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火辉煌。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水的气息, 衣香鬓影间,是东城权贵们的纸醉金迷。
黄嘉茗端着香槟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眸的宋鹤清,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与她想象中的性格, 实在相去甚远。
其实她早就注意过宋鹤清, 以前有很多次都在不同宴会上看见过他。
宋鹤清从来都是站在盛灼身旁的那道影子:温柔、妥帖、沉静如水, 像是盛灼身边一道永远不会褪色的护身符。
无论是在慈善晚宴还是商业酒会,只要盛灼出现,宋鹤清必然在侧。
他替盛灼挡酒,为盛灼递外套,甚至在盛灼与人交谈时, 会微微侧身站在半步之后, 确保不会抢去半分光芒。
明明只是盛灼的继兄, 并且双方父母早已离婚。竟然还把无血缘关系的盛灼当亲弟弟般爱护。
那时她就想,这真是个妙人。
宋鹤情的温柔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看人时那双桃花眼仿佛含着三春之水, 眼波流转间自带深情。
可偏偏气质又清冷脱俗, 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装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像一块误入浮华世界的白玉, 温润剔透,却半点不带俗世的七情六欲。
跟那些庸俗的男人不一样。
黄嘉茗以为这样的人,最是看不上她们这些豪门贵族身上洗不掉的铜臭味。
可宋鹤清却又有着一种包容万千气度。他待谁都温和有礼, 从不会让人难堪。
她从未想过主动接近这样的人。
总觉得像宋鹤清这样的存在, 只适合远远看着,像欣赏博物馆里展出的绝美瓷器, 美则美矣,却隔着无法跨越的玻璃罩。
今晚, 那层玻璃罩却好像为她打开了。
宋鹤清竟然精准又明确地看了她许久。那双眼睛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起初黄嘉茗以为是自己多心。可当她回看时,看见宋鹤清微微怔了一下,有一种被抓包的无措感。
她心念一动,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所以她走向他所在的位置。问了句:你也认识我吗,宋先生?
宋鹤清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回了句:“有幸见过黄小姐一次。”
黄嘉茗听到这句回答,心里一喜,歪了歪头,俏皮道:“所以见过一次就记得我了?”
这话说得直白。
旁边几位千金小姐笑了起来。
宋鹤清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撒谎道:“上次在霍家宴会上,有幸见过黄小姐一次。所以有印象。”
霍氏集团联姻那场,邀请了几乎整个东城的名流。他猜想黄嘉茗应该也去了。
黄嘉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着宋鹤清看,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再落到微微抿着的薄唇上。
然后,黄嘉茗忽然捂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动听,像是玉珠落盘。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抖,耳钉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宋先生,”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你好可爱。”
旁边那几位千金小姐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打趣道:“宋先生连在哪场宴会上见过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
宋鹤清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黄嘉茗更加兴趣盎然。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再次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宋先生为什么只见过我一次,就记住我了呢?”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既像是在继续调侃,又像是在认真追问。
宋鹤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不可能说:我研究你资料很久了。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旁边一位穿着粉色礼服的千金就笑着解围:“嘉茗,你别再追问了。你看宋先生都不敢看你了。”
黄嘉茗嘴角勾起,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宋先生好像很想了解我,是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
宋鹤清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他确实是很想了解她,但是,是出于某种目的。所以一时没有想到如何回答。
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几人旁边。
那人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出现而凝滞了几分,连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一些。
黄嘉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是盛灼。
盛灼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锋利的喉结和线条清晰的锁骨。头发没有一丝不苟地梳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倒显出了几分不羁的气质。
此刻他的神情是一种近乎阴沉的冷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里翻涌着某种深重的情绪。
盛灼目光锁在宋鹤清身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人刺穿。
宋鹤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身体一颤。极其细微的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
宋鹤清不敢再看盛灼的眼睛,视线快速往下移,落在了盛灼脚上那双黑色马丁靴上。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
“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盛灼开口了。
他的嗓音很低沉,比平时更哑一些,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这声“哥”叫得也很奇怪,像是咬牙切齿。
“盛大少。”旁边有千金小声打招呼。
盛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仍然钉在宋鹤清身上,仿佛周围其他人都不存在。
黄嘉茗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似乎觉得很扫兴。
宋鹤清看着面前的盛灼和黄嘉茗,神经忽然紧绷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怎么……怎么两人就这么见上面了?
这情况有点出乎他意料。他原本还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样才能让两人见面,可此时就这么轻而易举见上了。
他有些措不及防,袖中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现在……他要亲自促使两人认识。
这比在他心上千刀万剐还痛。
宋鹤清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强自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保持平静,对着盛灼介绍道:“阿灼,这位是……黄嘉茗黄小姐,黄氏集团的千金。”
盛灼并未看身侧的黄嘉茗一眼,他只是冷冷睨着宋鹤清。并不关心旁边人是谁。
黄嘉茗心头那股不爽的感觉更重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盛灼这种人。目中无人,高傲自大,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她不明白,宋鹤清这样温润如玉的人,怎么会把这屌人当成亲弟弟一样关心爱护。
宋鹤清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抿了抿唇,又看向黄嘉茗,继续介绍道:“黄小姐,这位是盛灼,盛老先生的大儿子,盛鼎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黄嘉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久仰,盛少。”
她当然认识盛灼。东城名流圈谁不知道盛家有个红遍半边天的顶流巨星。
她这句话说得客气又疏离,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
盛灼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回应这个问候,依然盯着宋鹤清。
宋鹤清见两人都一副不想和对方认识的模样,令他感到这项任务无比艰难。
额头开始冒汗了,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些,硬着头皮说:“黄小姐擅长油画和声乐,声乐学的是流行唱法,主攻爵士和灵魂乐方向,大学时期还在伯克利音乐学院做过交换生,回国后师从著名声乐教育家林婉教授,去年在东城艺术中心的个人演唱会上……”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在介绍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像在背什么资料。
黄嘉茗越听越觉得奇怪,宋鹤清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盛灼的脸色随着宋鹤清的叙述越来越沉。
当宋鹤清说到“应该和阿灼你有音乐上的共鸣,或许你们可以聊一聊”时,盛灼的唇角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黄嘉茗忽然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宋先生居然这么清楚我学的东西,是不是专门了解过我啊?”
这话问得有些暧昧。但也令宋鹤清紧张。
宋鹤清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只是听别人说起过。”
“是么,”盛灼忽然接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听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你记这么清楚?”
这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咄咄逼人。
宋鹤清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两个人夹在了中间,进退维谷。
一边是黄嘉茗带着试探的追问,一边是盛灼毫不留情的逼问。
黄嘉茗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本来只是想逗逗宋鹤清,没想真的让他难堪。所以有些不满盛灼的咄咄逼人:“不管是听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宋先生记得正确就行了。”
远处正在交谈的宾客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盛灼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了黄嘉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语气极度傲慢:“不是会点声乐就能和我有音乐上的共鸣。至今为止能和我在音乐上有共鸣的,只有编曲家Knox Pierce。”
宋鹤清忽然觉得这氛围开始不对劲儿起来。像是有些争锋相对。
黄嘉茗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再也维持不住,她皱起眉头,双手抱臂,用一种同样讽刺的语气回敬道:“以为自己会唱点口水歌,有点无脑粉,就真以为自己是音乐天才了。还Knox Pierce?在我眼里你们就跟会打鸣的公鸡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嘉茗就后悔了。
毕竟盛灼是东道主,在东道主的家里说这样的话,超出了该有的分寸。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讨厌盛灼那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
宋鹤清脸上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感觉到此时的氛围非常不好,空气里好像已经开始冒火星子了。
盛灼最讨厌别人批评他的音乐。
宋鹤清赶忙站在两人中间,磕磕巴巴地说:“那个、那个音乐是门艺术,艺术都是、都是有不同见解的,不、不能有共鸣也很正常。我、我们可以聊点其、其他的。比如……”
“比如什么?”盛灼目光犀利地瞪着他。
“我为什么要和他聊?我不可以和你聊吗,宋先生?”黄嘉茗看着宋鹤清。
宋鹤清张了张嘴,觉得进退两难。
恰在此时,盛朗和邱澜走了过来。
盛朗看见宋鹤清成功让盛灼和黄嘉茗见面了,心里大为高兴。并且觉得这个任务交给宋鹤清是最合理的安排。
“年轻人在聊什么这么高兴啊?”盛朗笑容满面地说。
宋鹤清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他们高兴的。尴尬地说:“干爹,我们在探讨音乐。”
黄嘉茗压下心头的不悦,落落大方朝盛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盛叔叔好。”
“嘉茗啊,”盛朗和颜悦色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话说得亲切,可黄嘉茗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维持着微笑,没有说话。
盛朗的视线在盛灼和黄嘉茗身上扫过:“音乐,年轻人喜欢谈论音乐。黄小姐擅长油画和声乐,正好爱好和阿灼相似,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黄嘉茗当着盛朗的面不想反驳什么,只是微笑着。
宋鹤清忽然咬紧了牙关。
盛灼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眯起眼,视线在盛朗和宋鹤清之间梭巡。
为什么他们俩都清楚黄嘉茗的爱好?专门去了解过她吗?为什么要去了解她?
邱澜的目光停留在黄嘉茗身上。开始仔细端详她的五官,观察她的言行举止。
黄嘉茗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盛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他仍然挂着笑容,说:“鹤清,你去忙吧。让他们两人好好聊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宋鹤清朝盛朗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可怕:“好的,干爹。”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紧紧箍在宋鹤清的小臂上,用力到手背上凸起青筋。
盛灼抓着宋鹤清的手臂,将他猛地拉了回来。
宋鹤清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盛灼。发现盛灼脸色变得极差。
盛灼盯着宋鹤清,每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这就是你和他给我选的联姻对象?!”
周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宋鹤清吓得嘴唇都在颤抖,他没料到盛灼会猜出来,更没料到他会当众说出来。立马转头看向黄嘉茗。
黄嘉茗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还想体面一点,但现在却保持不了微笑。
联姻对象?
原来如此。
难怪觉得盛朗和邱澜看她的视线如此奇怪,原来是把当联姻对象了?
可笑,经过她同意了吗?她答应了吗?
这群莫名其妙的人!
黄嘉茗感到气愤又难堪,牵起裙子转身就离开了。她走得很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盛灼!你胡言乱语什么?!”盛朗带着怒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丢死人了。
可盛灼完全无视了他们。目光仍然死死锁在宋鹤清脸上,仿佛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情绪。
他抓着宋鹤清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声音比刚才更大:“是不是?回答我,宋、鹤、清!”
他一字一顿地叫出宋鹤清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宋鹤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盛灼指着宋鹤清,声音颤抖着:“真是好样的,我真是小瞧你了!宋、鹤、清!”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盛灼转身大步离开。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大理石地面踩碎。
“盛灼!”盛朗在后面叫他,可盛灼充耳不闻。
他真是想扇这个好大儿一耳光,做的这叫什么事,把他寿宴搞得这么狼狈。
宋鹤清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朝着盛灼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阿灼!”他一边追一边喊,“阿灼,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可盛灼走得太快了。他的腿长,步幅大,转眼间就已经穿过人群。
宋鹤清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动作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宾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宴会厅,走上通往二楼的扶梯。
宋鹤清追上扶梯,紧紧跟在盛灼身后。
他伸手想去拉盛灼的衣袖,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害怕被甩开。
“阿灼……”
盛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
宋鹤清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他太了解盛灼了,盛灼生气了。不是平常的发怒,而是真正的近乎毁灭性的愤怒。
宋鹤清的心揪紧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盛灼身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阿灼,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如果早点说了,局面也不至于这么失控。
可盛灼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转过几道弯,走廊越来越安静,宴会厅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
走廊地毯厚实柔软,吸走了脚步声。
墙壁上挂着抽象画,暖黄色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倏地,盛灼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宋鹤清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就这一秒,房间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嘭——”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宋鹤清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是间什么屋子,就被盛灼按在了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可这点疼痛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盛灼的吻落了下来,猛烈而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盛灼的嘴唇狠狠压在宋鹤清的唇上,牙齿磕碰间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的舌头蛮横地撬开宋鹤清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每一寸领土。
这个吻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愤怒、怨恨,还有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宋鹤清完全懵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灼的脸。
盛灼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眉头紧紧皱着,额角有青筋凸起。
宋鹤清想推开他,想告诉他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进来,还想告诉他,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床/伴关系了,不能再做亲吻这种事。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盛灼抓住了手腕,死死按在墙上。
盛灼的力气太大了。宋鹤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深重的吻。
他知道盛灼感觉被欺骗了。
他能感觉到盛灼的愤怒,能感觉到他的痛苦,能感觉到他此刻近乎疯狂的情绪。
这个认知让宋鹤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任由盛灼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