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清, 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金线。
骆衡站在卧室门口,系着深蓝色围裙, 手里端着杯温水, 笑着看向床上刚睁眼的人。
宋鹤清掀开被子坐起身。
一夜睡得安稳, 没做噩梦, 烧也全退了,此刻浑身都舒服。
他活动了下肩颈,感觉到久违的轻松。喉咙不疼了,脑袋不昏沉了,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昨晚你给我针灸了吧?”他接过水杯, 手指碰到骆衡温热的手背,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感觉快好了, 嗓子不疼,脑袋也清透, 身子也轻。”
骆衡眼里漾开笑意:“那就好。过来吃早饭, 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熬得浓稠发黄的小米粥,一碟虾饺, 薄皮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
还有手工葱油饼,煎得金黄发脆,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最边上放着一小碗冰糖炖雪梨, 梨肉透亮, 汤色清亮。
宋鹤清站在原地,鼻头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 骆衡早就摸透了他的口味。
“骆衡……”他声音发哽,“有你真好。”
骆衡盛粥的手顿了顿, 眨了眨眼,压下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笑着说道:“别肉麻了,快吃。粥要凉了。”
两人相对坐下。
小米粥入口温润,虾饺鲜嫩弹牙,葱油饼层层酥脆。
宋鹤清吃着,心里暖暖的。
他真的很感谢骆衡,感谢这个在他最狼狈时肯拉他一把的朋友,感谢这份十几年没变过的关心,也庆幸自己还有这么个能躲一躲的地方。
早餐后,骆衡收拾碗筷,宋鹤清想帮忙,却被按回椅子上:“病人就好好休息。”
“我现在恢复了,不是病人了。”宋鹤清无奈地说。
但骆衡坚持不让他做这些。
于是这一整天,宋鹤清都待在骆衡家里。
看上去是休息,实际上是逃避现实。
骆衡也没去医院上班,就在家陪着他,两人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上午,宋鹤清窝在沙发上看骆衡书架上的医书,骆衡在阳台摆弄那些草药。
中午,骆衡做了简单的面条,两人边吃边聊大学时教中药学的老教授。
下午,宋鹤清有点困,又回卧室睡了一觉。
很平淡,很寻常。
可宋鹤清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
手机一直放在茶几上,黑着的屏幕像只沉默的眼睛,盯着他。
他不敢开机,不敢看未读消息,不敢接可能打来的电话,更不敢……面对盛灼的怒火。
他心里怕得很,怕盛灼质问他为什么擅自离开,怕盛灼用冰冷的眼神看他,怕盛灼冷着脸骂他。这种恐惧感缠在心上,越收越紧。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柔和的橘粉色。
宋鹤清站在阳台,给骆衡养的绿植浇水,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金银花。
水珠落在叶子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鹤清,你看。”骆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鹤清回头,看见他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亮着。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视线下意识避开屏幕。
那些辱骂、诅咒、难看的P图,这些天一直缠着他,成了他的梦魇。
“别怕。”骆衡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是好消息。”
宋鹤清这才犹豫着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盛灼工作室的官方声明,下午三点发的,写得正式又克制:
【近日,网络上出现关于我司艺人盛灼先生私人生活的不实传闻,在此郑重澄清:盛灼先生近期工作强度大,身体不适,需定期接受中医调理。为不影响白天工作,治疗多在晚间进行,地点为其继兄宋先生住所,属正常家庭医疗行为,并非网络传言的“金屋藏娇”、“地下恋情”等不实内容。盛灼先生与宋先生系多年家人,彼此尊重,感情深厚。请广大网友及粉丝理性看待,不信谣、不传谣,停止对无辜素人的网络暴力。对于继续传播不实信息、侵害他人名誉权的行为,我司将依法追究责任。】
声明下方,转发量已经过了一百万,点赞快一千万,评论也超了百万。
宋鹤清手指微微发颤,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是盛灼后援会官方账号:【支持哥哥维权!感谢宋哥哥一直照顾我家哥哥,辛苦你了!大家要理智追星,别伤害哥哥的家人!】
下面跟着几万条回复,全是“抱歉宋哥哥”“之前误会你了”“谢谢照顾我们哥哥”。
再往下翻,路人评论也大多温和: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营销号瞎起哄。】
【家人互相照顾很正常,那些脑补地下情的真是戏多。】
【网络暴力太吓人,支持素人维权】
【盛灼回应得挺及时,态度也端正】
【散了散了,误会一场】
没有辱骂,没有诅咒,没有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难听话。
评论区安安静静的,前几天的腥风血雨,好像只是一场梦。
宋鹤清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担惊受怕一点点松了劲,散了去。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好像终于被挪开了。
所以,盛灼不气他擅自离开吗?
不光没生气,还让工作室发了声明,澄清了他们的关系,制止了那些网暴?
宋鹤清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侥幸,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期待。
也许盛灼是在乎他的,是能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的。
也许他们之间,不只是他一个人在付出。
“看来没事了。”骆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不用再担心了。”
宋鹤清抬头,给了骆衡一个真心的笑:“嗯。”
傍晚,骆衡说:“今天是好日子,该庆祝庆祝。”
他从酒柜拿出一瓶白酒,是大学毕业时导师送的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接着又去厨房忙了两个小时,端出一桌子好菜。什么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太多了,就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宋鹤清看着满桌菜,无奈地笑。
“不多,”骆衡倒好两杯酒,透明的酒液在杯子里晃,“好菜好酒配好友,我们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确实很久了。
以前每次想好好聚在一起吃饭,都会被各种原因打断。
骆衡举起酒杯:“来,庆祝鹤清摆脱网暴。”
宋鹤清失笑,和他碰了碰杯。
酒液入喉,又辣又有回甘,一杯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回到大学时代。
“还记得不?大一冬天,你为了复习《黄帝内经》,在图书馆待到凌晨两点,”骆衡夹了一筷子鱼,眼里带着笑,“回来时宿舍楼锁门了,你翻墙,裤子被铁栅栏勾破个大口子。”
宋鹤清脸红了:“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忘了给我留门……”
“是我的错,我的错。”骆衡笑着给他倒酒。
“还有那次义诊,”宋鹤清也想起往事,“去山区给老人看病,你背了整整一箱药材,走了很远的山路,肩膀都磨破了。”
“你不也一样?为了给一个老奶奶针灸,在她家柴房守了一夜,就怕她半夜不舒服。”
“那时候真傻。”
“傻什么?我觉得挺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又回到了那些简单又充实的日子。
他们聊第一次进解剖室的紧张,聊第一次抓药配方的兴奋,聊第一次独立接诊病人的成就感。
聊到动情处,眼眶都有点红。
杯里的酒喝光了又倒满,那些被现实藏起来的记忆,在酒精作用下又鲜活起来。
宋鹤清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在盛灼身边,他总绷着一根弦,要体贴,要周到,要懂事,要做得最好。
可在骆衡面前,他不用伪装,他可以只是宋鹤清。
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
骆衡又开了一瓶,宋鹤清没拦着。他想喝醉,想彻底醉一次,把心里的沉重暂时卸下来。
又一杯酒下肚,在这个温暖得让人卸下心防的夜晚,他不小心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下跪求盛朗,牺牲自己的前途换取盛灼的音乐事业。
骆衡听见这话,酒意醒了大半,手里的酒瓶都忘了放下。身上的暖意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怒不可遏的震惊。
“为什么?”骆衡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份上?他根本不爱你!就算你为他丢了梦想,毁了前途,他也不会感激你!”
他的声音发颤,痛心疾首,心里涌上一股快要把他憋炸的不甘。
“你真傻啊鹤清!”骆衡眼睛红了,不是醉的,是情绪太激动,“你怎么这么傻!你的天赋,你的理想,你的未来,全因他毁了,值得吗?!”
宋鹤清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好友。
骆衡站在灯光下,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眼眶通红,里面含着泪。
“值得。”宋鹤清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他实现了梦想,能站在舞台上发光,能有千千万万个粉丝为他摇旗呐喊,就值得。”
“那你的光呢?”骆衡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的光呢宋鹤清?你本来能做个好医生,救很多人,实现自己的价值。可现在呢?你成了什么?盛灼的附属品?他的私人医生?他的保姆?”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骆衡自己都愣了。他看着宋鹤清的脸,满心后悔,可愤怒和心痛又推着他停不下来。
“对不起,鹤清,我……”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我只是……只是替你难受。”
宋鹤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骆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轻声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值,明知道卑微,明知道可能没回报,还是会一头扎进去。
骆衡抬起头,看着宋鹤清平静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骆衡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是对盛灼的恨!
恨他毁了宋鹤清的梦想,恨他把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恨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宋鹤清的爱,却从不珍惜。
他恨不得盛灼去死。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宋鹤清爱盛灼,爱到了骨子里。这份爱,既是宋鹤清的铠甲,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骆衡抓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酒精烧着喉咙,也烧着心脏。
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流个不停。不知道是酒太辣,还是心里太痛。
那一晚,两人都醉得厉害。
最后怎么回到床上的,宋鹤清记不清了,只记得骆衡扶着他时,在他耳边低声说:“鹤清,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声音哽咽,像在哀求。
第二天清晨,骆衡被接连不断的手机铃声吵醒。
宿醉后的头疼得厉害,像有锤子在敲太阳穴。他皱着眉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医院-小刘”。
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抓住了他。
【喂,小刘,怎么了?】他坐起身,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慌慌张张:“骆院长,不好了!我们医院被人举报了!说我们的‘胜阳饮’违规加了矿物质类药物,重金属严重超标,举报信里连具体批次编号和生产日期都有!刚才药监局和卫健委的人已经来了,把那个批次的成品和留样都查封带走了!他们说要是检测结果真的超标,我们会被停业整顿、高额罚款,甚至可能吊销制剂许可证!”
骆衡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飞快地起身穿衣服。
动静吵醒了旁边的宋鹤清。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发疼的头:“怎么了?”
“医院出事了。”骆衡声音低沉,“有人举报‘胜阳饮’重金属超标,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
宋鹤清的脸色也变了,立刻下床:“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在家好好休息。”骆衡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又快又急。
“这是我们一起创办的医院。”宋鹤清已经快速穿好了衣服,“虽然这几年我没参与管理,但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他的语气很坚定。骆衡看着他,没再拒绝,点了点头。
君和中医院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是栋五层小楼,白墙青瓦,看着朴素雅致。
虽然不大,却装着他们最初的梦想:做一家真正为患者着想,用传统中医治病救人的医院。
车刚停稳,助理小刘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骆院长,宋院长,”他语速飞快,“监管部门的抽样已经带走了,不过我们制剂室还留了一点那个批次的样品,我已经锁起来了,就等你们来看。”
“去制剂室。”骆衡脚步没停,眉头皱得很紧。
三人快步穿过一楼门诊区,这会儿还没有患者,空荡荡的候诊区显得格外冷清。
上楼梯时,宋鹤清开口问:“‘胜阳饮’的制剂流程我们反复检查过,每个环节都抓得严,以前从没出过问题,怎么会突然被举报重金属超标?”
小刘摇了摇头:“就是,太突然了,而且举报信息说得那么准,连批次号都知道,我怀疑是竞争对手搞鬼。”
“要想在中药制剂里动手脚,让重金属超标,”骆衡声音发冷,“最可能的就是药材浸泡环节。加少量无色无味的化学物质,容易溶于水,也容易被药材吸收。这个环节是谁负责的?”
小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是老贺。”
老贺是医院的老员工,从医院开办就在这儿,一直负责制剂室的前处理工作,为人老实,大家都信他。
“不可能。”小刘又补充道,“老贺不是那种人。”
骆衡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老贺的为人,但现在,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骆衡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不耐烦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骆衡,我在你办公室。】说完电话就挂了。
骆衡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刻,所有的线索、疑惑、不安,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拼成一个清晰又可怕的答案。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僵,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下一秒又猛地冲上头顶。
“怎么了?”宋鹤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地问。
骆衡缓缓转过头,看向宋鹤清。他脸色极差,眼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一切都清楚了。
“鹤清,你先回去。”骆衡声音干涩。
“为什么?”宋鹤清不明白,“我说了,我也有责任,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骆衡看着他清澈又担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听话,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急切。
可宋鹤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走。”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走。
骆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电梯走去。宋鹤清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电梯慢慢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骆衡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进了掌心。
五楼,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骆衡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坐在他办公椅上的人。
盛灼穿着黑色大衣,翘着二郎腿,背对着门口,面对着落地窗。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描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听到开门声,他才慢慢转过椅子,看向门口。
那张脸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没有一点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冷酷。
宋鹤清跟在骆衡身后进来,看到盛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骆衡走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视着盛灼。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是你举报的?”
盛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双手摊开,姿态随意,还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没错。”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骆衡心里。
“你想干什么?”骆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盛灼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宋鹤清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过宋鹤清的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出来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骆衡猛地直起身,指着盛灼的鼻子,声音都喊破了:“盛灼你还是人吗?这个医院也是鹤清的心血!他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他?”
盛灼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骆衡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可盛灼身上的压迫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把人还给我。”盛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然,君和中医院会被停业整顿、高额罚款、名声扫地。你知道的,我手眼通天。我想要什么结果,就能有什么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骆衡愤怒的脸,又看向后面的宋鹤清,嘴角又勾起那抹恶劣的笑:“别跟我作对,你玩不起。”
骆衡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想抓起桌上的文件砸过去,想一拳打碎盛灼那张脸,想把这个毁了宋鹤清一切的混蛋撕碎。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动作却温和又坚定。
骆衡回过头,看见宋鹤清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阿灼,”宋鹤清轻声开口,声音很稳,“我跟你走,你放过医院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骆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弯下腰。
他看着宋鹤清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清澈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盛灼的目光落在宋鹤清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可以。”
“鹤清!”骆衡猛地抓住宋鹤清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宋鹤清皱了皱眉,“你不能去,不能跟他走!他今天能用医院威胁你,明天就能用别的!你这是在惯着他,你这是……”
“骆衡。”宋鹤清打断了他。
他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容脆弱得一碰就碎,“没事的。我高烧已经退了,身体好多了。这几天,麻烦你了。”
他轻轻拍了拍骆衡的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盛灼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骆衡却觉得,宋鹤清像是在走向一个深渊,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盛灼无视骆衡,伸手揽住宋鹤清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姿势充满了占有欲,手臂紧紧箍着宋鹤清的腰,明明白白宣示着主权。
转身离开前,盛灼回头,余光轻蔑地扫过骆衡,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骆衡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黑暗。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过了很久,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
宋鹤清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盛灼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用力。余光瞥见宋鹤清那张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的脸,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吱——”
车子猛地在路边停车位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鹤清的身体惯性地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他茫然地看向盛灼。
“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盛灼。
宋鹤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累?”盛灼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外套上。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色羽绒服,没见宋鹤清穿过,也不是宋鹤清一贯的尺码。
盛灼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这件外套在骆衡身上穿过。
他猛地倾身一把揪住宋鹤清的衣领:“这件外套是不是骆衡的?”
宋鹤清愣住了,他没想到盛灼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缓慢答道:“是,他借我……”
“借你?”盛灼打断他后面的话,怒火烧掉了他最后的理智,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怎么,你让他睡了?衣服被他撕烂了?所以他把他的衣服给你穿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宋鹤清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盛灼。
盛灼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能质疑他对他的真心?
心像被钝刀反复割锯,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我没有……”
“我不信,”盛灼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现在就脱了裤子给我检查。”
宋鹤清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颤抖着嘴唇:“阿灼,这是马路边......”
“我让你脱!”盛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来不远处行人侧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公众人物的身份。恐怕附近早已蹲守了狗仔准备偷\拍。
但此刻愤怒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
宋鹤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他红着眼眶,哽咽道:“阿灼,骆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不可能……求你了,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你是公众人物,万一被拍到曝光出来对你不好。”
他不想再次被卷入舆论中。他很害怕盛灼那些疯狂的粉丝。
盛灼深吸一口气,松开揪着宋鹤清衣领的手,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盛灼将油门踩到底,闯了两个黄灯,以最快的速度驶回家里。
车子刚驶入车库停稳,盛灼就拽着宋鹤清的手腕,粗暴地将他拉出车厢。
宋鹤清踉跄着跟上,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
一进玄关,盛灼连鞋都没换,直接拉着宋鹤清上了二楼,将他甩在主卧的大床上。
宋鹤清摔在柔软的羽绒被上,还没反应过来,盛灼已经单手扯下自己的领带扔到一边,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刺啦——”
外套被粗暴地撕裂。
宋鹤清没有反抗,闭上眼睛,任由盛灼动作。
衬衫、裤子……
很快,他空无一物地趴在床上。
而盛灼衣衫齐整地站在床边,用审视的目光检查他的身体。
宋鹤清将脸埋在被褥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的自尊全部吞噬。
盛灼在他身上检查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盛灼停下了动作。怒气消减了大半。
因为宋鹤清的身体很干净,没有他想象中的痕迹。
但当他看到宋鹤清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时,怒火又窜了上来。
“怎么,你在生我的气?”盛灼掐住宋鹤清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
宋鹤清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十年的感情换不来一丝信任?
“那你摆什么脸色给我看?”盛灼的指腹用力,在宋鹤清下巴上留下红痕。
宋鹤清依然沉默,只摇头。
他觉得他们两人现在就是在互相折磨。
甚至内心希望盛灼现在就冷暴力,不理他,不见他,一天、一周,或者一个月都行。
至少那样,他不必面对这令人窒息的亲密。
盛灼看着宋鹤清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额头青筋直跳:“我现在非常不高兴,滚过来伺候我。”
宋鹤清没有动。
不是反抗,只是……累了。
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竟敢不听?”盛灼的声音危险地压低,“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地将宋鹤清按倒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宋鹤清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嘴唇破了,还是盛灼的。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盛灼摆布。
盛灼的怒火在这个吻中找到了宣泄口,也转化为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
从上午到下午,再到夜幕降临。
盛灼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发泄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鹤清始终沉默。
第二天清晨,宋鹤清浑身酸痛地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松了口气,以为盛灼去工作了。
然而外面传来盛灼打电话的声音:【把接下来几天的通告都推了。】
【对,全部。】
【理由?你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宋鹤清头一次那么不希望盛灼在家。
他扶着酸痛的腰起身,刚走到卧室门口,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盛灼。
盛灼刚挂断电话,看到宋鹤清,眼神一暗,直接将他拦腰抱起,重新扔回床上。
“想去哪儿?”盛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段时间你哪儿都别想去。直到你乖乖听话为止!”
接下来的几天,盛灼真的在家天天困着宋鹤清。就连音乐也不做了。
宋鹤清难以置信,盛灼竟然会连着几天都放下音乐,专门空出时间来*他。
盛灼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惩罚什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索取。
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纠缠的痕迹。
客厅的沙发,厨房的料理台,健身室的瑜伽垫,浴室的浴缸,书房的地毯……
如果是从前,宋鹤清会受宠若惊。因为能和盛灼独处,能拥有他全部的注意力,哪怕只是身体上的,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但现在,他只想逃。
更让宋鹤清不安的是,盛灼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进过创作室。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音乐是盛灼的氧气,创作是他存在的意义。
而现在,盛灼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对他身体的掌控上。
第八天,在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前,盛灼从背后抱着宋鹤清,热气让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宋鹤清透过模糊的玻璃,看着花园里被他照料的植物。
“阿灼……”宋鹤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创作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创作吧?”
他想让盛灼恢复专注音乐创作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疯狂在他身上发泄的样子。
盛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个让宋鹤清震惊的举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将宋鹤清抱起来,走向音乐创作室。
“不……阿灼……”宋鹤清慌了。
创作室是盛灼的圣地,除了音乐,不容任何玷污。
以前盛灼只允许他进去送咖啡、送水。但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不能打扰盛灼的灵感。
而现在,盛灼竟然…….
“为什么不要?”盛灼踢开创作室的门,将宋鹤清放在昂贵的地毯上,“你不是要陪我创作吗?我要在你身上创作。”
宋鹤清感到一种亵渎神圣的罪恶感。
盛灼现在有点疯癫了,好像自己的行为刺激到了他。
宋鹤清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盛灼按回地上。
创作室里摆满了盛灼珍视的乐器。定制的吉他,限量版合成器,墙上挂着他本人的巨幅海报,柜子里陈列着获得的奖项。
而此刻,他们却在这里……
宋鹤清哀求着他。
盛灼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最后定格在宋鹤清的脸上,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又过了两天,宋鹤清终于撑不住了。
当盛灼再次袭来时,他虚弱地推了推盛灼的胸膛:“阿灼……我真的不行了……”
这句半开玩笑的抱怨,却真的让盛灼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宋鹤清潮红的脸,发抖发软的双腿,很满意这段时间的疯狂。似乎觉得终于又把宋鹤清训乖了。
次日,盛灼终于出门工作了。
宋鹤清躺在凌乱的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他此刻纷乱又空洞的心。
手机响了很久,他才勉强起身接听。
是公司副总打来的,说舆论危机已经平息,股市回升,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前段时间因为那则“金屋藏娇”的舆论,导致他不能去公司。
“明天。”他简短地回答,挂了电话。
在床上休息了一上午,中午随便做了点吃饭。
下午在花园给植物浇水,最后站在创作室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清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之后他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去了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晚上六点,一桌丰盛的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全都是盛灼爱吃的菜。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写着“十周年快乐”。
盛灼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温暖的灯光,诱人的饭菜,和站在桌边对他微笑的宋鹤清。
那一瞬间,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惩罚”起了作用,宋鹤清又变回了那个温柔顺从的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盛灼脱下外套,随意地问。
“我们在一起十周年的纪念日。”宋鹤清轻声回答,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盛灼挑了挑眉。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宋鹤清像从前一样,细心周到地照顾着盛灼。给他夹菜,剥虾,剔鱼刺,挑蟹肉。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这段时间的折磨从未发生。
他还开了瓶红酒,和盛灼碰杯,轻声说:“十周年快乐。”
盛灼喝下酒,看着灯光下宋鹤清温柔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安的感觉。
酒足饭饱,盛灼靠在椅背上。
宋鹤清坐在盛灼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酝酿许久后,他终于开口:“阿灼……我们在一起有十年了。”
“嗯。”盛灼慵懒地应了一声,等着听接下来的情话。
“我三十三岁了,你也二十八了,”宋鹤清继续说,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不敢看盛灼的眼睛,“时间过得真快。”
盛灼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宋鹤清的语气不太对劲。
“这十年,我真的很幸福,”宋鹤清的声音开始哽咽,“你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体验,让我能够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但是……”
“什么?”盛灼忽然皱起眉。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眼睛看向盛灼:“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要接管家族企业,将来要联姻,要传宗接代……我不能耽误你的未来。所以,我们就走到这儿吧。”
时间忽然静止了。
盛灼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冰冷的怒意。
他死死盯着宋鹤清,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宋鹤清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你说什么?”盛灼的声音很轻,却危险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鹤清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阿灼,我们就走到这儿吧。以后……我会把你当亲生弟弟对待,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
“闭嘴!”盛灼猛地拍桌而起,桌上的碗碟震得哗啦作响。
他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讽刺和怒火:“我没说结束,你凭什么说结束?宋鹤清,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宋鹤清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这十年来,他太累了。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像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永远到不了终点。
他曾经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坚持,终有一天能打动盛灼的心。
但他后来明白了,盛灼的心太冷了,捂不热,不爱他。
盛灼看着宋鹤清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内心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但他骄傲的自尊不允许他表现出受伤,不允许他像个被抛弃的怨夫一样哀求。
在这段关系里,他才是掌控着。开始和结束,都该由他来决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无所谓,喜欢我的人千千万,不缺你一个。”
宋鹤清看着他。
盛灼继续说:“我失去的不过是个玩物,随便都能找到替代品。而你,”他故意停顿,上下打量着宋鹤清,“失去的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一个你再也高攀不起的人。宋鹤清,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针,扎在宋鹤清心上。
但宋鹤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只要盛灼开心就好。
这种平静的接受,比任何反驳都更让盛灼愤怒。
他想看到宋鹤清崩溃,想看到他后悔,想看到他哭着求自己不要走。
这才是宋鹤清该有的反应,这才是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宋鹤清!
“我这个人,”盛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从不吃回头草。你现在滚了,以后可别后悔,别跪着回来求我!”
宋鹤清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最后看了盛灼一眼,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决绝。
“阿灼,再见。”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跟平时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盛灼听来,却像惊雷炸响。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宋鹤清会突然推门回来,哀求他说“阿灼,我后悔了。”
但门没有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提醒着时间在流逝。
盛灼突然暴起,一把将餐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盘子碎裂,菜肴四溅,红酒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十周年快乐”的蛋糕上,那刺眼的甜蜜字样此刻像是最大的讽刺。
“去你/妈的十周年!”盛灼抓起蛋糕,狠狠摔在地上。奶油和蛋糕胚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站在一片混乱中,眼睛血红,胸膛剧烈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你会后悔的,宋鹤清,”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嘶哑,“你绝对会后悔的!”
他不相信宋鹤清真的会离开。
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男人,那个随叫随到、温柔顺从的男人,那个爱了他十年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离开?
这一定是个花招,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是为了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过不了几天,宋鹤清就会忍不住回来,像以前每次吵架后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和精心准备的礼物,求他原谅。
到那时候……
盛灼的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到那时候,他要好好教训宋鹤清,让他知道擅自离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让宋鹤清再也不敢有离开的念头,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宰者!
==作者有话说:==
之后有几章火勺哥破防后强制爱的章节。鹤清被气跑了才会开始追妻火葬场。放心吧宝子们,一定好好虐火勺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