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灼拉着行李箱走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
这一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穿大牌衣服,只是最简单的一身黑。黑色连帽衫,黑色运动长裤, 黑色运动鞋。十分低调。
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 阴影掩住了眼睛。
即便如此, 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和优越头身比,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频频引来好奇的打量目光。
但他只是低头加快脚步,将自己融入行色匆匆的旅客中。
飞机降落在云南大理机场时,已是傍晚。
阳光依旧炽烈, 透过舷窗照进来, 刺得他眯了眯眼。
机舱内响起抵达的广播, 周围旅客开始躁动,忙着取行李。
只有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空落落地发慌。
找到了大理, 然后呢?
云南这么大, 大理这么大,宋鹤清会在哪个角落?
他随着人/流下飞机, 到达大厅。
湿润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和隐约的清新。
外面,出租车司机们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热情招揽生意, 旅游团的小旗子四处晃动。
这片以风花雪月著称的土地, 此刻在他眼中却是一片迷茫的,是需要一点点搜寻的荒原。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说去市区的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客人包裹严实, 情绪低沉,也不多话,很奇怪。
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的疏朗逐渐变得繁华,最终抵达酒店。
盛灼在酒店办理了入住。
刷开房门,将行李箱随意放在一边,连灯都没开,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点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他该去哪里找?
从何找起?
疲惫和绝望再次涌上,坐在地毯上,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笼罩了他。
宋鹤清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需要静养,肯定不会住闹市区的酒店。
他喜欢安静,喜欢自然,喜欢……
忽然想起曾经宋鹤清说过喜欢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不用太大,推窗能见山,散步能近水,心里就舒坦了。
有山有水。
盛灼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大理最不缺的就是山和水——苍山,洱海。
宋鹤清很可能住在洱海畔,或者苍山脚下,一个能同时看到山光水色的地方。
思路逐渐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焦虑:这样的民宿客栈,在大理多如牛毛,散落在漫长的洱海沿岸和苍山脚下的各个村落。
他难道要一家一家去找?
抬头看钟,已经很晚了。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达到了极限,太阳穴突突地跳痛。
他强迫自己洗了个热水澡,躺在陌生的床上。在极度疲惫和微弱希望的拉扯中,沉入了不安的睡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盛灼就醒了。
昨晚根本就没睡踏实。今天醒来眼底带着青黑,但他眼里的迷茫已被一种偏执的锐利取代。
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疯狂搜索大理“能看到苍山洱海”的民宿、客栈、精品酒店。
关键词不断变换:“洱海景观房”、“苍山观景台”、“双廊 海景”、“挖色日落”、“喜洲田园”、“才村日出”……
网页和APP上跳出的信息眼花缭乱,图片一张比一张精美,描述一个比一个好。
他建了一个文档,把觉得有可能的民宿地址、联系方式一一记录下来。
列表越来越长,几十个,上百个……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盛灼没有别的办法。
他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押上自己全部的时间和耐心。
不过自己是公众人物,这张脸在大理这种旅游胜地同样有被认出的风险。一旦被粉丝发现就会拍照上传网络,那么宋鹤清很可能就会知道他在大理,会再次像受惊的鸟一样飞走。
他不能再冒这个险。
所以他只要出门都会戴口罩和鸭舌帽。
他开始按照列表上的民宿一间一间去住。
通常选择最隐蔽、视野最好的房间。
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或者公共区域不起眼的角落,仔细筛查每一个入住或路过的客人。
他在双廊临水的客栈阳台,从日出坐到日落,看尽游船来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在喜洲田野边的民宿阁楼,听了一夜的风吹麦浪,晨光中只有当地农夫牵着牛慢慢走过。
他在挖色码头附近的酒店,看着绚丽的晚霞将洱海染成金红,心里却一片灰暗。
他在苍山脚下某处被推荐的设计酒店,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感觉宋鹤清就像那山间的云,缥缈得抓不住。
时间一天天过去,文档列表上的民宿一个个被划掉。
希望燃起又熄灭,周而复始,消耗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他吃得很少,睡得极浅,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计算着时间。
从宋鹤清车祸受伤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多月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必须在宋鹤清康复离开大理之前找到他。
这天他去了列表上一个名为 “山海·既山”的民宿。
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出世的味道,位于苍山半腰一个相对僻静的村落,宣传语写着“坐拥苍山洱海全景,独享静谧山居时光”。
他照例预订了房间。
民宿建筑颇有格调,以当地石材和原木为主,低调地融入山体环境。
他入住的是最顶层那套。顶层只有一间套房,名为“观星”。
套房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宽大露台,视野极佳,不仅能将远处的山海尽收眼底,也能清晰地俯瞰民宿主体建筑错落有致的屋顶、前院精心打理的水景、后院安静的竹林,以及……一处相对独立,被矮墙和绿植环绕的偏院。
偏院的设计很有意境。白色砾石铺地,一株姿态优美的红枫伫立其间,枫叶还未红透,透着青黄与浅红。还有藤编的秋千、桌椅和躺椅。
整个偏院静谧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在那幅画中央,枫树投下的斑驳光影里,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膝上摊开一本书,正微微侧头,凝望着远处的苍山。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只是一个侧影,盛灼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那苍白的皮肤,清瘦的身子骨,微抿的薄唇,还有那份浸到骨子里的温柔出尘气质……
就是宋鹤清!
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极致的狂喜攥住了他。
他想呐喊,想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冲进那个偏院,将那个人紧紧地搂进怀里,感受他的体温,确认他的存在。
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手指死死握住冰凉的金属栏杆,手背青筋暴起。
不,不能。
理智在最后关头拉回了他几乎失控的冲动。
他看到宋鹤清小腿上的白色石膏。想起了母亲的话——“爱是尊重,是站在他的角度”。
如果现在冲下去,会吓到宋鹤清。会让对方情绪激动,不利于养伤。更会让对方厌恶自己。
盛灼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宋鹤清。阳光那样柔和地包裹着他,令人感到一种不敢亵渎的宁静与神圣。
他像个贪婪又怯懦的偷窥者,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宋鹤清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又酸又疼,几乎要炸开。
他真是全天下最混蛋的瞎子,当时车祸发生的瞬间,他竟然只顾着救Knox,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宋鹤清。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被车撞的是自己。
至少……
至少那样,宋鹤清或许还会因为心疼,因为责任,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靠近都成了一种惊扰。
从这天起,盛灼就在“观星”套房久住了下来。
他推掉了所有后续的排查计划,这里成了他世界的中心,而那个偏院,成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变成了一个最专注的观察者。
每天清晨,他会准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露台上,蹲在在露台角落,一瞬不瞬地锁定下方。
他看见宋鹤清早上七点准时被一位面相和蔼的护工推出来,在枫树下的藤桌边用早餐。
很简单的中式清粥小菜,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洒在他的额头、鼻梁、嘴唇,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早餐后,宋鹤清会在护工的搀扶下,借助拐杖,极其缓慢地在砾石小径上行走复健。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盛灼能看到他偶尔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每当这时,盛灼的心就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难受得他大口呼吸,才能抑制住冲下去替他承受一切的冲动。
中午,宋鹤清通常会躺在藤编躺椅上小憩。
书本盖在脸上,遮挡阳光。躺椅随着他身体的重量微微摇晃,幅度很小,很规律。
风穿过庭院,拂动他轻薄的衣衫下摆。
时间仿佛真的在他身上放慢了脚步,那种静谧的美好,让盛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
他注意到宋鹤清清瘦了不少,手腕格外纤细,裸露在外的脚踝,在石膏的对比下,有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下午阳光稍斜时,护工会推着轮椅,带宋鹤清离开偏院,沿着民宿外僻静的山路慢慢散步。
盛灼就立刻转移到房间另一侧能看到路口的窗户后,目送那轮椅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尽头,然后再焦灼地等待他们归来。
晚上,偏院的灯光亮起。
盛灼能看到宋鹤清坐藤椅上的侧影。每当这个时候,都有会有人给宋鹤清打电话。
打电话来的有时是宋桦,通话时间较长,宋鹤清会露出愉悦的笑容。
有时是宋镇涛、有时是骆衡,还有高叙林。
还有……庄苏寻。
他看到宋鹤清和庄苏寻通话时,表情明显会比接其他人电话时冷淡,回答通常只有简单的“嗯”、“好”、“知道了”,很少超过三句。
但这种“冷淡”,在盛灼看来也是奢侈的。因为至少宋鹤清还能让庄苏寻给他打电话。
而自己连被“冷淡”对待的资格都没有。一直躺在宋鹤清的黑名单里,像一个被彻底杀死的病毒。
更让盛灼如鲠在喉的是庄苏寻对宋鹤清感情。
到现在都有些无法接受庄苏寻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觊觎宋鹤清。
在他的记忆里,庄苏寻从小就和他一起捉弄宋鹤清,鬼点子层出不穷,嘲讽讥笑从不落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欺负变了味?
还是说……从一开始,庄苏寻接近他,就是为了能有理由、有机会,更近地接触宋鹤清?
这个念头让盛灼胃里一阵翻搅。
他小时候因为过于目中无人,确实没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真心愿意跟他玩。
只有庄苏寻总是笑嘻嘻地凑上来。
他曾经以为那是志趣相投,现在想来,是庄苏寻为了接近宋鹤清而假装跟他做朋友。
那种被欺骗、被背叛、被背刺的感觉恶心得他想吐。
但这一切自己也活该。
内疚和悔恨日夜缠绕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赤贫的乞丐,却妄图赎回一件无价之宝,而他甚至不知道赎金该是多少,该如何支付。
就这样,在无声的窥视、焦灼的等待、沉重的自责中度过了整整一周多的时间。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循环着观察、等待、心痛、克制。
这天清晨,和往常一样,盛灼来到露台边缘。
宋鹤清已经坐在了枫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远处,似乎在出神。
他的侧脸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盛灼看得太过专注,目光太过灼热,以至于当宋鹤清毫无预兆地转过头,视线朝着他所在的顶层方向抬起来时,他差点忘了反应。
那一瞬间,盛灼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背对,狼狈躲藏。
想起阳台玻璃是单向的,只能从里往外看,不能从外往里看。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鹤清应该看不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盛灼等待了好一会儿,才敢转身偷偷看向下方。
庭院里,宋鹤清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着洱海的方向,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没有发现。
盛灼无比后怕。
太危险了。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在阳台观察了。
他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操作,和卧室内的电视连接,手机放在阳台角落,镜头对准偏院。将画面投放到电视上。
没过一会儿,他看到宋鹤清给谁打了个电话过去。
盛灼放大画面,看清是打给宋桦的。
他发现手机录制的声音比耳朵去听的更清晰。
宋鹤清说:【大哥,他……最近在哪儿?没有来找我吧?】
他?
是指自己吗?
盛灼神经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电话那头回答了什么。宋鹤清听完,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在美国啊。那就好,我以为……算了,可能是我太敏感,出现了错觉。”
盛灼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地落了回去,却砸得胸腔生疼,泛起一股苦涩的滋味。
还好他提前做了准备,把自己的围脖账号给了助理,让助理去美国旅游,拍下旅游照片,登陆他的账号时不时发一些照片。
制造他人在国外的假象。骗过了宋桦。也骗过了大众。
然而,宋鹤清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抛入了冰窖。
【他之前那样疯狂地找我,也不过是因为突然失去了玩了很久的玩具很不甘心而已。对他来说,玩具丢了一段时间找不到就算了。这样也好,免得再看见他,让我恶心。】
让我恶心……
四个字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盛灼的心脏,旋转,搅动。
痛得他眼前发黑。
恶心……
现在在宋鹤清心里,他已经变成了“恶心”的代名词吗?连想一下都觉得反胃吗?
原来,被最爱的人感到“恶心”是这种滋味。
比千刀万剐更甚。
-
之后盛灼再也不敢去阳台窥视。只敢把手机固定在阳台角落,镜头对准隔壁的偏院录制,画面实时投在套房的巨屏电视上。
他的世界,就这么缩成了这四四方方的屏幕。
他几乎不出门,整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边,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画面。
室内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光从那里挤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光纹,像牢笼的栅栏。
他像一具被时光遗忘的标本。从清晨到日暮,守在原地哪里都不去。
民宿服务员会按时把一日三餐送到门口的小架子上,敲三下门就走。
没人见过这位长租客长什么样,隐约猜到这里住了个不想见人的怪客。
盛灼把自己变成了这间漂亮民宿里的囚犯,把自己困在这里,视线只有屏幕里那个清清淡淡的人影上。
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宋鹤清出现在偏院的青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笼着他。
盛灼看见他打的石膏没了,轮椅也不坐了。穿着一身素净的棉麻衣衫,左手握着一根木质拐杖,步伐虽缓,却稳。
宋鹤清能够自己站起来了。
盛灼死水一样的心突然被砸进一块大石头,翻起狂喜。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看着宋鹤清小心地挪步,看着他走在一株花前停下,微微弯腰去嗅花香。阳光勾勒着宋鹤清的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什么情绪都被暂时冲散了。他就只是高兴,纯粹地为宋鹤清高兴。
午饭过后,宋鹤清和护工在院子里闲谈。
“阿姨,您在这儿住得久,知道附近哪座山野生的草药比较多吗?”宋鹤清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却让屏幕前的盛灼心头一跳。
护工絮絮叨叨说了几个附近的山头,什么苍山啊,什么马耳山,说了些常见的草药名字。
盛灼没仔细听,他只盯着宋鹤清的嘴。
然后,他看到那两片颜色很淡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哀牢山。”
护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哎哟!那可远着咧!离这儿三百多公里呢!坐车到山脚下那个旅游的地方,少说也得三四个钟头!”
“不算远,”宋鹤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底,“我从东城过来,一千多公里呢。”
护工说:“宋先生是专门来大理养伤的,那就在这儿好好养着呗!去哀牢山干嘛啊?”
“我是学中医的,对一些少见的野生草药挺感兴趣。想着等伤再好点,多了解一下。”宋鹤清看着远处的山,思绪飘飞。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护工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那是原始森林!邪乎得很!每年都有进去出不来的!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而且细皮嫩肉的,进去可危险了!”
套房里,盛灼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哀牢山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宋鹤清怎么能去?!
还好,屏幕里的宋鹤清笑了笑,安抚道:“我不去山里,顶多去山脚转转。”
护工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盛灼绷紧的背脊也一下子松了,这才发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一个盛灼最不想看见的人,出现在了偏院门口。
宋桦。
还有他身边那只……
盛灼眯眼认了认,是当初他俩在露天车库里找到的那只串串狗?
现在长得又高又壮,看不出是什么串的,但精神头足得很,吐着舌头,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宋鹤清从屋里出来,看见宋桦时,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亮得刺伤了盛灼的眼。
“车车!”宋鹤清喊狗的名字,声音里是盛灼很久没听过的轻快的高兴。
他蹲下/身,揉着狗头,那狗立马兴奋地往他身上扑,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宋桦站在一边看着,脸上那惯常的冷峻严肃也化了,露出柔和笑意。
阳光,小院,久别重逢的亲人,忠诚热情的狗。
画面温馨得像假的。
屏幕前的盛灼嫉妒得发疯!
嫉妒那只狗能随便靠近宋鹤清,舔他的手,蹭他的腿,逗他笑。
嫉妒宋桦能站在宋鹤清旁边,分享他的高兴,被他用那种全然的信赖看着。
宋鹤清脸上的苍白好像被这重逢的欢喜冲走了,透出点温润的红,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好看得让盛灼失神,也难受极了。
他从来没让宋鹤清这样笑过。
这个认知像把钝刀,来回割着他早就破破烂烂的心。
他居然下EQ\贱地想,要是能让宋鹤清这么高兴,哪怕变成那条被他摸头的狗也行。
盛灼以为晚上宋桦就会走,没想到宋桦居然不走。
他要在这儿过夜?
睡哪儿?
偏院就一间卧室!
那些曾被他压下去的关于这对兄弟关系的阴暗猜想,这时候全成了出笼的野兽,疯狂啃咬着他的理智。
他早就觉得宋桦对宋鹤清的感情不对劲,那根本不是普通哥哥对弟弟的样子。
所以他很讨厌宋桦。但宋鹤清却把宋桦当亲哥一般依赖。
之前他在宋家别墅外骂的那些话不过是他气极之下的胡言,心里并非认为他们早就上过床。他只是想这样气宋鹤清而已。
可现在他真的很害怕宋鹤清也会对宋桦有超出兄弟之间的感情。
他对着屏幕,发出困兽一样的哀求:“别让他碰你……求你了,哥……”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干的混账事。为了气宋鹤清,故意和郑楠星练歌一夜不归。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那时候在夜里等他的宋鹤清,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被猜测、不安、痛苦和嫉妒反复折磨,心里跟油煎似的?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一晚上,盛灼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他趁着黑夜,又去了他不敢再去的阳台。
夜风有点凉,但他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偏院那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
心口那地方,疼得快烂了。
他不敢去想两人到底只是单纯地睡觉,还是做了什么……
就这么熬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宋桦走了。
他在门口和宋鹤清告别。
屏幕画面里,宋桦伸出手,温柔又克制地抱了抱宋鹤清。
宋鹤清愣了一下,然后也抬手回抱住大哥,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那是个全身心依赖的姿势。
盛灼血往头顶冲,眼睛血红,想杀人的怒气冲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他想冲下楼,把宋鹤清从那个怀抱里扯出来,再狠狠一拳揍在宋桦那张脸上!
可妈妈之前提醒他的话还回响在脑海里——爱是尊重,是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
他死死克制住愤怒,握紧拳头,全身因为拼命忍着而抖得厉害。
之后,宋桦松开手,揉了揉宋鹤清的头发,转身走了。
狗留了下来。
宋鹤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宋桦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蹲下,抱住了凑过来的“车车”,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
又过了三周,宋鹤清的伤看着好利索了。
拐杖不用了,走路越来越稳当。
那只叫“车车”的狗成了他的跟屁虫,经常看到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晒太阳。
盛灼一天比一天焦躁。
伤好了他还会留在这儿吗?
会不会哪天说走就走?
这种害怕焦虑得他更不敢挪开眼,连睡觉都睡不踏实,生怕一闭眼一睁眼,那个小院就空了。
终于,夏至这天,宋鹤清牵着狗,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他要走了?
盛灼像被电打了似的从地上弹起来,心脏停跳了一拍,接着狂跳。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自己那个落了灰的行李箱里乱塞东西。
一定要跟着。
不能跟丢!
五分钟后,他拉开门,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冲下了楼。
前台退房的时候,着急得差点握不住笔。之后拖着箱子就冲出了民宿大门。
他不敢离得太近,怕被宋鹤清发现,只能隔着远远的距离跟踪。
他看到宋鹤清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盛灼立刻挥手拦下后面一辆空车,拉开门把自己和行李塞进去,气儿还没喘匀就对司机说:“跟上前头那辆,尾号8099。”
司机是个挺精干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利索地踩了油门。
“别跟太近,”盛灼又补了一句,声音沙哑,“别让他发觉。”
“放心,心里有数。”司机稳稳把着方向盘,保持着一段既不会跟丢又不太显眼的距离。
车上了大路。
盛灼最初的紧张劲儿过去,但一种恐慌冒了出来。宋鹤清要去哪儿?
他紧紧盯着前面车的动向,想从方向上猜出点什么。
“小伙子,”司机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车里坐的那位,是仇人,还是……相好的啊?”
盛灼身体一僵,抿紧嘴,没吭声。
司机讨了个没趣,耸耸肩,不说话了。
路比想象中长。
盛灼打开手机地图,发现自己一路往南挪,这是朝着哀牢山的方向行驶。
不由得忐忑起来,宋鹤清不会真的要去哀牢山吧?
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什么药值得他亲自去冒这个险?!
路开始变得难走,从平整的省道拐进弯弯绕绕的县道,最后驶入颠簸的山路。
两边是越来越密的树林,绿得发黑,投下大片的影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山路上来往的车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就他们两辆车,一前一后开着。
“小兄弟,”司机的声音严肃起来,“这路上车太少,咱这么跟着,太扎眼了。要不再离远点儿?”
盛灼看着前面那个在弯道处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车屁股,心像被线提着。
他怕跟丢,那是他现在和宋鹤清唯一的联系。但他更怕被宋鹤清发现,那意味着彻底玩完。
所以他只能答应。
之后两辆车的距离又拉大了。
在一个急弯过后,前车彻底没影了。
盛灼的心猛地一沉:“开快点!”
“别急,应该是拐进右边那个岔路了。”司机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右边岔路。
这是一条更窄更破的土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高大的树,枝枝杈杈伸出来,时不时刮着车窗。
这简直不能叫路。
盛灼从来没走过这么烂的路。全是碎石铺的路面,车行驶在上面晃得厉害,咯吱乱响。
不断的摇晃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勉强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肚子里搅成一团。
他忍着呕吐,脸色惨白,额头冒冷汗,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
不知道忍了多久,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他终于撑不住了。
“停车!”他喊着。
车刚停稳,盛灼就踉跄着冲下车,扶着棵树剧烈地吐起来。
胃里很快吐空,只能吐出酸水,烧得喉咙疼,逼出生理性的眼泪。
吐完他虚脱地靠在树上,喘着气,阴沉着脸问司机:“这路通到哪儿?”
司机也下了车,点了支烟,指了指前面的土坡:“从这儿上去,是风吼村。你要追的那个人,估计是去村里。”
盛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个坡有点高,看不到坡后面是什么。
风吼村?
这和他知道的“村子”完全两码事。
在这儿怎么活?
怎么买东西?怎么看电影?
“你确定?”他难以置信。
司机肯定地说:“对,你要找的人,十有八九是进风吼村了。”
宋鹤清来这偏僻得鸟不拉屎的山村,跟他要找的草药有关系?
盛灼:“那你开进去。”
司机很为难:“这路不好开,你还是走进去吧。反正也没多远,很快就进村了。”
盛灼也不想强迫他,便接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难受,给司机扫了三千元。
司机大为惊喜,连连说不用这么多。他却不欲多说,这点钱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而已。
盛灼拖出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这碎石路上拉起来很费力,他只能提着走。
司机好心提醒:“小兄弟,可千万别走错了路。这附近地形复杂,一个不小心走岔了,可就摸到哀牢山里头去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顿了顿,又笑笑,“不过我看你气质,是个有福的,命硬,不至于那么倒霉。”
盛灼没心思听这些,提着死沉的箱子往那个土坡上爬。
司机转身上车,驱车离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这是一种原始的安静。
没有车声,没有人说话,连城里那种背景噪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呜声,不知道什么虫子在草深处叫,还有远处那种辨不清来源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安静让人毛骨悚然。
盛灼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什么叫“与世隔绝”,什么叫“穷乡僻壤”。
他四下观察,除了树,还是树,深的绿,浅的绿,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密不透风的网。
看不见多少天,也望不到远。
一股凉气从后背窜上来。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往上走。
土坡湿滑,他接连趔趄了好几下,休闲鞋沾了泥巴,裤腿也全是泥。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无暇顾及这些,只想快点到村子里。
但是走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看到什么村落,眼前还是一片密集的林子,一点人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脚下走的地方也没有路的痕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盛灼不得不停下来,掏出手机,想导航一下。结果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举着手机换着方向找信号,爬上一块高点的石头。但一顿折腾下来,依旧显示着“无服务”。
“操!”憋了半天的火气和无力感一下子炸了。真想把这破手机摔了。
就在这时,右边密实的灌木丛有什么东西晃过!
接着一道灰色的影子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快得像道闪电。
盛灼惊得魂飞魄散,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下意识松了行李箱,整个人往后急退。
脚下一趔趄让他瞬间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倒下去。
身体惯性往下滚,一直滚,天旋地转,树枝和石头刮过皮肤,疼得钻心。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打转,最后,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没有“风吼村”,杜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