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清逃离盛家大宅时, 漫天的雪花像无数白蝶,在寒风中翻飞起舞。恢弘又壮美。
这里或许是无数人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里。
宋鹤清开车扬长而去,死死攥住方向盘, 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车轮碾过积雪, 扬起一片混沌的白, 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现在的盛灼就像个疯子。
他要和盛灼彻底划清界限。
从今天起, 盛灼的喜怒哀乐、荣耀耻辱,都与他宋鹤清再无瓜葛。
那些年卑微的等待,小心翼翼的讨好,无数次被践踏的尊严,统统都该埋葬在这个雪天里。
车子穿过城市繁华的街道, 一路驶入了璞瑅高级住宅区。
他进门, 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宋鹤清没有换鞋,径直上楼, 走进他以前常住的那间客房。
衣柜里挂着他的几件衣服, 书桌上散落着几本书, 浴室里是他专用的洗漱用品。
这就是他在盛灼的家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十年。
盛灼从未允许他住在这里。只有在夜里激情过后他才能留下来睡觉。
所以这里他也没有多少物品。
也好,收拾的时候更方便。
宋鹤清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闲置的行李箱, 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放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收拾完毕,他拎着箱子下楼。
经过客厅时, 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目光穿过落地窗, 望向那片被薄薄积雪覆盖的花园。
夏天的时候,那里是生机勃勃的。他精心照料的玫瑰、绣球、薰衣草, 会在阳光下争奇斗艳。
是一个很美的小花园。
但盛灼从不关心这些,甚至有时没有灵感会嫌这些花太碍眼, 让他全部拔掉。
宋鹤清当时轻声地劝阻:“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盛灼只是嗤笑:“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没有生命了。”
宋鹤清闭上眼,犹豫了片刻,走到花园里,把那些枝干全部拔了。
这样就再也不会碍盛灼的眼了。
宋鹤清做完这些,鼻尖忽然一酸,随后猛地转身,打开门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
回到宋家别墅时,已经是傍晚。
宋鹤清把车停进车库,拎着箱子从侧门进屋。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终于,安全了。
这里没有盛灼,他可以喘口气。
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站起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进衣柜。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结束仪式。
最后,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
点开和盛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去的关心的话,盛灼依旧没有回复。
就好像他对盛灼的爱,盛灼从来都不回复。
宋鹤清点开盛灼的头像。
那是一张在西藏阿里暗夜公园拍的照片:深邃的夜空中银河倾泻而下,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背影正在星空下行走,仿佛要走进那无边璀璨之中。
那是他拍的。
三年前的冬天,盛灼凭借专辑《暗涌》拿下格莱美最佳流行歌手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华人歌手。
盛灼很高兴,颁奖典礼结束后,带着他连夜飞往西藏旅游。
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他从身后抱住盛灼,满心满眼满腔都是对盛灼的爱,他说:“阿灼,你是我一生的挚爱。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但是那时盛灼没有说话。
他也并未在意,因为盛灼从来不会回应他的爱。
他比谁都清楚盛灼的喜怒哀乐,他是最懂盛灼的人,可盛灼从未分出多余的心力来懂他。
十年的单向奔赴,十年的卑微付出,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热情。
宋鹤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取消微博特别关注,取消ins关注,取消所有音乐平台的收藏订阅。
每一个“取消”都像在心头剜下一块肉,鲜血淋漓,但也是一种解脱。
最后,他回到微信界面,点开那个星空头像。
“删除联系人”的选项出来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慌乱,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点了下去,彻底删除了。
连同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手机里现在还剩下盛灼的照片,也一并全删了。
这下手机再也不会接到盛灼的来电,再也收不到盛灼相关消息推送,再也看不到任何盛灼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里,浑身虚脱。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相识十八年,终于结束了。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在此时响起。
宋鹤清惊得坐直身体,心脏狂跳。那一瞬间他竟荒唐地以为盛灼追来了。
直到门外传来大哥温和的声音:“小清,你回来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宋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合适的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
“大哥?”宋鹤清有些意外,“你要走了?”
“律所有个紧急案子,我必须去京市一趟,”宋桦说着,目光落在宋鹤清脸上,眉头蹙起,“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脸色也这么差。哭过?”
宋鹤清下意识别过脸:“没有,就是有点累。”
“盛灼又找你麻烦了?”宋桦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也是一片暗色。
“没有,”宋鹤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哥你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吧。”
宋桦看了眼手表:“还来得及。你不用送,在家好好休息。”
他抬手按住宋鹤清的肩膀,力道很稳,带着兄长特有的亲切:“小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盛家势大,但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欺负你,大哥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宋鹤清眼眶又热了。
宋桦这番话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让他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大哥。”他声音有些哑。
宋桦拍拍他的肩:“我走了,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鹤清坚持送他下楼,一直送到大门口。
雪还在下,宋桦撑开黑伞,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进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上车。”
宋桦无奈地笑笑,转身上了等候在路边的专车。
车窗降下,他朝宋鹤清挥挥手。
车子缓缓驶入风雪中,尾灯在雪幕里晕开两团红色的光晕,渐行渐远。
宋鹤清站在门口,直到那光晕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
宋鹤清删除了盛灼的所有联系方式后,手机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深夜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命令式的简短微信,没有那些需要他立刻处理的关于盛灼的琐事。
这天早上,宋鹤清难得有心情地环着湖晨跑了一次。
跑了几圈下来气喘吁吁,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次日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换上熨帖的西装,开车前往盛鼎集团总部。
这座高达四十六层的写字楼,矗立在CBD核心区,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之一。
走进旋转门,大厅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前台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透着掩饰不住的古怪。但依然向从前一样恭敬地喊了一声“宋总好。”
宋鹤清心里察觉到异样,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朝她们微微点头回应,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透过墙壁上的镜面打量自己: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为什么那些员工的眼神这么奇怪。
“叮——”
三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CEO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层很安静。
几个下属看见他走过来,连忙起身打招呼:“宋总早。”
“早。”宋鹤清点头回应,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尴尬?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门前,手握住门把时,有些迟疑。
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又来了,像阴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下一秒,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宋鹤清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盛灼坐在他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口,面向落地窗外林立的高楼。听到开门声,椅子缓缓转过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穿着一身全黑,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皮衣,黑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马丁靴。
此刻那双靴子正嚣张地搁在宋鹤清整洁的办公桌上。
偌大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宋鹤清僵立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哪怕隔着墨镜,他也能感受到盛灼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怒气,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没想到盛灼会在这里来找他。
“过来。”盛灼冷冷开口道。
宋鹤清像被\操纵的木偶,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桌。
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垂下眼,避开盛灼的视线。
“你把东西全部带走是什么意思?”盛灼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拉黑删除我,又是什么意思?”
宋鹤清以为盛灼心里清楚,但此刻专门来问,是故意的吗?
他沉默良久,再抬头时,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我们彻底结束吧,不要再互相折磨下去了。”
“彻底结束?”盛灼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宋鹤清,你没有资格说结束。从一开始就是我在掌控这段关系!”
话音一落,盛灼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哗啦——!!”
东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文件纸张如雪片般飞扬。
宋鹤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暴怒他见过太多次了,此刻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我告诉你,”盛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他。
马丁靴踩过散落的文件,发出“咔嚓”的声响,他说,“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我要慢慢折磨你,折磨到你死……”
“阿灼,是不是我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宋鹤清忽然打断他的话。那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目光十分空洞。
而盛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宋鹤清,像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装腔作势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心如死灰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他心慌。
“你敢,”盛灼伸手攥住宋鹤清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宋鹤清,你要是敢死,我让你全家都不好过!你大哥、你爸,还有那个陈姨,以及那条狗,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鹤清悲哀地看着他。
盛灼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的软肋,他的家人,他珍惜的一切,都成了盛灼威胁他的筹码。
强行把他囚在身边折磨他,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盛灼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你被开除了。从今天起,不准再踏进盛鼎集团半步。”
宋鹤清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他说。
再好不过了。
他原本还想着如何跟盛朗提辞职,现在看来不用了。
盛灼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按照他的预想,宋鹤清应该惊慌失措。毕竟这是千万年薪的职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位。
可此时宋鹤清却在笑,那笑里的轻松和释然刺痛了盛灼的眼睛。就好像解脱了一样。
“你……”盛灼正要说什么,宋鹤清已经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站住!”盛灼喝道。
宋鹤清没有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盛灼所有的怒火。
走廊里很安静,下属们战战兢兢地低头工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宋鹤清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另一端的专用电梯,按了上行键。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
他要去找盛朗。
四十六楼,董事长办公室。
盛朗正在看股市行情,见宋鹤清敲门进来,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你怎么上来了?坐。”
宋鹤清没有坐。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即将被风雪压垮却仍不肯弯腰的竹。
冬日淡淡的阳光从全景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董事长,”他没有喊干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向您坦白一件事。”
盛朗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宋鹤清私下里都是叫他“干爹”,而不是叫他“董事长”。
“说。”盛朗靠向椅背,目光如炬。
宋鹤清垂下眼睫,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从盛灼十八岁起,到现在,我们在一起十年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盛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几秒后,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真皮椅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后滑去,撞在书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盛朗声音拔高,“什么叫做‘在一起十年了’?”
宋鹤清抬起头,直视着盛朗的眼睛:“地下情,十年。我是他的情人,是床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盛朗脑子里炸开了。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宋鹤清的手抖得厉害:“胡闹……你们简直、简直混账至极!!”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随后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宋鹤清面前,扬手扇了一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宋鹤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重新站直身体,依旧垂着眼。
“不要脸!盛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盛朗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崩溃,“我一直这么信任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培养,把盛灼交给你照顾,我以为你是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结果你竟然……竟然爬上他的床?!你简直跟你那狐狸精妈一样最会勾引男人!你勾引谁不好,勾引我的儿子!我真是看错你了!”
宋鹤清一直沉默。
心里却冷笑。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盛朗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怎么,你以为你是女人,想让盛家娶你进门?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永远不可能!盛灼将来是要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宋鹤清缓缓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平静地说:“您放心,我和盛灼已经结束了。我今天来坦白,不是想要什么名分,只是希望您能约束他,别再纠缠我了。”
盛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笑话,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我儿子爱你要死要活,缠着你不放,这辈子非你不可了?!宋鹤清,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我儿子什么时候喜欢过人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宋鹤清和盛朗同时一惊,看向门口。
盛灼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宋鹤清身上,一步一步走进来,完全无视暴怒的父亲。
“你以为告诉我爸,就能摆脱我?”盛灼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魔鬼,“宋鹤清,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阻止我想做的事。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盛朗气得发抖,同样抬起手用尽全力扇了一巴掌过去。
盛灼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墨镜被打落在地。脸上的淤伤在此刻一览无余。
那张原本英俊完美的脸上此刻额角、眼角、颧骨处均有颜色深浅不一的淤青。
两人看到他的脸都错愕了一下。
宋鹤清没想到那天在走廊上,庄苏寻和盛灼打得这么疯。
而且庄苏寻明知盛灼是公众人物,还专门往他这张迷倒千万粉丝的脸上打。
他也从未见过盛灼这张脸上会有这样耻辱的伤。
盛灼很快转过脸来,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尝到血腥味,反而勾起一个邪气的笑。
“打够了吗?”他挑眉问,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盛朗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在发什么疯?!他是个男人!你想我们盛家断子绝孙吗?!”
盛灼根本不想理他。转向宋鹤清,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腕。
宋鹤清惊恐地向后退,却还是被盛灼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从今天起,你不准离开我视线半步。”盛灼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盛灼!你给我放开他!”盛朗怒吼,“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否则,我让你再也回不了娱乐圈!”
盛灼终于把目光移向父亲,眼神冷得像寒冰。
“你可以试试看,”他轻声说,语气里的威胁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你敢阻止我,我就把盛熠那小子的小叽叽剁了。让盛家真的断子绝孙,你说好不好?”
盛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宋鹤清被盛灼攥着手腕,浑身冰冷。
他看着这对对峙的父子,看着盛朗脸上的震怒和恐惧,看着盛灼眼中那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又可悲。
盛灼拉着他往门口走,宋鹤清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但盛灼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宋鹤清被拉得踉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放开我!你放开我!”
“闭嘴,”盛灼头也不回,“从今天起,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盛灼!!!”盛朗在他们身后咆哮。
但盛灼已经拉着宋鹤清走出办公室,反手摔上门,将父亲的怒吼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
宋鹤清被盛灼拖着走向专用电梯,挣扎间,他的西装外套被扯开,领带松散,狼狈不堪。
电梯门打开,盛灼把他拽进去,按下负一楼。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宋鹤清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看着盛灼近在咫尺的侧脸。
那些淤青,那些伤痕,还有那双眼睛里近乎偏执的疯狂。这一切,都令他胆战心惊。
盛灼对他从来不是爱,而是一种对玩具病态的占有欲和对玩具背叛的报复欲。
电梯数字不断下降。
宋鹤清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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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瑅高级住宅区。
盛灼把宋鹤清按在主卧那张大床上时,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宋鹤清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的吊灯,眼神空洞得像被勾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看着我!”盛灼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宋鹤清视线从吊灯转移到盛灼脸上,空洞的瞳孔里映出盛灼扭曲的面容——愤怒、疯狂、偏执的占有欲。
唯独没有爱。
下一秒,盛灼粗暴的吻落下来。
宋鹤清内心一阵反感,像应激的猫,抬手扇了盛灼一耳光。
盛灼猛地愣住,宋鹤清也愣住。
宋鹤清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打盛灼的耳光?
盛灼眼眶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鹤清,不敢相信宋鹤清居然会打自己?
这还是宋鹤清吗?!
他气得失去了理智,撕碎宋鹤清的衣服,疯狂地在他身上索取。
宋鹤清不回应,他闭上眼,将自己彻底从这场单方面的惩罚中抽离。
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
可宋鹤清始终没有回应盛灼。
越是这样,盛灼就越是不知疲倦地折腾他,偏执地想要他像以前一样给自己反应。
动情的反应,喜欢的反应,愉悦的反应。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宋鹤清睁开眼,平静地看着盛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宋鹤清!”盛灼愤怒地低吼,“你是木头吗?!”
宋鹤清只是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然后,他再次闭上眼,将盛灼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盛灼崩溃极了。倒在宋鹤清身上,沉重的呼吸喷在对方颈窝。
几秒后,他翻到一侧,用手臂死死圈住宋鹤清的腰,将脸埋进肩胛骨,深深吸气。
宋鹤清身上有一股幽香,混着一点药香的味道。这味道盛灼闻了很多年,早已刻在记忆里。每当失眠就会打电话给宋鹤清让他立马过来。宋鹤清也会随叫随到。
但自从宋鹤清跟他提结束以后,他很久没有闻到这幽香了,于是又开始失眠。在偌大又空荡的卧室里整夜辗转。
越失眠就越没灵感,越没灵感就越暴躁。
一系列消极的连锁反应让他精神有些崩溃。
他试过睡在宋鹤清曾经睡过的客房,但没有用,宋鹤清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走了,没有一点宋鹤清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此刻,真真切切将这个人锁在怀里,闻着这熟悉的味道,盛灼崩溃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他累极了。
困意如潮水涌来,眼睛慢慢闭上。手却依旧箍得死紧,仿佛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逃走。
宋鹤清睁着眼,听着耳边逐渐平缓的呼吸,始终一动不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和地板上切出一小片冷白。
他就这样盯着墙上那道光,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他在思考要怎样才能结束这样痛苦的日子。
偏偏这样的日子每天循环。
盛灼推掉了所有工作,不再去公司,不再见任何人,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接。
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耗在这栋房子,这张床,和他这个沉默的人身上。
像个偏执的狱警,二十四小时守着囚犯。
白天,盛灼会把宋鹤清抱到客厅,打开巨大的液晶电视,循环播放自己的演唱会视频、综艺片段、MV。
荧屏里的盛灼在舞台上光彩夺目,在千万人簇拥下歌唱,像个神明,接受膜拜。
音乐声很大,企图填满每个角落,生怕宋鹤清的注意力不在音乐上。
如果宋鹤清偏头不看屏幕,盛灼会捏着宋鹤清的下巴,强迫他看向屏幕。
宋鹤清以前最喜欢看他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样子,现在就让他好好回忆一下。
可宋鹤清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没有焦距。
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热泪盈眶的画面,如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盛灼观察着宋鹤清的表情,依旧空洞,毫无动容。
就连《晨光里的悄悄话》这首歌都无法令他动容。
宋鹤清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漂亮,苍白,没有生气。
音乐越激昂,他的沉默就越刺眼。
屏幕上盛灼越万众瞩目,他眼底的死寂就越清晰。
盛灼内心无比焦躁。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现在的他已经没办法创作了,没有任何灵感。拿起吉他也弹不出来,坐在钢琴前,看着黑白键大脑就一片空白。
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才华和灵感都挡在外面。
更让盛灼烦躁的是宋鹤清的手机。时不时有消息弹进来,或者是电话打进来。
有骆衡、高叙林、宋桦……甚至还有庄苏寻。
盛灼本想把他手机关机,但一想到那些人可能会报警,就模仿宋鹤清的语气一一回复,打消那些人的担心。
看到庄苏寻的消息时,盛灼气得气血上涌。
这么多年庄苏寻都在他眼皮子地下偷偷觊觎宋鹤清,而他却一无所知。
无耻至极!
庄苏寻:【鹤清哥,还好吗?盛灼有没有找你?】
庄苏寻:【那天的事很抱歉,我一时没忍住。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单独跟你道歉。】
庄苏寻:【你不想理我也没关系,只要不删除我就好。】
盛灼气得几乎要捏碎手机。
忍了很久,才代替宋鹤清简单地回复:【没有。】
回复完,他将手机摔在沙发上,转头看向窗边静坐的宋鹤清。
宋鹤清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看着窗外稀疏的阳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美得像一个易碎的绝美瓷瓶。
“你看,”盛灼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上,声音低哑,“所有人都在找你,可你哪儿也去不了。你只能在这儿,在我身边。”
宋鹤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恢复成没有生命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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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空气里有了春天的气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盛灼脸上的淤青终于褪尽,那张脸依旧英俊得具有攻击性。
前段时间一直没有工作,但演唱会推不掉。
今天他带着宋鹤清来参加自己的演唱会。
此时,化妆间的镜子前,造型师给盛灼打理发型。
盛灼看着镜子,盯着安静坐在角落的宋鹤清,对方正望着窗外发呆。像极了一只渴望自由的鸟儿。
盛灼忽然开口:“你别想走。”
宋鹤清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化妆师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盛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命令道:“我要你在台下看着我。否则……”
他躬身在宋鹤清耳边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威胁宋鹤清的话。
宋鹤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冬日湖面上最后一点薄冰,一碰就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盛灼的心莫名一慌,却用更强势的语气掩盖:“你知道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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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容纳数万人的体育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现场全是兴奋的浪潮,粉丝们手里的荧光棒汇成一片摇曳的星海。
宋鹤清被盛灼的保镖带到内场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这一排只有这一个位置坐着人。
这里视野绝佳,能清晰看到舞台上每一个细节。
刚坐下,他就感觉到不对劲。
下一秒,保镖从座位后拉出一条细细的锁链,将他的腰和腿固定在座位上。
锁链是黑色的,几乎和他黑色的衣服裤子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并不能看出什么异常,只能看出他是特别的贵宾。
宋鹤清对此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反抗。
之后,演唱会开始,聚光灯追随着盛灼高大挺拔的背影,粉丝的尖叫瞬间拔高,几乎要掀翻苍穹。
宋鹤清坐在那片沸腾的海洋中,却像坐在死静的真空里。
周围的欢呼、激动、呐喊都被隔在厚厚的玻璃外,模糊不清。
他视线看向舞台。
盛灼穿着一身镶嵌着无数碎钻的白色西装,身后拖着长长的衣摆,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像真正的天神降临。
音乐响起,他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完美,高音清越穿云,低音磁性撩人。
舞台特效极佳,他行走其间,与舞者互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撩拨着全场粉丝的心弦。
他就好像天生为舞台而生。
宋鹤清曾经最爱看他这样的时刻,觉得那光芒万丈的样子,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可此刻,他看着他,心里却一片荒芜。再也激不起一点火花。
盛灼唱歌时,目光频频落向他这个方向。
甚至在一首情歌的间奏时,他还走到舞台边缘,正对宋鹤清的方向。
粉丝们以为是朝自己走来,发出疯狂的尖叫。热泪盈眶地看着盛灼,看着他们心中高不可攀的神明。
而他们的神明却看着宋鹤清。
可宋鹤清却闭上了眼,谁也不看。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领里。
演唱会在一片狂热中结束。
盛灼鞠躬退场,粉丝们久久不愿散去。
“盛灼!盛灼!我爱你!”的声浪震耳欲聋。表达着对盛灼的强烈爱意震天动地。
后台,盛灼来不及换下演出服,就急匆匆找到被保镖带过来的宋鹤清。
不顾周围工作人员诧异的目光,他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宋鹤清任由他动作,眼神空茫地看着某个虚无的点,没有任何回应。
回去的路上,盛灼依旧紧紧拉着他,像是禁锢着企图飞走的囚鸟。
车窗外,狂热未退的粉丝举着灯牌和海报,追着车辆奔跑呼喊:“盛灼!哥哥!看看我!我爱你!”
-
一周后的一天。
盛灼正坐在创作室里一筹莫展,依旧没有灵感。
恰在此时,他接到了Knox Pierce打来的越洋电话。
Knox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Blaze!我下周到中国。我有了个绝妙的想法,我们需要再合作一首歌,它一定会像上次一样震撼世界!】
盛灼听到这儿,烦躁许久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Knox Pierce,当今世界最顶尖的编曲大师之一,也是他音乐上唯一的知音。
三年前他们的那次合作堪称天作之合,灵魂共鸣。
那种在旋律和编曲上高度契合,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想要什么的感觉,让盛灼至今难忘。
Knox懂他音乐里所有的骄傲和孤独,他们用音符对话,胜过千言万语。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
【当然!】盛灼毫不犹豫答应,【几号?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
接机那天,为了避免粉丝围堵,行程严格保密。
盛灼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带了一个助理,以及必须跟在他身边的宋鹤清。
机场到达厅人来人往。
宋鹤清安静地跟在盛灼身后半步。
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推着行李车出现。
盛灼快步迎了上去。
“Knox!”
“Blaze!我的老朋友!”
两人大笑着拥抱,用力拍打彼此的后背,是男人间久别重逢的喜悦。
Knox目光转向盛灼身后,看到宋鹤清,挑了挑眉,用英文打招呼:“嗨,Blaze的哥哥。”
宋鹤清空洞的目光看向Knox,僵硬地点了点头。
Knox感觉很疑惑,因为宋鹤清的状态很不对劲,跟三年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尽管宋鹤清如此冷淡,Knox还是热情地向宋鹤清伸出手。
宋鹤清礼节性地轻轻握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寒暄几句,四人朝机场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早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起宋鹤清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淡淡的影子,心里依旧是麻木的平静。
盛灼的兴奋完全感染不了他。
盛灼和Knox并肩走在前面,热烈地讨论着音乐,那些专业术语和兴奋的语气,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融入,也从未被允许融入的音乐世界。
就在他们走到停车场较为空旷的区域,接近盛灼那辆黑色宾利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袭来!
一辆银色轿车像是脱缰的野马,疯狂加速冲来,方向盘歪歪扭扭,显然已经失控。正对着盛灼和Knox的方向!
宋鹤清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将正专注于和Knox说话的盛灼推开。
这是他十九年来的本能:保护盛灼,不顾一切。
然而,就在他上前一大步,伸出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盛灼后背的刹那,盛灼也动了。
盛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旁边的Knox狠狠推开,同时自己也借着反作用力向另一侧扑倒!
“砰——!!!”
“轰——!!!”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声、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盛灼和Knox一起滚倒在地,撞在了旁边的矮墙上。
刚才车头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正好撞飞了宋鹤清和助理。
助理惨叫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车子撞在墙上,玻璃和碎石飞溅。
而宋鹤清被撞飞的瞬间,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坚硬的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再像破布娃娃一样掉落在地。
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
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勺、口中不断涌出。
耳鸣声尖锐,盖过了周围的尖叫和呼喊声。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盛灼的方向。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盛灼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地望着自己这里。
而一旁的Knox在指着他这边,神情焦急。
周围人的涌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脚步声杂乱,惊呼声四起,有人在大喊“叫救护车”。
无数张陌生的脸在视野里晃动闪现,充满恐慌、同情、害怕。
可是,围上来的那么多人里,没有看到盛灼。
那一刻,宋鹤清彻底碎了,冷了,死了。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剧烈千百倍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口鼻,无法呼吸。
也好。
就这样死了吧。
这不堪的、卑微的、为一个从未把他放在心上的人付出一切的一生,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然而,死神并没有收走他。
几天后,他在消毒水气味浓重的医院病房里醒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全身的疼痛,像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
然后看清了眼前的人。
“小清!你醒了?!”
是大哥宋桦,眼睛布满血丝,胡茬凌乱。
“清清哥!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是高叙林,声音带着哭腔。
“儿子……”
是宋镇涛,好像又老了十岁。
还有陈姨、庄苏寻、骆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床边,每个人都神色憔悴,但看到他睁眼,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宋鹤清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水……给他点水!”宋桦连忙说。
高叙林小心翼翼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他的嘴唇。
“我……”宋鹤清声音嘶哑得厉害,“现在情况如何?”
“你出了车祸,昏迷了好几天,”骆衡作为医生,专业冷静地说,“多处骨折,左臂、肋骨、左腿……不过幸运的是,内脏没有严重损伤,颅内也没有血块。手术很成功,骨头都接好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宋鹤清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又不忍:“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来休养和复健。”
宋鹤清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每一个人。
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还有铺天盖地的悲哀。
看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他,爱他、在乎他。
可他过去十九年,为什么偏偏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了一块永远不会爱他的石头?
“那辆车……”他问。
宋桦脸色瞬间阴沉:“毒驾。司机吸了毒产生幻觉,油门当刹车。已经抓起来了,该判的都会判。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宋镇涛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又急又痛,忍不住质问:“鹤清,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跟那个混蛋一起去机场?!你不是已经离开他了吗?!”
为什么?
宋鹤清苍凉地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不由己,因为他被那个疯子禁锢,因为他……在那危急关头一刻,身体竟然还残留着可悲的本能。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陈姨轻轻按住宋镇涛的手臂,摇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病房里一阵沉默。
骆衡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吼:“盛灼那个没心没肺的畜生!当时现场的人说了,他第一反应是推开那个外国人!他眼里只有他那个音乐知己!你呢?你在他心里算什么?!十九年!十九年掏心掏肺,就换来这个?!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死一万遍也难消我心头恨!”
他的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高叙林拿起温热的毛巾,轻柔地给宋鹤清擦脸、擦手。动作细致温柔。
他哽咽道:“清清哥……那个混蛋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你……”
庄苏寻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此刻走上前,看着宋鹤清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鹤清哥,不要再为那个畜生掉一滴眼泪。他不值得,他配不上你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
不值得。
配不上。
是啊,他早就该明白了。
这些年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真是糊涂。
恨意像藤蔓,悄然生长,缠绕住他破碎的心脏。
他恨盛灼的冷酷无情,更恨自己的懦弱卑微。
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最珍贵的十九年,浪费在盛灼身上。
恨自己丢掉了尊严、自我,甚至差点丢掉了性命,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盛灼。
今后,他只想为自己而活。
他要彻彻底底从盛灼的世界里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让那个疯子再也找不到他。
宋鹤清再次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里,悄然燃起一点决绝的火光。
-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在医院轮流陪伴。
宋桦和骆衡待得最久,宋镇涛和陈姨每天下午送营养餐,庄苏寻也常常带来鲜花和安静的陪伴,高叙林周末放假也会来看他。
病房里很温暖,是宋鹤清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属于“人”的温暖。
一周后的中午。
宋桦出去买午餐,病房里只剩下闭目养神的宋鹤清。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即使不睁眼,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宋鹤清也绝不会感觉错。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来人。
果然是盛灼。
盛灼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带着鸭舌帽。脸色有些憔悴,眼下乌青更重。
病房里忽然死寂,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那天,”盛灼开口,“情况太突然了,Knox离我最近,我下意识就……”
宋鹤清静静看着他,像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Knox他跟我在音乐上是绝无仅有的知己,你明白吗?那种共鸣,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我不能失去他……我的音乐不能失去他。”盛灼说。
呵。
音乐。
知己。
宋鹤清心里冷笑。
所以,在生死关头,他盛灼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倾向了能与他灵魂共鸣的音乐知己,一个只跟他合作过一次的人。
而不是那个跟了他十九年、爱了他十九年、在那一刻还想推开他的傻瓜。
“你在我后面,”盛灼继续说,目光落在宋鹤清缠满绷带的左臂和腿上,又移开,“你当时……应该可以躲开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冰锥,再次刺像宋鹤清千疮百孔的心。
是啊,他可以躲开。
如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去推开盛灼,以他当时的位置和反应时间,完全有机会向旁边扑倒,顶多受点轻伤。
是他的本能,把他自己送上了死路。
多么讽刺。
宋鹤清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盛灼。”
盛灼浑身一震。
这是宋鹤清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疏离、毫无感情的语调叫他的全名。
宋鹤清看着他,眼里不再有往日的隐忍悲伤,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和一种看垃圾般的恶心。
“我恨你,”他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你能滚出我的世界吗?永远地,彻底地,滚出去!”
盛灼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踉跄着后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认识了十九年的人。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宋鹤清。
他认识的宋鹤清,眼里永远有他,永远温柔,永远会原谅他无数次,爱他爱得要死,爱得失去自我。
“不可能,”盛灼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和固执,“宋鹤清,你别想。这辈子,你都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休想!”
“是吗?”宋鹤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我们试试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宋桦提着午餐站在门口,看到盛灼,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盛灼!你他\妈还敢来!!!”宋桦怒吼一声,将手里的餐盒往地上一扔,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木质椅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盛灼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砰——!!!”
沉重的闷响。
盛灼猝不及防,被砸得向前扑倒,撞在病床尾的栏杆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而宋鹤清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宋桦喘着粗气,狠狠瞪着蜷缩在地上的盛灼,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盛灼扶着床尾,艰难地站起身,背脊火辣辣地疼,可能骨头伤了。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冰冷无情的宋鹤清,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宋桦。
最终什么也没说,黑着脸,一步一步,缓慢而狼狈地走出了病房。
宋桦立刻冲到床边,急切地问:“小清,你怎么样?那个畜生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又威胁你了?”
宋鹤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望向满脸担忧的宋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
“大哥,”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能帮我悄悄离开这里吗?”
宋桦一愣:“离开?可你的伤……骆衡说至少还要休养两个月才能考虑出院复健。”
“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休养,”宋鹤清打断他,眼里是宋桦从未见过的清醒和决绝,“我必须尽快离开。多待一天,多见他一次,我都觉得窒息。大哥,帮我。”
宋桦看着弟弟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恨意和求生欲,心脏狠狠一揪。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安静、乖顺、不爱出风头,跟在自己身后,笑得温和的弟弟,想起这些年他为一个爱到失去自我、失去自尊,付出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的颓废模样,想起他躺在急救室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所有的不忍和担忧,最终都化为了坚定的决心。
宋桦握住宋鹤清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好。大哥一定帮你离开。”
彻底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