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 云层低垂,沉甸甸地覆在城市上空。
盛鼎集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余晖,宋鹤清提着公文包从办公室出来, 乘电梯去车库。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距离除夕还有八天。他提前结束了年度述职会议。
发动车子时, 车载屏幕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
他猜这个时间点, 父亲应该还在钢厂的办公室里,听着年底生产汇报。
而他自己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在盛家那座奢华却冷清的半山别墅里,安排着过年各项事宜。
此时骆衡给他打来一个电话,问他最近状况。
宋鹤清知道骆衡是担心盛灼欺负他, 便笑着说自己没事, 准备回宋家过年。
骆衡听了安心多了。
宋鹤清转动方向盘, 开往附近的大型超市。
超市里已经满是年货的气氛,红色装饰从入口一直铺到生鲜区。
宋鹤清推着购物车, 在蔬菜区仔细挑选。
父亲喜欢吃清炒芦笋, 他专挑茎秆笔直、顶端花苞紧实的。
陈姨总说老母鸡配山药炖汤最好, 冬日里能温补。
逛了好一阵,芦笋、生菜、山药、活虾、排骨, 渐渐堆满了购物车。
还差一样,父亲最爱吃的赣南脐橙。
他走到水果区,拿起一个橙子, 橙子表皮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香气瞬间让他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容曼仪还没和父亲离婚,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父亲会亲手剥橙子, 汁水沾满手指,然后分给大家。
至今还记得那样和乐融融的温馨场面。
如果他们没有离婚该有多好。
-
车子驶入老街时,路灯刚好亮了。
这一带是东城较早开发的别墅区,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气派儿没了,沉淀出几分安稳的朴素。
梧桐树叶掉光了,枝桠在昏暗的暮色中拉着简单的影子。
这小区叫“静湖苑”,只有八栋别墅,围绕着中央一片不大的湖面,静谧又安宁。
冬天的湖水看着特别深,岸边的灯影和光秃的柳枝都映在水里。像一幅艺术画。
宋鹤清放缓车速,经过第三栋时别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外墙上的爬山虎早枯了,但藤蔓依然紧紧攀着砖石。
铁栅栏内的三角梅却开得不管不顾,似乎要在这朴素的环境里争奇斗艳,绚丽的紫红色花簇从栏杆缝隙间探出来。格外引人注目。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停车时,旁边空位上还留着大哥的车位锁。他常年不在,车位一直空着。
下车后,宋鹤清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别墅大铁门前,面部识别系统“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前院的鹅卵石小径被时光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草。草坪一到冬天就没了绿意,像一块用旧的地毯。
宋鹤清踩在石子路上,忽然想起十岁刚搬进来那年,他和大哥在这条小径上比赛跳格子。
一回忆起童年时光,嘴角就不自觉勾了起来。
很快走到别墅门厅前,感应灯自动亮起。
随后他推开实木门,一股暖流裹着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是陈姨炖汤常放的党参黄芪味。
这些味道早已变成他记忆里“家的味道”。内心感到无比怀念。
他打开鞋柜,里面还放着他极少来穿的拖鞋。
正弯腰换鞋时,厨房传来陈姨的声音:“谁啊?”
宋鹤清还没来得及应声,陈姨已经擦着手走了出来。看到他的瞬间,定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
“鹤、鹤清?”她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陈姨,是我。”宋鹤清放下手里的东西,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陈姨这才确信不是看错了,快步走过来,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又擦,才握住宋鹤清的手。
陈姨的手暖呼呼的,有点粗糙,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以为跟以前一样要等到年后来呢……”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宋鹤清心里一酸,忍住哽咽,笑着说:“今年提前回来,陪大家一起跨年。”
“好呀!”陈姨高兴极了,“老爷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你坐,你坐,我这就加菜去,做你爱吃的蒜蓉开背虾,还有凉拌折耳根。”
“陈姨,”宋鹤清提起地上的袋子,“今天我下厨,您给我打下手就好。我买了菜,想亲手给爸爸做顿饭。”
陈姨笑开了花:“哎呦,我们鹤清真是有心了。好好好,我给你打下手,老爷子知道了肯定更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宋鹤清仔细地处理手中的芦笋。将每根芦笋根部老硬的部分折去,动作轻缓而专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这些年,我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宋鹤清声音低沉,“以后我会多回来。陪爸爸下棋、喝茶、钓鱼、散步。尽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
陈姨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小桦他常年在京市,一年也就国庆和过年才回来。你虽然在东城,但……”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宋鹤清接了她后面不好说出口的话:“但我又总在盛家,过年过节都在盛家过。”
“额,是嘛。毕竟你母亲带你嫁到盛家去了,我还以为你和盛家父子关系更亲些。”陈姨硬着头皮说。
宋鹤清垂下眼眸,嗓音低沉温和却坚定:“以后不会了。”
陈姨点点头,似乎有点欣慰。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对了鹤清,你今年三十三了吧,有女朋友没啊?”
宋鹤清笑着说:“没呢。”
“哎呦,你和你哥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都不着急谈恋爱结婚啊。老爷子嘴上没催,但心里急啊。眼看着别人都抱上孙子了,家里两个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陈姨不禁担忧道。
宋鹤清心里也不好受。
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结婚生子了。在这事上,他的确愧对父亲。
可大哥为什么也不结婚,他也不清楚。
他轻声说:“哥哥应该快了。”
陈姨信以为真,眼睛一亮:“真的吗?哎呀那我可要跟老爷子说。”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司机开着车进了车库。
“欸,老板,这好像是鹤清的车。”司机惊讶地说。
宋镇涛定睛看去,还真是,顿时喜出望外:“难道是小清回来了?!”
他迫不及待下车,然后快速进了大厅。
进入大厅后,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味。他绕过大厅走廊,往餐厅方向。
赫然看到宋鹤清和陈姨说说笑笑地端菜出来。
“小清!”宋镇涛喊了一声。
宋鹤清放下菜盘子,抬头看去,笑着回了一声:“爸爸。”
“你今年……怎么提前回来过年了?”宋镇涛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儿子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
宋鹤清解下围裙,笑着说:“我今年提前回来陪您和大哥一起过年。”
陈姨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是真的,老爷子。今天的菜还是鹤清亲自下厨做的呢,做的都是您爱吃的。”
“好,好……”宋镇涛连说几个好字,眼角皱纹深深刻进去。
宋镇涛看向餐桌。
清炒芦笋、白灼虾、山药排骨汤、蚝油生菜、红烧肉,还有一碟凉拌海蜇皮,都是家常菜,却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在灯光下散发着暖意。
宋鹤清在酒柜里拿出陈年老酒,躬身给宋镇涛倒了一杯。
“爸爸,今晚我们小酌一杯。”
“好好好,好好好!”宋镇涛笑得合不拢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字体调很大,因为他有老花眼,看东西有些费力,此刻正在聊天软件里费力地找着谁的名字。
宋鹤清心里一酸,父亲居然已经老得看手机字体都有点费力了。
想起陈姨说的父亲羡慕别人都抱上孙子了,他却什么都没能给父亲盼到。
他忍下心中酸楚,笑着问:“爸爸,您在找谁的名字?”
“你大哥的,你帮我点开,打视频过去。”宋镇涛把手机递给他。
宋鹤清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大儿子”,拨通视频。铃声响了几秒,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宋桦略显疲惫但依然英俊的脸,背景是办公室,窗外是京市的璀璨夜景。
宋桦在父亲手机里看到了宋鹤清,有点惊讶。
宋鹤清笑着打招呼:【大哥,吃晚饭了吗?】
【你在家?】宋桦不确定地问。
【是的,今年提前回来陪爸爸还有你一起过年。】宋鹤清。
宋桦笑了:【好,那我也提前回来。】
宋镇涛拿回手机,镜头转换对准桌上的菜肴,乐呵呵地说:【小桦,你看看,这些都是你弟弟给我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屏幕里的宋桦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疲惫:【爸,您这是跟我炫耀呢?行,我也提前回来,到时候我和小清一起给您做饭。】
【好好好!】宋镇涛连声应道,【那咱们父子仨好好喝……】
【爸,】宋桦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您可不能喝酒,冠心病最忌饮酒,会加重病情的。】
宋鹤清怔了怔。
他怎么从来没听爸爸说过得了冠心病?还以为爸爸一直健康呢……
心里愧疚不由又多了几分。
于是他抬手把刚给宋镇涛倒好的那杯酒端了回来,说:“爸爸,那今天我们就不喝酒了,喝汤吧。”
宋镇涛回过头,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孩子,小声嘀咕:“就喝一点,一点点……”
“大哥说了,您不能喝,”宋鹤清温和道,“等您身体养好了,明年除夕,我陪您小酌一杯,好不好?”
宋镇涛对着手机跟宋桦抱怨道:【你看你看,都是你,小清都不让我喝了。少喝一点能有啥事。】
宋桦笑着:【少喝点酒,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您要真想喝,等我回去,我陪您以茶代酒,咱们好好聊聊天。】
【行行行,听你们的。】宋镇涛无奈道。
宋鹤清把那杯酒一仰而尽,再把打开的酒瓶盖上,重新回到座位上去。
视频没有挂断,宋桦将手机立在办公桌上,也拿出自己的晚饭。一份简单的商务套餐。
于是相隔千里的父子三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共进晚餐”。
宋镇涛兴致勃勃地讲着厂里的趣事,宋桦分享京市的工作,宋鹤清则安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给父亲夹菜,提醒他汤要趁热喝。
灯光温暖,饭菜香气弥漫,屏幕里外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宋鹤清好久没看到父亲笑得那么开心了,只是那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更深更明显了,头发里的白发也更多了。
这些年……他可真是糊涂啊。过年过节都去陪着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盛朗,想帮他们父子缓和关系。却忽视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哥哥。
他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饭后,宋镇涛提议下棋。
棋盘摆在前厅的紫檀木茶几上,这是二十多年前买的家具,表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宋鹤清执红,父亲执黑,陈姨泡了一壶普洱放在一旁,茶香在空气中淡淡飘散。
宋镇涛喜欢和两个儿子下棋,和两人对弈,都能找到棋逢对手的感觉。
大儿子下棋的风格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攻守兼顾。
小儿子下棋的风格是徐徐图之,游刃有余,以守为主。
然而几回合后,宋镇涛的攻势渐缓,手指捏着棋子,久久不落。
宋鹤清抬头,发现父亲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飘向窗外。那里,月光照着湖面,湖里浮着枯荷残叶。
“小清,”宋镇涛忽然开口,“你最近有没有去看你妈妈?”
宋鹤清捏着“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眸看着棋盘上红黑分明的棋子,如实回答:“没有。”
他不想面对容曼仪的第三任丈夫。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年轻男人。
他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继父”两个字的。
但宋鹤清知道父亲想她了。虽然父亲恨容曼仪出轨背叛,可当年也曾真心爱过她。
更何况,父亲当年也曾出轨,背叛了原配妻子。如今这般,也算是天道好轮回,是对他的惩罚。
在道德方面,他不会偏袒谁的。谁种下什么因,就得食下什么果。
“年后我会去看她。”宋鹤清最终开口,在棋盘上轻轻落子,“爸,该您了。”
宋镇涛回过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棋局上,可下一步走得明显乱了,被宋鹤清趁机吃了“车”。
“哎呀,大意了大意了!”老爷子拍着腿叹气。
棋局接着往下走。
宋鹤清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巧妙留出破绽,让父亲有机会“反败为胜”。
当宋镇涛终于“将死”他的“帅”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承让承让!”宋镇涛乐呵呵地开始收拾棋子,“明天再战,今天状态不好,不然赢得更漂亮!”
宋鹤清笑着点头:“好,明天再陪您下。”
窗外夜色已深,湖面倒映着别墅的点点灯火。
陈姨收拾好厨房,悄悄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运行的“嗡嗡”声。
宋鹤清看着父亲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陈姨定期打扫,干干净净的,好像时光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宋鹤清在床边坐下,伸手拂过床单。心里涌上久违的依恋。
窗外,一轮弦月升上中天,清辉洒在静湖之上,波光粼粼。
宋鹤清忽然明白,所谓亲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冬日里的一桌家常菜,是下棋时故意的“败局”,是视频通话里不舍得挂断的絮叨。
窗外,夜色温柔。
爬山虎的枯藤在月光下投出蜿蜒的影子,攀着别墅的外墙,静静围着这栋老旧的房子,围着里面失而复得的温暖。
-
第二天一早,宋鹤清刚起床没多久,手机响了。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盛灼打的,心脏还轻微抽搐了一下。拿起一看,原来是盛朗打的。
也对,他和盛灼现在已经分道扬镳了,以盛灼那样高傲的性子,是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接通电话,盛朗在电话里问他昨晚怎么没回盛宅过小年。
宋鹤清目光微凝,平静地说:【干爹,盛灼不会想看到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晨雾,飘渺轻柔。
盛朗在电话那头语气有些不耐烦:【他又在闹什么臭脾气?】
宋鹤清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冬日阳光透过卧室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光晕。
盛朗不想再提盛灼,转而问其他:【罢了,不提他。那过年的事你什么时候回来安排?】
往年,盛家上下三十几口人的年节安排,采买、布置、宴请、礼单……这些繁杂事务,都是宋鹤清一人在安排,只有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只是每次忙完他都很累,也没人问过他累不累,似乎觉得这就应该是他的本职的工作。
宋鹤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干爹,今年我想回宋家过年。】
电话那头盛朗也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问:【你很久没在宋家过年了。】
【七年了。】宋鹤清轻声说。
盛朗叹了口气,有些不耐道:【行吧。】
【谢谢干爹。】宋鹤清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宋鹤清松了一口气。
既然和盛灼割席了,那就不必再去盛家大宅处理那些令他煎熬的关系了。他会慢慢淡出盛家大宅的。
忽然,手机收到高叙林发来的语音消息:【清清哥,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听到高叙林活泼的声音,宋鹤清嘴角弯了弯,回复:【叙林,谢谢你的记挂,我很好。现在在老家,准备和家人一起过年。】
高叙林很快回复:【哦哦,那就好,我就放心了。不过要等到年后才能再看到清清哥了,好难等哦。要是清清哥能每天给我发一张你的照片就好了。】
宋鹤清委婉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年后我给你带点小礼物吧。】
高叙林:【清清哥对我真好,好喜欢清清哥哦。真想抱抱清清哥。】
宋鹤清扶了扶额头,这男孩总是那么可爱。
随后,高叙林发来了一张新年祝福的表情包。他也回了一张。
之后,宋鹤清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灰色羽绒服穿上。
走到落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身姿修长,眉眼清俊,皮肤在灰色衬托下显得更白了些,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的疲惫。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来电人显示“大哥”。
宋鹤清怔了怔,随即接起:【大哥?】
【小清,我下飞机了,】宋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却依然温和,【两个小时后到家。】
宋鹤清是真的惊讶了:【你说尽早,我以为至少要三四天后……】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带着悦耳的磁性嗓音:【你都这么早回家了,我怎么能太晚?工作提前收尾了,早点回来陪家人。】
宋鹤清笑着说:【我还准备现在去买年货呢。那等你回来一起去?】
【好。】宋桦应得干脆,语气里带上了高兴,【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宋鹤清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卫生间洗漱,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红。
昨晚他又失眠了。
虽然白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是一到晚上他就很煎熬。
和盛灼在一起那么多年,突然分开,就像从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每到夜里伤口就溃烂,疼痛难忍。
两个小时后,宋鹤清准时站在别墅门口等待。
冬日的风很冷,脸都冻僵了,他伸手揉了揉缓解。
终于,他看到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车门打开后,他看到了熟悉的高大身影。
宋桦穿着深棕色大衣,衬得肩宽腿长,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浑然天成。
在看到宋鹤清时,露出一个笑容。唤了一声:“小清。”
宋鹤清心里欢喜,高兴地快步迎上去:“大哥。”
宋桦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张开双臂,给了弟弟一个结实的拥抱。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秒,宋桦的手臂很有力,怀抱很温暖,几乎把宋鹤清整个人都裹住了。
宋鹤清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心里又涩又暖,特别有安全感,身体慢慢放松,将脸埋在宋桦肩头。
羽绒服的面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宋桦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宋鹤清闭上眼,心里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就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瘦了,”宋桦松开他,双手还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又没好好照顾自己?”
宋鹤清摇摇头,不想说这个,便接过行李箱,说:“路上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
“不累。”宋桦揽着他的肩往屋里走。
陈姨听到动静从门厅走出来,看到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这画面实在太少见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桦也这么早回来啦!今年咱们家可要热闹了!快进来坐,中午给你们做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哦对了还有凉拌折耳根。”
“陈姨,”宋桦从行李箱侧袋拿出一个精美礼盒,“从北京带的玉镯,您看看喜不喜欢。”
“哎哟,每次都带东西,我都不好意思拿了,”陈姨接过,嘴上嗔怪,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你们兄弟俩啊,一个比一个有心!”
简单寒暄后,宋桦侧头对宋鹤清说:“走,不是说要去买年货?”
宋鹤清点点头。
陈姨:“那你们早点回来吃饭啊。”
宋鹤清跟着宋桦去了车库。
宋桦开着宋鹤清那辆车,把车内暖气打开,很快小小的车厢就暖和起来,与车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宋桦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出别墅区。
在马路上等红灯时,他侧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宋鹤清,状似随意地问:“今年怎么提前这么早回来?不在盛家过年了?”
宋鹤清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和行人,听到这话,睫毛轻颤了一下。轻声说:“他们始终不是我的亲人,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车载音乐轻柔的旋律里。
宋桦的眼神沉了沉。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继续开车:“这就对了。你以前就是太在意盛家了,他们都不尊重你。小清,你姓宋,这里才是你的家。”
顿了顿,本来不想提那个人的,但还是忍不住说:“还有盛灼。你对他那么好,可他没有心。你早点醒悟也好。”
这话听着好像意有所指。
宋鹤清知道宋桦说得对,可真正听到这些话时,心里还是泛起细密的疼。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街景,看着店铺前挂起的红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
宋桦余光一直注意着宋鹤清的反应。他觉得宋鹤清有点反常,格外低沉。他猜,多半是和盛灼分了。
其实他早就发现宋鹤清和盛灼的关系不一般。对盛灼没有底线,予取予求,好得过分。
明明十年前容曼仪和盛朗离婚后,宋鹤清就和盛家没关系了,却还是一直围着盛灼转,甚至认盛朗当干爹,只为留在盛家。
但他无论怎么讨好盛朗和盛灼,盛家始终把他当外人。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宋鹤清忽然开口:“对了大哥,前阵子在聚业大道,我救了一只快要冻死的小狗。”
宋桦瞥了他一眼。
“我把羽绒服和围巾给它了,不知道它还活着没。”宋鹤清内心有些担忧。
宋桦几乎没有犹豫:“现在就去看看。如果还活着,就带回家养着。”
宋鹤清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桦笑了,“具体地方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聚业大道露天停车场那里,因为那里有棚子,可以挡雨。”
聚业大道的露天停车场占地广阔,能停下数百辆车。
此刻正值上午,停车场里车辆停得七七八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
宋桦把车停好,两人一同下车。
冷风一下子吹了过来,宋鹤清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就围了上来。
“哥,我不冷……”宋鹤清想推拒。
“围着,”宋桦的语气没得商量,手上动作却温柔,仔细地将围巾在他颈间绕好,“你总是不会好好对待自己。”
围巾上还带着宋桦的温度和气息,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宋鹤清抿了抿唇,没在推辞。
两人开始找狗。
之前放小狗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被人抱走了,还是小狗拖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停车场太大了,小狗可能躲在任何一辆车底下。他们弯着腰,一辆车一辆车地看,时不时轻声喊几声。
“小狗……你在吗?”宋鹤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桦在另一排车边寻找,忽然在角落发现了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到那里有用黑色羽绒服搭成的小窝。窝旁散落着几根被啃过的骨头和半截火腿肠,食物残渣还很新鲜。
“它还活着,”宋桦起身,朝宋鹤清喊道,“有好心人喂过它,它应该就在附近。”
宋鹤清眼睛一亮,找得更仔细了。
就在这时,停车场入口处,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驶过。
车内,盛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昨晚小年家宴,宋鹤清缺席,盛朗整晚脸色都不好看。
不过那又关他什么事。
现在他不会再关注宋鹤清的任何事,因为这个人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盛老师,前面有点堵,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盛灼睁开眼,不耐地望向窗外。
倏地,他的目光定住了。
露天停车场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往车底下看。穿着灰色羽绒服,身姿清俊修长,不是宋鹤清是谁?
盛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知道。
宋鹤清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跟他分开?
不过是引起他注意的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罢了。
这不,现在已经忍不住跑到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偷偷等着看他了。
真是……可笑又可怜。
不过他是不会轻易饶过宋鹤清的。
早就在脑子里幻想了无数次等宋鹤清来求他的时候,要用什么手段惩罚他了。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身影闯入他视线。
那人从另一排车后走出来,身材高大,步履从然。走到宋鹤清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东西。动作熟稔,姿态亲昵。
是宋桦?
盛灼的瞳孔骤然收缩,忽然握紧了扶手。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停车。”盛灼的声音冷得像冰。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车。
盛灼降下车窗,寒风吹进来,他却不觉得冷,只是死死盯着停车场里的两人。
宋鹤清和宋桦似乎在寻找什么,两人分头行动,又时不时汇合交谈。
宋鹤清的表情很生动。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和平时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很不一样。
盛灼觉得呼吸都不畅了。
忽然,一只小狗从远处跑来,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半块面包。
宋鹤清看到小狗,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纯粹而温暖,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白玫瑰,冰清玉润,美得惊心动魄。
他蹲下/身,朝小狗伸出手,轻声唤着。
小狗看到他,尾巴立刻摇成了螺旋桨,欢快地扑过来,在他脚边打转。
宋鹤清揉着小狗的脑袋,有一种失而复得的高兴。
宋桦也走了过来,挨着宋鹤清蹲下。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头几乎凑在一起。
宋桦说了句什么,宋鹤清笑了起来,侧脸好看极了。
距离有点远,盛灼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宋桦伸出手,似乎想抱小狗,却被宋鹤清抢先抱了起来。
然后宋桦拦住他,接过小狗,动作自然地提着狗的后颈,似乎不让宋鹤清触碰脏脏的小狗。
他们一起离开了停车场,朝街对面的宠物医院走去。
盛灼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宠物医院门内,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家。”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阴沉得吓人。
司机不敢多问,连忙发动车子继续行驶。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盛灼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宋鹤清和宋桦说说笑笑的画面。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宋鹤清跟他分开后会失魂落魄,没想到竟然没有什么影响。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觉得今天的暖气开得太足了,燥得让人心慌。
宠物医院里,宋桦正和兽医沟通。
“流浪狗需要先做全面检查,洗澡驱虫,疫苗也要重新打,至少要在这里待两个小时。”兽医说。
宋桦点头,付了定金,然后对宋鹤清说:“趁这个时间,我们去旁边超市买年货?买完正好回来接它。”
宋鹤清正隔着玻璃看治疗室里的小狗,闻言点头,乖乖应道:“好。”
两人步行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
一进门,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红灯笼挂满天花板,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年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宋桦推来一辆购物车,很自然地递给宋鹤清:“我选,你推车。”
宋鹤清接过车把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你推吧,我拿东西。”
宋桦笑了:“行,听你的。”
他们先去了节日装饰区。
宋鹤清仔细挑选春联,拿起又放下,反复比较着。
“这副怎么样?”他拿起一副金色字体的春联,“‘春风入户年年好,岁月更新步步高’。”
宋桦凑过来看,温热的气息拂过宋鹤清耳侧:“寓意不错,字也好看。再选几副窗花?”
“嗯,”宋鹤清又去挑窗花,选了几个传统剪纸图案的,“这个鲤鱼跃龙门,给爸爸贴在书房;这个福字倒贴,贴大门上……”
他挑选得认真,宋桦推着车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选完装饰,他们来到食品区。
宋鹤清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转头问宋桦:“这个送给陈姨怎么样?她喜欢甜食。”
“可以,”宋桦说,“再给她买条围巾吧,她那条戴了好几年了。”
“好。”宋鹤清点头,将巧克力放入购物车。
他们买了红酒和白酒,买了茶叶礼盒,宋鹤清一边放,一边念叨:“这盒龙井给王叔叔,他爱喝茶;红酒给李阿姨,她去年说咱们送的红酒好喝……”
宋桦在一旁耐心听着,不时补充几句。
购物车渐渐满了。
经过服饰区时,宋鹤清被一条红色围巾吸引了目光。
那围巾是正红色,羊绒材质,看起来柔软温暖。
“快过年了,买几条红围巾吧?”他提议,“给你、爸、陈姨,还有我,一人一条。”
宋桦拿起一条,忽然解开宋鹤清颈间自己的那条围巾,换上这条红色的。
他动作很温柔,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宋鹤清的下巴和脖颈。
宋鹤清目光闪烁了一下。
“很衬我们小清,”宋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眼里漾开笑意,“皮肤白,戴红色好看。”
宋鹤清转头看向墙面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红色围巾衬得他面若白玉,唇红齿白,清俊中平添了几分朝气。
“那就买四条。”他说。
宋桦点头,又挑了三条款式稍有不同的,一并放进购物车。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货架后,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的人,正一错不错盯着他们。
盛灼死死握着购物车把手。
他原本是想来超市买些东西,却没想到又看到他们了。
看到宋鹤清任由宋桦给他系围巾,看到两人靠得那么近,看到宋鹤清对宋桦露出那种温顺依赖的神情……
他几乎要冲过去,扯下那条刺眼的红围巾。
但他不能。
他是盛灼,是顶流明星,是无数粉丝的偶像。
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人拍到任何不当举止。
这时,忽然有个年轻女孩经过他身边,犹豫着小声问:“请问……你是盛灼吗?”
盛灼猛地回过神,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留下那个女孩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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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清和宋桦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宠物医院时,小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做了驱虫,打了第一针疫苗。
兽医说它很健康,大概五六个月大,是只串串,但很聪明。
小狗看到宋鹤清,立刻摇着尾巴扑过来,却被宋桦先一步抱起来。
“还不能抱太急,刚打完针,”宋桦解释,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小狗的头,“给它起个名字?”
宋鹤清想了想:“是在停车场捡到的,叫‘车车’怎么样?”
“车车?”宋桦笑了,“好,简单好记。车车,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小狗似乎听懂了,汪汪叫了两声,舔了舔宋桦的手。
回到宋家别墅时,陈姨看到他们不仅买了年货,还带回来一只狗,惊讶又欢喜:“哎哟,这么可爱!叫什么名字?”
“车车。”宋鹤清说,看着小狗在客厅里好奇地嗅来嗅去,眼里满是笑意。
宋桦把买的肉递给陈姨:“陈姨,这些肉麻烦腌一下,晚上我们一起灌香肠。”
陈姨笑着答应。
宋桦又对宋鹤清说:“你陪车车玩,我出去买点东西。”
“还要买什么?”宋鹤清问,“年货不是都齐了?”
“狗粮,狗屋,还有……”宋桦顿了顿,眼里闪过笑意,“烟花。”
宋鹤清愣住了。
宋桦看着他,声音温和:“自从你去盛家后,我们就再也没一起放过烟花了。今年补上。”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宋鹤清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大哥,眼眶有些热,用力点头:“好。”
宋桦出门后,宋鹤清蹲下,轻轻抚摸车车的头。
小狗温顺地蹭着他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一刻,宋鹤清忽然感到一种踏实的幸福。
宋桦回来时,不仅买了狗粮狗屋,还真的买了一大箱烟花,以及几件给车车的红色小衣服。
“过年了,车车也要穿新衣。”宋桦拿出一件给小狗试穿。
车车穿上小衣服,感觉不太习惯,扭来扭去的,但最终还是穿上了,红彤彤的一团,格外喜庆。
傍晚,宋镇涛回家了。
看到两个儿子都在家,客厅里还多了只穿红衣服的小狗。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又多了一个狗儿子,今年咱们家热闹!”
宋鹤清和宋桦一起下厨,陈姨打下手。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声、说笑声、狗叫声交织在一起,很是热闹。
宋鹤清系着围裙切菜,宋桦在旁边炒菜,兄弟俩配合默契。
宋镇涛时不时探头进来看看,脸上满是欣慰。家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今晚的晚饭很丰盛,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鸡汤、凉拌折耳根……
四人围坐餐桌,车车趴在宋鹤清脚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的脚踝。
“鹤清,多吃点,”宋镇涛不断给小儿子夹菜,“你看你瘦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谢谢爸。”宋鹤清小声说,心里却暖暖的。
饭后,陈姨端出腌好的肉馅和大肠衣,大家开始灌香肠。
肉选的肥瘦相间的猪前腿肉,肥肉切丁,瘦肉切片,用盐、糖、花椒粉、辣椒面、白酒等调味料腌制入味。
大肠衣提前用温水泡软,反复清洗。
宋桦负责灌香肠,宋鹤清帮他扶着肠衣口,宋镇涛和陈姨在旁边打下手。
“肉要灌得紧实,但不能太满,不然晾晒时会破。”宋桦一边操作一边说,手上动作很熟练。
家里的香肠每年都是他灌的,已经很有经验了。
肉馅一点点灌入肠衣,变成一节节饱满的香肠。
宋鹤清用棉线扎口,宋桦用针在肠衣上扎小孔排气。
两人肩并着肩,手臂偶尔碰触。
车车在桌下转来转去,兴奋又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虽然特别馋那些肉,但它知道没扔给自己的不许吃。
窗外,夜色渐深,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屋内,灯光下,大家围坐在一起,手上忙碌着,嘴里说着闲话。
空气里弥漫着花椒的麻、辣椒的香、白酒的醇,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年的味道。
这是一种在那座恢弘的盛家大宅感受不到的温暖。
宋鹤清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漂泊,好像在这一刻被填平了。
那些在盛家小心翼翼的日子,那些默默付出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刻,那些深夜独自醒来的孤独。都在这温暖的灯光里,渐渐淡去。
他抬头,正好对上宋桦的目光。
大哥眼里有温柔的笑意,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夜里的星辰,明亮而坚定。
“鹤清,”宋桦轻声说,“欢迎回家。”
宋鹤清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车车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一束光窜上夜空,炸开成绚烂的花朵。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