妥协了。
溃不成军。
于是宋鹤清开始一到周末就来盛宅为他按摩穴位治疗失眠。
宋鹤清的手法一如既往的厉害,力道太合适,那些失眠累积的疲惫渐渐被揉散。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盛灼会在按摩中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薄毯,房间里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以及宋鹤清身上那股奇异的幽香。
那不是香水,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某次,盛灼在半睡半醒间闻到了,意识模糊地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宋鹤清按压穴位的手指顿了顿:“是我自己调配使用的安神沐浴液。长期闻可以帮助睡眠,对你应该有用。”
盛灼忽然睁开眼,翻过身,对上宋鹤清近在咫尺的脸。
灯光下,宋鹤清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嘴唇微抿,神情专注。
他盯着宋鹤清的眼睛,一字一顿:“怎么,你在故意勾引我吗?”
按压的动作停了。
宋鹤清的手还停留在盛灼的太阳穴上。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眼神躲闪。
盛灼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怀疑从前那些每个心跳加速的瞬间,都是宋鹤清勾引他的证据。
他抓住宋鹤清的手腕,将宋鹤清拉近,鼻尖几乎相触,“你早就在勾引我了?”
宋鹤清开始挣扎,试图抽回手:“我……”
可惜,现在的盛灼早已长得比宋鹤清要高大,力气也更大。不再是曾经那个需要抬头看宋鹤清的小孩子了。
宋鹤清根本挣脱不开。
盛灼不松手,反而扣得更紧,步步紧逼:“你之前说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不是我?”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令他的心脏狂跳。
宋鹤清忽然不挣扎了。
时间仿佛变慢了。
那股清冷的幽幽药香在空气中弥漫。撩拨着盛灼的心弦。
盛灼能看见宋鹤清瞳孔的震颤,能听见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看见宋鹤清闭上了眼睛。
眼泪溢出,睫毛湿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一种默认,一种放弃抵抗的投降。
盛灼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狂喜,混杂着一种诡异的成就感。他翻身将宋鹤清压在床上,膝盖抵进对方腿间。
“你就是喜欢我,”盛灼嘲讽道,“难怪之前在书房你不反抗,原来是正合你意啊。”
宋鹤清偏过头,眼泪终于滑下来,没入鬓角:“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盛灼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不敢喜欢我?还是不敢让我知道?”
“求你不要赶我走……”宋鹤清的声音破碎不堪,眼里水光潋滟,卑微的乞求着,“我真的、真的离不开你……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盛灼心底锈蚀的锁。
所有的不安、焦躁、不满,在这一刻都被熨平。
他看着身下这个人。这个人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做一切,爱到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感涌遍全身。
他轻佻地勾起宋鹤清的下巴,戏谑地说:“既然哥哥这么喜欢我,那就奖励跟你谈个恋爱吧。”
宋鹤清震惊极了,瞳孔里倒映着盛灼的影子。
眼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后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像是信徒得到神明的垂怜。
盛灼很满意这个反应。他喜欢这种绝对的掌控,喜欢宋鹤清眼中只映出他一个人的样子。
“但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俯身,在宋鹤清耳边轻声说,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明白吗?否则,收回奖励。”
宋鹤清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他伸手环住盛灼的脖子,主动吻上去。
盛灼回应了这个吻,比书房那日温柔许多。
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也感受到了宋鹤清毫无保留的献祭。
这个人属于他了。
完完全全,从身到心。
这个认知让盛灼通体舒畅。
他加深了这个吻,手探进宋鹤清的衣摆,宋鹤清在他身下颤抖。
窗外夜色渐深,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光影摇曳中,两具身体重新交叠。
盛灼又看了一眼宋鹤清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爱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纯粹得令人心惊。
盛灼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他闭上眼,淹没心头一闪而过的不安。
反正宋鹤清不会离开。
无论他怎么对待,这个人都会留在他身边。
因为宋鹤清爱他爱得要死。
这个认知如同咒语,在往后十年里反复加固,刻进骨髓,成为他所有行为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