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酒吧。
宋鹤清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站在入口处,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卡座、晃动的人群和炫目的灯光台。
在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联系盛灼。但盛灼电话不接, 消息不回。
那就只好直接去找庄苏寻了。
宋鹤清穿过舞池中扭动的人群, 闻到空气里令他不适的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味。
他在最里面的VIP卡座区看到了庄苏寻。
此时庄苏寻正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专门在等他来。
“庄苏寻, ”宋鹤清站在他面前,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单薄又无力,问,“阿灼在哪儿?”
庄苏寻看着宋鹤清,迷幻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 你来了。”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啊, 喝一杯?”
宋鹤清站在原地没动,握紧拳头:“我问你, 阿灼在哪儿?”
庄苏寻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放下杯子, 玻璃杯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他慢条斯理地说:“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我劝你别去打扰他们,阿灼正忙着呢。”
那句“正忙着呢”说得很是暧昧。令宋鹤清极为难受。
“我不是让你拦住他么?”宋鹤清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为什么要拦?”庄苏寻轻笑, 笑声里藏着某种残忍的意味。
宋鹤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他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我不信……阿灼不会……”
“不会什么?”庄苏寻站起身,走到宋鹤清面前。
他比宋鹤清高半个头, 此刻俯视着他, 眼神复杂难辨,“不会随便跟人上床?你真是天真啊。盛灼是什么人?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区区肉/体欢愉, 对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罢了。”
宋鹤清瞪着庄苏寻,十分愤怒:“庄苏寻, 阿灼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为什么要纵容他这样堕落?为什么?!”
“堕落?”庄苏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寻欢作乐的事,怎么能叫堕落?那是享受人生。不像你,一辈子活得像个苦行僧,守着一段根本不属于你的感情,卑微得像条狗。你才是堕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宋鹤清最脆弱的地方。脸色瞬间苍白。
庄苏寻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就是要点醒宋鹤清,让他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盛灼根本不值得他这么爱护。
但看着宋鹤清流泪,心里又觉得痛苦。
凭什么宋鹤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心痛,都是为了盛灼那个根本不懂珍惜的混蛋?
“带我去见他,”宋鹤清突然抓住庄苏寻的手臂,“我不信他真的会随便和人上床,带我去!”
庄苏寻的眼神沉了下来:“你现在去只会打搅他们的好事。阿灼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宋鹤清怔住。
他当然知道盛灼生气的样子有多么可怕,自己有多么害怕,害怕到身体会有应激反应。
可是……可是他不相信,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盛灼会这样堕落。
“我只想确认一下……”宋鹤清的眼泪滑过苍白的脸颊,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快要破碎的水晶雕像,美丽而又脆弱,“庄苏寻,求你了……我不相信他真的会……”
他越是流泪,越是执着,庄苏寻心中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旺。嫉妒得发疯,几乎让他窒息。
盛灼一个被全世界宠坏的天之骄子,凭什么得到宋鹤清这样纯粹而执着的爱?
他不配!
庄苏寻平静得可怕。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宋鹤清。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第一个画面里,那个叫今今的年轻男子扶着盛灼走出VIP包厢。第二个画面切换到走廊,今今刷卡打开一扇房门,扶着盛灼走了进去,关上门。
视频到此结束。
宋鹤清眼神发直地盯着那小小的屏幕,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看到了吗?”庄苏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鬼魅一般,“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非要亲眼看到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才肯相信吗?”
宋鹤清说不出话。他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
庄苏寻顺势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本该是安慰,但庄苏寻的动作里却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占有欲。
他一只手紧紧环住宋鹤清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动作温柔。
“你不该爱上他,”庄苏寻在他耳边低语,“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有千千万万的粉丝追捧他,全世界都围着他转。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低头看到一个卑微的你?”
宋鹤清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你关心他、照顾他、爱他,为他赴汤蹈火,为他两肋插刀,哪怕为他去死,他都看不到。”
庄苏寻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宋鹤清最深的伤口:“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粉丝也在拼尽全力爱他。他已经习惯了被爱,习惯了被追捧,他认为所有对他的爱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稍稍拉开距离,双手捧起宋鹤清泪痕斑驳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所以,你的爱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可有可无。”庄苏寻一字一顿,“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看看我吧。”
宋鹤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
他不再挣扎,不再坚持。
庄苏寻重新将他拥入怀中,这一次,宋鹤清没有抗拒。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庄苏寻抱着,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在宋鹤清看不见的角度,庄苏寻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
次日中午,阳光透过高级套房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
盛灼从沉睡中醒来,第一感觉是头痛欲裂。
他皱着眉坐起身,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巴巴的,散发着酒气和隔夜的味道。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脑中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记得昨天和庄苏寻在酒吧VIP包厢喝酒,后来庄苏寻叫了一群长得类似宋鹤清的男人进来……然后他踢了一脚一个叫今今的恶心男人……再后来就醉倒过去了。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庄苏寻这里有这么多类似宋鹤清的人?
盛灼大脑忽然刺痛一下,不再细想,烦躁地起身,一边脱\衣服一边走进浴室。
打开蓬头,水流冲刷身体,消减了几分宿醉后的不适。
随后他给庄苏寻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通。
【醒了,我的大明星?】庄苏寻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依旧是那吊儿郎当的语调,跟以前好像没什么不同。
【给我送套衣服过来。】盛灼说。
【什么衣服?情\趣套装吗?】庄苏寻笑得不怀好意。
【滚一边去!】盛灼没好气。
【行行行,我亲自给我们大明星送来。】庄苏寻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盛灼洗完澡,腰间裹着浴巾走出来时,庄苏寻已经拎着纸袋坐在套房的沙发上了。
他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吹了声口哨:“身材不错啊,不愧是顶流。”
盛灼懒得理他,接过纸袋拿出衣服换上。
是一套简约但质感极佳的休闲装。大小完全合适。
他拿起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庄苏寻。
庄苏寻又低下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忽然,盛灼把刚才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找了那么多跟宋鹤清类似的男人?”
庄苏寻玩手机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盛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庄苏寻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完美无缺的二世祖笑容。
“这还不是专门为你找的嘛,”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看哈,每天来酒吧应聘的人多如牛毛,留下几个跟宋鹤清长得有点像的,还不是简简单单。毕竟宋鹤清长得那么大众,跟他长得像的肯定很多嘛。”
他站起身,走到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盛灼继续说:“我就是想着,哪天他惹你生气了,你可以挑个长得最像他的出出气。怎么样,兄弟我够意思不?”
盛灼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虑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你倒是很留心跟他长得相似的人。”
庄苏寻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那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会花这心思么?我庄苏寻的时间多宝贵啊。”
盛灼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擦着头发。
庄苏寻看了眼腕表,假装匆忙地说:“不陪你了,我还得回公司处理点事呢。下次再约啊狗儿子。”
他走过去拍了拍盛灼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后,盛灼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眉头微微蹙起。
庄苏寻今天……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表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某些细微的瞬间,他的眼神、他的停顿,都透露出一种不正常。
而走出房间的庄苏寻,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紧绷的脸。
那些长得像宋鹤清的男人,哪里是为了盛灼找的?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了所有资源和人脉,从全国各地搜寻来的。
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缓解他对宋鹤清求而不得的痛苦。看着那些相似的脸,他至少可以幻想,可以自我欺骗。
可悲的是,就连这些替身,现在也要被说成是为了盛灼准备的。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盛灼可以拥有一切——家世、相貌、天赋、事业,还有宋鹤清毫无保留的爱?
盛灼从没为得不到什么人或物而痛苦煎熬。盛灼根本体会不到他的痛苦。
让他怨恨的是,他寤寐求之的人,被盛灼如此作践糟蹋。
要不是为了接近宋鹤清,他才不会忍受盛灼那种傲慢到骨子里人这么多年。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庄苏寻大步走向自己的跑车,发动引擎,轰鸣声中,他想起宋鹤清昨晚在他怀里流泪的模样——脆弱、绝望,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总有一天,他会让宋鹤清彻底厌恶盛灼。
-
与此同时,宋鹤清开车到了一处高级别墅区的地下车库。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
车窗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
他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之后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精心包装的礼品盒和一篮进口水果,提着去了容曼仪现在的家。
宋鹤清走到那扇精致的雕花铁门前,按下门铃。
很快,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保姆站在门口,礼貌地打量着他。
“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容女士。”宋鹤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好的好的,快请进。”保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侧身让他进门。
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不俗的品味。
挑高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这是容曼仪最喜欢的白檀香。
宋鹤清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太太,有人找您!”保姆朝楼上喊道,然后去给宋鹤清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随后便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缓慢、优雅,一声一声,仿佛踩在时间的节拍上。
宋鹤清几乎能想象出容曼仪下楼时的模样:腰肢轻摆,裙裾微扬,每一步都风情万种。
比人先到的是一股高级的香水味。
不是浓烈艳俗的香,而是清新中带着魅惑的气息,像雨后的玫瑰园,又像深夜盛放的昙花。
“清儿,终于舍得来看妈妈了。”
温柔似水的女声响起。宋鹤清循声望去,楼梯转角处,容曼仪正缓缓走下。
时间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实际上已经五十三岁了。
那一身浅绿色真丝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窈窕婀娜的身段,旗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颈间、手腕、耳垂上佩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那翡翠在她身上并不显年龄感,反而衬得她肌肤如雪般白皙。
她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身材也完全没有走样。
那一双桃花眼天生自带春波,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柔情。
纤纤玉手做了延长甲,上面镶着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在宋鹤清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永远从头精致到脚。
她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动人,一颦一笑都妩媚天成。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温柔亲切,仿佛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失态。
他本该深爱这样的母亲。可是母亲的行为却给他的童年带来了一生都忘不掉的自卑。
如果母亲不是小三上位嫁到宋家,如果母亲不是出轨改嫁到盛家,或许……他也可以自信地活着。
“清儿怎么瘦了?”容曼仪施施然走到沙发旁,挨着宋鹤清坐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过来。
“看上去最近过得不太如意啊。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如说给妈妈听听。”
宋鹤清垂下眼睑,避开母亲审视的目光:“只是年底工作繁忙而已。”他轻声说。
“算了,你向来不愿意跟妈妈讲心事的,”容曼仪翘起小指,优雅地端起保姆刚送来的花茶,轻抿一口,“那便不讲吧。”
短暂的沉默在母子间蔓延。
宋鹤清不知道该如何与母亲相处。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不堪的过去,太多没有说出口的怨恨和愧疚。
“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终于找到一句安全的问候。
容曼仪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少女:“最近刚和泽弟从瑞士滑雪回来,还有点累呢。不过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今年去夏威夷过年。”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泽弟说要在海边买一栋别墅,让我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大海。”
宋鹤清勉强笑了笑。
母亲总是最会生活的那个人,她这辈子没上过一天班,却能把享乐发挥到极致。
她懂得在每个年龄段展现自己最独特的魅力,然后利用这种魅力,精准地筛选优质男性,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拿下。
就像现在的丈夫程泽。一个三十岁的科技新贵,大学时和室友研发芯片赚了第一桶金,如今公司估值已经过百亿。
而容曼仪就是探听到程泽幼年丧母,缺乏母爱,于是以温柔关怀的姿态接近他,满足他对母爱的全部幻想,不出半年,两人便结婚了。
宋鹤清还记得得知他们结婚消息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恶心、难堪和悲哀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参加婚礼,只托人送了一份礼。
“程先生今天没在家吗?”宋鹤清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听到关于那个年轻继父的事。
容曼仪却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里带着甜蜜:“我刚才说瑜伽垫坏了,他就立马出门给我买了。真是的,明明在网上下单就行,他非要亲自去挑。”
她摇摇头,语气是埋怨的,眼神却是幸福的:“男人啊,有时候就像小孩子,非要证明自己有多在乎你。”
宋鹤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一点也不想听他们的甜蜜生活。
宋鹤清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忽然,容曼仪轻轻靠在了宋鹤清的肩膀上。
“清儿,”容曼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知道你心里苦。”
宋鹤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容曼仪继续说,声音温柔却透着冷硬的现实,“男人多得是,换一种口味,说不定更香。”
宋鹤清彻底愣住了。
他侧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
容曼仪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动作充满怜爱,眼神却清醒得可怕:“你该学学妈妈。男人啊……”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是用来玩的,不是用来爱的。”
那一刻,宋鹤清忽然明白了。母亲什么都懂。她早就看出他对盛灼的感情,看出他的痛苦和挣扎,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而已。
而她给出的建议,是她用半生实践得出的生存法则:不要爱,只要玩;不要真心,只要利益;不要执着,只要及时行乐。
宋鹤清看着母亲美丽依旧的脸庞,看着那双看透世情的桃花眼,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学不会母亲的游戏人间,他只能在痛苦中沉沦,在爱而不得中煎熬。
容曼仪坐直身体,又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她拍了拍宋鹤清的手背,语气轻松地说:“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留下来吃饭吧,我让阿姨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宋鹤清机械地点点头。
他想起昨晚在酒吧看到的视频画面,想起画面里盛灼被扶进房间的背影,想起庄苏寻那些残忍的话语。
也许……母亲是对的。
-
从容曼仪家吃完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宋鹤清开着车,穿过城市璀璨的灯火,看着街景不断向后。
容曼仪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握紧方向盘,目光发直。
回到宋家时,听到院子里传来笑声和球拍击打的声音。
他走到前院,看见了父亲和大哥正在打羽毛球。
宋镇涛穿着运动服,虽然年过半百,动作却依然矫健。
宋桦则穿着休闲装,每次挥拍都带着年轻的力量感。
最欢快的是车车,它追着羽毛球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声。
这一幕温馨得让宋鹤清怔在原地。
他看着父亲和大哥你来我往,看着车车笨拙地跳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复杂的感情,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最简单的亲情和陪伴。
宋镇涛先注意到了他,停下动作,朝这边挥了挥手:“小清回来了!”
宋桦也停下来,擦了擦汗,看向宋鹤清。
宋鹤清走过来,车车立刻扑过来,前爪搭在他腿上,吐着舌头哈气。
他蹲下/身揉了揉车车的头,狗子满足地眯起眼睛。
“爸,大哥。”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宋镇涛把球拍递给一旁的陈姨,示意她接着和宋桦打,自己则走向宋鹤清。
走近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小清,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宋鹤清避开宋镇涛关切的目光。
宋镇涛仔细端详着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你去看你妈妈了,她……过得怎样?”
宋鹤清看着父亲的脸。
发现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
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过得很好,”宋鹤清听见自己说,“爸爸,你应该让自己也过得好。”
听到容曼仪过得好,宋镇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她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他喃喃着,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过往。
宋鹤清忽然不敢再看父亲的表情。
他转头,却撞上了大哥投来的视线。
宋桦已经停下打球,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大哥肯定听到了父亲的话,也看到了父亲听到容曼仪过得好时那种掩藏不住的欣慰。
大哥的母亲安慧敏才是父亲的原配。
而她母亲容曼仪,不过是当年插足他们婚姻的小三。
可即便容曼仪后来出轨盛朗,离开了宋家,父亲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深情到至今从未想过再娶。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却从没关心过他的原配妻子过得好不好。
宋鹤清感到一阵难堪。他为自己母亲当年的行为羞愧,也为父亲对原配的冷漠感到心寒。
更让他难过的是,他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爸,我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休息了。”宋鹤清匆匆说道,不敢再看宋桦的眼睛。
宋镇涛这才回过神,连忙说:“好,好,你去休息。要不要让陈姨给你煮点热汤?”
“不用了,谢谢爸。”宋鹤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楼上,宋鹤清在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把自己沉进去。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容曼仪温柔美丽却看透一切的笑容,宋镇涛苍老而深情的眼神,宋桦沉默而隐忍的神情,还有盛灼……盛灼在监控录像里被扶进房间的背影。
水渐渐变凉时,他才从浴缸里起身。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形容憔悴的自己,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宋鹤清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整个人僵住了。
盛朗。
他怎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了?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指腹划过接听键。
【干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盛朗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鹤清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干爹关心。】
寒暄过后,盛朗直接切入正题:【阿灼那边,你治疗得怎么样了?有效果吗?】
没想到竟然是问这个,他差点忘了这个事。
宋鹤清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很平静:【治好了。阿灼现在已经正常了。】
本来这就是一个谎。
现在不过是圆了这个谎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盛朗没有怀疑,反而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既然治好了,你就继续给他挑联姻对象。我让邱澜把那些名门千金的电子档资料发你邮箱了。你务必尽快选出来。我打算在我寿宴上邀请这些名门望族,借机让阿灼跟对方接触。】
他说完后,宋鹤清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安静了几秒,
宋鹤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很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好的,干爹。】
盛朗没察觉出异样:【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一声一声,空洞而遥远。
宋鹤清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石像。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很久之后,他才找回知觉。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邱澜。
邮件附件里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三十五个PDF文件,每个文件都是一个世家千金的详细资料。
宋鹤清心情复杂地点开第一个。
高清写真照上的女孩笑靥如花,信息资料里她的家世显赫,名校毕业,精通多国语言,擅长钢琴和芭蕾。
下面详细列出了她的性格特点、兴趣爱好、社交圈层,甚至还有家族企业的资产情况和未来发展前景。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与盛灼门当户对。
宋鹤清看着这些资料,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充满了自嘲和悲哀。
他希望盛灼过得好,希望盛灼能被最好的人爱着,希望盛灼永远站在光芒万丈的地方。这些希望都是真的。
可当他真的要亲手为盛灼选择那个“最好的人”时,他才发现这有多残忍。
他缓了一会儿,随后下了某种决心,坐直身体,新建一个Excel表格。
他把每个千金的资料逐一录入表格:姓名、年龄、家世、学历、特长、性格优缺点、家族企业情况……
然后进行对比、分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
宋鹤清全神贯注地投入这项“工作”中,仿佛只要足够认真,就能掩盖心底翻涌的痛苦。
终于,在十一点半的时候,他选出了最终的人选。
黄嘉茗:二十五岁,黄氏集团千金,哥伦比亚大学硕士毕业,主修艺术史,辅修心理学。精通中、英、法三语,擅长油画和声乐。性格描述是“温婉大方,知书达理,有主见但不强势”。
照片上的黄嘉茗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的花园里,笑得温柔而明媚。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贵而美好的气质。
宋鹤清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心脏刺痛,越来越剧烈,像被细密的针连续不断地扎着。
他难受地捂住心口,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希望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来爱盛灼。
黄嘉茗确实很好,好到连他都觉得,如果盛灼能爱上这样的女孩,或许真的能获得幸福。
可他又怕。怕盛灼太过骄傲,太过自我,会辜负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
怕盛灼根本不会认真对待这场联姻,怕黄嘉茗会像他一样,陷入爱而不得的痛苦中。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作孽。
这对黄嘉茗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知道自己即将被挑选,被安排,被当作商业联姻的棋子吗?
如果她知道,还会笑得那么明媚吗?
宋鹤清直起身,移动鼠标,将黄嘉茗的资料整理好,发给了盛朗。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眼眶干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
年后,正月初八。
天空下起了小雪。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纷纷扬扬,像是天空破碎后洒下的羽毛。
宋鹤清站在盛家半山别墅的大门前,仰头,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偶有一两片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适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银色胸针。那是很多年前盛灼随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留着。
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但即便如此,站在风雪中依然觉得冷。
时隔一个多月,他又来到了这里。
这座象征着东城顶级权贵的宅邸,这座他曾经以为会成为自己第二个家的地方。
盛朗的寿宴,邀请了半个东城的权贵名流。
鲜红的长毯自大门迤逦铺展,直抵主宅。两侧列着冰蓝与鎏金交织的鸢尾花丛。
一辆辆劳斯莱斯、宾利等豪车接连缓缓驶入,车门打开,走下的皆是衣着华丽的男女,踩着红毯走入盛家,谈笑间不经意流露出高贵与从容。
盛家大宅在雪片点缀下愈加华贵庄严,主宅前那座喷泉虽已停水,但中央矗立的大理石雕像仍高耸庄重。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红毯。
步入宴会大厅,温暖的暖气和悠扬的音乐同时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宾客,男士们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女士们则身着各色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美酒和鲜花的混合气味。
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旗袍,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
酒侍举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是各式各样的美酒和香槟。
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但几乎被人们的谈笑声淹没。
宋鹤清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家的凡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脱下大衣交给侍者,整理了一下西装,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很快,他看到了盛朗。
今天的盛朗穿着一身特别定制的深色西装,衬得他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
身旁挽着他手臂的是邱澜。她今天穿着一身玫瑰金色的抹胸礼服,年轻的面庞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温顺而甜美。
但在宋鹤清看来,那笑容像训练有素的面具。
邱澜这么年轻,却嫁给了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不像妻子,更像是盛朗养的宠物,漂亮、听话、懂得讨好主人。
宋鹤清移开视线,开始寻找黄嘉茗。
盛朗给他的任务:让盛灼和黄嘉茗接触,让他们在宴会上“自然”地认识。
这个任务多么残忍。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黄嘉茗的父母,黄氏集团的董事长和夫人正与人寒暄。
但没看到黄嘉茗本人。
宋鹤清开始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人们的笑声和谈话声。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冰冷、锐利、穿透了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宋鹤清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
二楼,雕花镂空的栏杆后,盛灼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他。
盛灼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
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宋鹤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冰冷得毫无温度,阴鸷得令人心悸。
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像被恶魔锁定了灵魂。
盛灼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隔着高高的距离,那种压迫感却分毫不减。
宋鹤清下意识感到害怕。他张开嘴,轻轻地喊了一句:“阿灼。”
他不知道盛灼能不能看见,但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害怕盛灼知道联姻的事,害怕盛灼知道是他挑选的联姻对象,害怕盛灼怨恨他,恨他是个背叛者。
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宋鹤清连忙把手藏到身后,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
他快步走到大厅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不能失态。
不能在这里失态。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余光里。
宋鹤清下意识看去。
是黄嘉茗。
她穿着一袭紫色高定礼服,颜色像是薰衣草花田中最深最艳的一抹。
礼服是抹胸设计,露出她优雅的肩颈线条,裙摆是不规则的斜裁,一层层薄纱叠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盛开的花瓣。
她将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耳垂戴着简单的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清新。
她身旁是几位年纪相仿的世家千金,每个人都光彩照人,但黄嘉茗站在中间,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她们手里端着香槟,正说着什么,黄嘉茗掩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
宋鹤清定定地看着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羡慕,羡慕她出身名门,羡慕她自信美丽,羡慕她能以门当户对的家世和盛灼光明正大地联姻。
有苦涩,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还有……罪恶感。强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罪恶感。
盛朗,可真是会折磨他。给他安排这么一个招人恨的任务。
“嘉茗,你看那边,”一个千金忽然小声说,捂着嘴笑,“那不是盛灼的继兄么,他怎么一直盯着你看啊?”
宋鹤清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黑色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模糊成一片。
他听到那些脚步声靠近。
“我知道他的名字,”黄嘉茗的声音响起,清脆而清晰,“他叫宋鹤清。”
宋鹤清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他抬起头,黄嘉茗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棕色,在灯光下像琥珀。
她看着宋鹤清,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
“你也认识我么,宋先生?”黄嘉茗好奇地轻问,却像重锤砸在宋鹤清心上。
周围几位千金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
宋鹤清能感觉到二楼那道视线依然锁在自己身上,阴沉而可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该怎么回答?
说他认识她,因为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研究她的资料,因为他亲手把她选为盛灼的联姻对象,因为他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把她引荐给盛灼?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痛。
雪花还在窗外飘落,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
大厅内人们笑声不断。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鹤清看着黄嘉茗清澈的眼睛,最终,只能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幸见过黄小姐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