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清一手拉着行李箱拉杆, 一手牵着“车车”的牵引绳,走在进风吼村的土路上。
风吼村的地界标志是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认。
他停下脚步, 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目光顺着这条三米宽的路往前望。
最近他的视力越来越差, 百来米外的东西就模糊一片。
他清楚自己这不是近视, 而是长期心理压力太大熬出来的毛病。
医学上,持续过度的心理压力会导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进而影响视觉系统的调节与供血。
严重时可能出现心因性视觉障碍。也就是会导致失明。
他这是心病,得心药医。
可自己受的情伤太重,自己也没办法。
他只希望不要继续恶化下去。
所以这会儿宋鹤清只能拿出手机拍照, 点开图片才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道路两边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近处是稀疏的农田, 田里的庄稼长得蔫蔫的,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
而道路的尽头就是风吼村了。
此时, 车车突然竖起耳朵,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恐吓声。
宋鹤清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模糊地看见一个人正从路的那头慢慢走过来。
直到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青年,跛着脚, 走路的步子一深一浅,却很稳。
青年拉着一辆板车。说是车,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两个轮子转起来“吱呀”直响, 像随时会散架。
板车颠得厉害, 车上躺着个人。宋鹤清看不清躺着的是什么人。
青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出了毛边。军绿色的裤子膝盖处被磨得发黑。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鞋头磨破了,右脚的那只鞋头已经开裂, 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随着越来越近,宋鹤清看到躺着的人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从被子突起的轮廓能看出应该是个瘦小的躯体。
青年埋头拉着车,额头上汗水沿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宋鹤清,并没有抬头看。
宋鹤清本想侧身让路,但当板车越来越近,看清躺着的人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位老妇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被子没盖住她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手指关节扭曲变形,皮肤上有着暗褐色的斑块。整个身体蜷缩着,看得出来正熬着剧痛,似乎命不久矣的样子。
宋鹤清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青年是不是要把病重的老母亲拉去活埋了?
以前读书时听过老师说在一些贫困的地区,老人病重没钱医治时,家人会送到山上扔了,或者活埋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医者的本能驱使他向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青年这才注意到前面有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锐利和警惕,底下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上下打量着宋鹤清。这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浅灰色的休闲裤,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休闲鞋,旁边还跟着一只狗。
这打扮在这个穷山沟里很扎眼。一看就是城里人。
宋鹤清礼貌地先开口问道:“你好,请问这条路是去风吼村吗?”
青年皱了皱眉,挤出一个“嗯”字,算是回答。
他不想和这个城里人多说,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宋鹤清又挡在了他面前,态度还是很礼貌:“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青年不耐烦了。他操着方言口音,语速又快又冲:“关你什么事?让开!”
车车察觉到青年的敌意,立刻对着青年吼了两声,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体型高大,气势吓人,青年被吓了一跳,但眼神却更凶地瞪着宋鹤清。
宋鹤清轻轻拍了拍车车的头,示意它安静,随后目光再次看向板车上的老妇人,问青年:“这是你母亲吗?要带她去哪里?”
他语气依然很礼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
跛脚青年眼睛一瞪,声音也拔高了:“当然是去医院看病啊!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让开!”
原来是去医院。
宋鹤清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新的疑惑。
他来这里之前在网上查过资料,对风吼村的情况比较了解。
“可是这里离镇上的医院很远吧。坐车到镇上要两个多小时。这一来一回,恐怕天黑前都回不来。”
青年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外地人对这里的情况很了解。他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再拦着小心老子打你!”
“国富……”板车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别吓着人家……”
被唤作“国富”的青年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但看向宋鹤清的眼神依然充满敌意。
老妇人缓缓侧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宋鹤清。眼神涣散,却能看出藏在里面的绝望和认命。
“小伙子,”她气若游丝,“我儿子脾气急,您别见怪……他是好心,要带我去瞧病。”
“跟他废什么话!”李国富突然吼了一声,有些哽咽,“像他这种城里人也只会看我们笑话,嘲笑我们穷。”
老妇人艰难地抬起那只变形的手,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国富,我不去看病了,给家里省点钱吧,反正我老了也该死了……你留着钱,讨个媳妇……”
“讨什么媳妇!”李国富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许你死!只要我还没死,我就有能力照顾你!”
“你太苦了,妈不想看到你这么苦……”老妇人开始抹眼泪,那动作很费力,“你爹走得早,我又病成这样……连累你媳妇都没娶上,我早该死了……”
李国富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宋鹤清:“滚开!听见没有!”
宋鹤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的怀疑让他感到羞愧,眼前的景象让他揪心。
他有一颗医者的心。看不得人受病痛折磨。
“我是中医,可以帮你母亲看病。”宋鹤清开口道。
李国富正要强行拉车绕过去,听到这话顿住了。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宋鹤清,眼里参杂怀疑、警惕,还有一丝期盼。
宋鹤清直到他动容了,赶紧补充道:“免费看,不需要花钱。”
李国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扫过宋鹤清的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中医?你?多大年纪?”
“快三十三了。”宋鹤清如实回答。
“三十来岁的中医?”李国富嗤笑一声,“镇上有经验的老中医都是六十多岁。他们都治不好,你懂什么?”
宋鹤清不恼,上前两步,更仔细地观察板车上的老妇人:“让我看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如果我说得不对,你随时可以走。”
老妇人气若游丝地对儿子说:“让这位小伙子看看吧……我看着他不像坏人。”
李国富咬着牙,内心挣扎。
之前带母亲去镇卫生院看过病,那个戴着眼镜的医生看了X光片,很肯定地说是“脊柱肿瘤”,还说情况严重,可能需要去城里大医院做手术。
但他们哪有钱去城里,只能在卫生院开些药,打些针。钱花了不少,但母亲的病不仅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最近这几天母亲已经痛得几乎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急得他心力交瘁。
“行,”李国富松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看看你能看出个什么来。要是胡说八道,我立马就走。”
宋鹤清点点头,仔细观察老妇人的面色。
随后轻声问:“能伸舌头让我看看吗?”
老妇人费力地伸出舌头。
“手也让我看看。”宋鹤清托起老妇人变形的手观察。
然后他轻轻按压手指关节,老妇人疼得缩了一下。
“大娘,这些关节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宋鹤清问。
老妇人想了想:“有好几年了……”
宋鹤清点点头,示意她翻个身,想检查她的脊柱。
但老妇人试了几次都翻不过去,心里着急,呼吸急促。
李国富见状赶紧上前扶着母亲侧身,动作轻柔,跟刚才暴躁吼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宋鹤清轻轻掀起妇人后背的衣服。
脊柱看着没歪,但后腰的肉硬邦邦的,一按,老妇人就痛呼出声。
他摸了摸脊椎骨,没摸到硬块,也没有特别疼的地方,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娘,您平时怕冷还是怕热?”宋鹤清一边检查一边问。
“怕冷,可有时候又心里发慌,手脚心烫,晚上睡觉还出汗。”老妇人回答。
“吃饭怎么样?”
“没胃口,吃点就胀。”
“大便呢?”
“有时候干,有时候稀,没个准。”
宋鹤清让李国富把母亲放平。
李国富急着问:“怎么样?”
宋鹤清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娘主要的问题是骨关节炎合并风湿性关节炎,长期不愈导致气血两虚,肝肾亏虚。另外,她眼睛也不太好,可能患有白内障。”
李国富听了很不爽,骂道:“胡说八道,你根本就不是医生,一个也没说对。我妈得的是脊柱肿瘤!镇卫生院的医生拍过片子,亲口说的!”
宋鹤清微微蹙眉,但并不意外。
在一些缺乏经验的医生那里,严重的骨关节炎和风湿性关节炎有时确实会被误诊为脊柱肿瘤。
他耐心解释道:“那是误诊。这种严重的关节炎,在片子上看起来和肿瘤有点像。要是医生经验不够就容易看错。但这两种病不一样,治疗方式也不一样,如果没有对症下药就会恶化。但大娘这病的确是典型的骨关节炎,不是肿瘤。”
李国富愣住了。
误诊?
他有些半信半疑。
但一想到卫生院那些医生也不是很专业的样子,而且态度很不耐烦,加之开的药很贵,但却对母亲没有效果。
内心有些犹豫了。
他不太敢相信一个陌生人,但是又想试试。
于是问道:“那……怎么治?”
宋鹤清知道他依然不是很相信自己,用他能听得懂的话来讲解:“得慢慢调。一方面要帮她驱寒祛湿,缓解关节的疼和肿。另一方面要补气血、养身子,把底子打好。至于白内障,用针灸加汤药慢慢调,能好转。总之不能急。”
李国富呆呆地听着。没听懂多少,却抓住了几个关键——慢慢调、养身子、能好转。
“你、你确定?”他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怀疑。
宋鹤清没直接回答,而是打开行李箱。
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中医器具。这些东西看上去专业而整洁。然后拿出自己的医师资格证给李国富看。
他要证明自己真的是中医,不是骗子。
李国富看着那些工具和资格证,目光闪动。
宋鹤清合上箱子,看向李国富:“这样吧,你带我去你家,我先给你母亲做一次针灸,缓解一下关节的肿胀和疼痛。如果有效果,你就相信我。如果没效果,我立刻离开,绝不纠缠。坚持治疗一段时间,你母亲的病情是可以缓解的,她死不了,以后还能自己吃饭、走路,不用再遭这份罪。你也不必每天活在自责里。”
最后这句话,让李国富对他的敌意消失了很多。因为对方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和痛苦。
他眼眶又红了,问道:“你刚才说是免费的,是真的不收任何钱的意思?”
宋鹤清笑了,笑容真诚而温暖,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对,没错,不收一分钱。我要是想赚钱,何必到你们这么穷的地方。”
李国富眼神锐利:“那你图什么?”
宋鹤清忽然沉默,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或者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情。说:“因为我的梦想是当医生,救死扶伤。以前没能如愿,现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并且,我要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安安心心实现我的梦想。”
李国富有点听不懂。
他?
是谁?
但李国富觉得这个城里人有种傻气的认真,身上那种真心想救人的劲儿,他从没在别的医生身上见过。
在这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山村里,这种情怀不真实,却让他有些动容。
内心不知怎的就变得有些相信他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说:“我家在前面,不远。跟我走吧。”
板车掉头,往回村的方向走。
宋鹤清跟在板车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车车。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
离村子越近,就越能看清风吼村的全貌。
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庄,房屋分布在中间,大多是破旧的砖房。
村道是土路,雨后应该会泥泞不堪。田里的庄稼长得稀疏,路边的杂草却很茂盛。
他跟着李国富进了村子,但看到的几乎全是中年人和老年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在田里辛勤劳作,有的坐在屋前发呆。
偶尔能看到几个年轻人,但都有残疾,比如瘸腿的,驼背的,一只手萎缩的。
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了解到的资料,说风吼村是这一带最穷的村,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李国富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没有粉刷,有些砖块已经风化。
房子前面是一块大坝子,晒着辣椒和菌菇。后院用木板和竹子搭着鸡圈和猪圈。
房子周围就是田坎,种着一些蔬菜。
“到了。”李国富停下,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母亲从板车上背起来。跛着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屋里。
宋鹤清牵着狗紧随其后。
走进堂屋,看到地上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墙上贴着泛黄的日历,还有一张伟人画像。桌上还有一个供奉牌位。
家具就一张方桌,几把长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李国富背着母亲走进堂屋东侧的一间屋子。
宋鹤清跟进去,这间屋子很暗,窗户很小。
李国富拉了一下垂下来的灯绳,顶上一盏瓦数低的白炽灯亮起,勉强照亮了房间。
房间不大,屋里就一张床,一个陈旧的衣柜,和一张木桌。
床上铺着一床薄被。墙壁上糊着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
李国富将母亲轻轻放在床上,帮她调整好姿势,盖上薄被。转头看向宋鹤清:“来吧。”
宋鹤清点点头,打开行李箱。先拿出酒精棉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让李国富多看了他两眼。
“大娘,我先给你扎针,会有点酸胀,不怎么疼,您放松,别害怕。”宋鹤清拿出针盒,又用酒精灯给针消了毒,找准穴位,精准地扎了下去。
老妇人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叫痛。
“怎么样?”李国富紧张地问。
“有点胀……但舒服。”老妇人喃喃道。
宋鹤清继续下针,内膝眼、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些穴位能疏通气血,减轻肿和疼,还能调理脾胃,补补气血。”
针全部扎完时,老妇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减轻了。
宋鹤清看了看时间,留针需要二十分钟。
李国富站在床边,紧紧盯着母亲的脸,又看看那些细小的银针。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地问:“你真的能治好我母亲?”
“我不能保证完全治好,”宋鹤清诚实地回答,“关节炎是慢性病,根治很难,但我能保证,治一段时间后,她的症状会减轻很多,关节能活动得自在些,能自己吃饭、走路,甚至做点轻活。”
李国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要多久?真的不要医药费吗?”
“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有效果。钱的问题我说过了,免费。但如果你过意不去,可以让我住在你家,管我吃饭就行。我也可以帮村里其他人看病,作为回报。”
李国富愣住了。感觉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但他觉得对方这样的城里人应该适应不了他们这里的苦日子。
于是提醒道:“我们这里很苦,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没有热水器,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空调,连电都不稳定。”
宋鹤清笑了:“我既然选择来这里当游医,就没想过要过舒服日子。”
李国富没说话了。他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母亲,内心开始松动,开始接纳。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宋鹤清。仙鹤的鹤,清澈的清。”
“我叫李国富。国家的国,富强的富。”
“好名字。”宋鹤清微笑。
二十分钟后,宋鹤清开始起针。最后一针取出时,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妈,感觉怎么样?”李国富急忙问。
老妇人动了动腿:“好像……好像轻松多了。没那么胀,也没那么疼了。”
她试着弯了弯膝盖,角度比之前大了些,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眼睛里泛起了泪光:“真的有效果……”
李国富难以置信。
宋鹤清收拾着针具,平静地说:“这只是第一次,效果不会特别明显。需要连续治疗,配合中药和艾灸,慢慢调理。”
“治!”李国富激动得声音哽咽,“宋医生,我们治!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你能治好我妈,我李国富这条命都是你的!”
宋鹤清看着李国富,心里涌起沉甸甸的责任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母亲就行。”
窗外,天色渐暗。
宋鹤清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真正的医者,本就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而风吼村,显然比任何地方都需要一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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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富把宋鹤清带到二楼。
二楼那间卧室很久没有住人,因为自从母亲病重后,他都在母亲房间里打地铺照顾母亲。
现在这间卧室被李国富打扫干净了,地面全部拖了,灰尘也擦掉了,床上被套换了干净的,还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宋医生,您睡在这里吧,”李国富把他沉重的行李箱靠墙放好,窘迫地说,“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现在他的态度一改之前,对宋鹤清尊重了很多。
宋鹤清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卧室,并没有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对他来说,吃穿住行,都是外在的,在他三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些已经达到了最满足的水平。
他现在渴求的是内在的精神满足,目的只有行医这一件事,所以并不在乎外在的生活条件如何。
只是现在眼睛的情况又有些不乐观,不知道是天黑了的原因还是眼睛本身的问题,连几十米内的都看不大清了。
“我不会嫌弃的,麻烦你了李大哥。”宋鹤清笑着说。
李国富点点头,说:“你有事就找我。我在我妈的房间里打地铺,她夜里要起夜,我在旁边方便照顾。”
宋鹤清觉得这青年虽然脾气冲,但对母亲是真孝顺。心里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李国富:“你先收拾一下行李,我下楼做饭。对了,你渴吗,我去烧开水。”
“好,谢谢。”
李国富咚咚咚下楼了。
宋鹤清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抚过粗糙但干净的床单。车车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轻微呼气声。
窗外远处传来鸡鸣狗吠,风吼村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
这样的宁静,让他有一种逃离了世俗的放松感。
他终于可以活在没有盛灼的世界了。
盛灼永远不可能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所以这里不仅是宁静,还有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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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李国富做好了晚饭,三人坐在堂屋的方桌上。顶上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有四道菜,一盘腊肉炒蕨菜,腊肉切得薄,肥的部分透明发亮。
一盘野生菌炒肉,菌子是今天采的牛肝菌,用蒜和辣椒爆炒,香气扑鼻。
一碗蒸鸡蛋,上面黄澄澄的,撒了点绿油油的葱花。好看极了。
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汤色清亮。
这在他们家,已经是拿得出手的待客菜了。
老妇人王翠慧手里拿着勺子。她手指关节变形,握不住筷子,只能笨拙地用勺子舀碗里的饭菜。
宋鹤清坐在对面。
看不大清桌上的饭菜,于是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但只能分辨出颜色不一的色块。
感觉眼睛的情况又恶化了。
世界对他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不得不低下头凑近看,眼睛几乎贴到碗边还是看不清。
李国富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问:“宋医生,是不是灯太暗了?我家的灯瓦数低,暂时也没钱换。只能将就一下了。”
宋鹤清抬起头,对着李国富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自己的问题。眼睛……最近不太好,看东西模糊。心理压力大引起的,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李国富看着宋鹤清,心里纳闷: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能有什么压力?压力再大能有农村人压力大吗?
当然他也不会细问,只说:“那您尝尝我做的菜,这菌子特别鲜。”
宋鹤清想起那些吃菌中毒见小人的新闻,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李国富看出来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您放心,我打小就在山上采菌子,哪种能吃哪种有毒,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他说着夹了一大筷子菌子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您看,没事。”
王翠慧也说:“宋医生,国富这孩子实诚,不会害人。他分得清哪些菌子能吃,哪些菌子不能吃。您放心吧。”
宋鹤清觉得自己不该怀疑人家,便胡乱在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随后他就愣住了。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鲜美。菌子有着山野特有的香气,和肉搭配简直唤醒了味蕾。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危险也要吃野生菌。这种极致的美味,确实值得冒险。
“好吃吗?”李国富期待地问。
宋鹤清点头:“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鲜的。”
李国富笑得很自豪:“那是,我们哀牢山上的菌子就是与众不同的。你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天天做。”
原来是在哀牢山采的。
自己果然没来错地方,这里离哀牢山很近,那么很多珍稀草药应该也很丰富。
宋鹤清这顿饭吃得很满足,心里暖暖的。
觉得这里虽然穷,但是人们的品性纯良、质朴、热情。
吃完饭,李国富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宋鹤清想帮忙,被坚决拦住了:“您是客人,哪能让客人做这些。你坐着歇会儿,不用你来洗。”
宋鹤清便也不坚持,坐在堂屋长凳上休息,听着灶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车车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李国富洗完碗擦着手出来,说要去后院喂牲口。
“我跟你去看看。”宋鹤清站起身。
“别,那儿脏。”李国富连忙说。
“没事,我不介意这些。”
李国富便带着他去了后院。
后院一边是鸡圈,一边是猪圈。
鸡圈里十几只鸡已经归巢,挤在笼子里。
猪圈里两头黑猪听到动静,哼哧哼哧凑到边上瞧两人。
李国富舀了勺糠拌野菜倒进猪槽,又抓几把玉米撒进鸡圈。动作熟练利落。
宋鹤清站在旁边,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感受到这种乡土生活的细节。
“你一个人又要照顾母亲,又要操持家里,很不容易。”宋鹤清轻声说。
李国富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笑着说:“习惯了。我妈辛苦把我养大,现在她病了,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之后,宋鹤清回到东侧房间,王翠慧做睡前艾灸。
他在床边轻声说:“大娘,艾灸的时候会有点烫,您要是觉得太热就说。”
“哎,好。”王翠慧。
宋鹤清点燃艾条,悬在王翠慧膝盖上方约三指高度。
他其实看不清楚,全凭自己的技术。
手腕稳稳悬着,艾条的火头在皮肤上方缓缓移动,发出温热气流。
他让李国富在一旁看,以便后面李国富可以给母亲艾灸。
李国富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之后宋鹤清把艾条递给李国富,让他来试试。
李国富接过,手有些抖。他学着宋鹤清的样子,悬在母亲膝盖上方,但高度把握不好,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宋鹤清托住他的手腕,帮他掌控距离。
李国富的手渐渐稳了。他看着母亲觉得舒服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医生,真的能救他母亲。
艾灸做了半个小时。
结束后,王翠慧眼角湿了。她拉住宋鹤清的手:“宋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大娘,别这么说,”宋鹤清反握住她的手,“这是医者本分。都是我应该做的。”
之后李国富让母亲睡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侧屋。
他发现宋鹤清还没回楼上睡觉,正坐在堂屋长凳上。便问:“宋医生,您还不休息?”
宋鹤清面向他的方向,问:“李大哥,你对附近的山熟吗?”
李国富:“熟啊,从小就在这几座山上跑。砍柴、采菌、挖笋,哪条沟哪个道我都清楚。”
“那山上有没有野生中草药?”
“草药?”李国富挠挠头,“那我不认识。我就认识菌子和野菜,还有……哦,还有那些野兽。”
宋鹤清往前倾了倾身:“什么野兽?”
“那可多了,”李国富掰着手指头数,“野猪、麂子最常见,还有果子狸、竹鼠。大的有黑熊,我跟那家伙打过照面,差点干起来。还有豹子,不过那很难见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鹤清却听得心惊。一个跛脚青年,能跟那么多野兽接触都没受伤,需要多大勇气和生存智慧?
“那请你明天去山上给王大娘采些草药吧,”宋鹤清一一说,“桂枝、羌活、独活、威灵仙、红花、川芎、伸筋草、透骨草。给你母亲热敷熏洗。”
李国富尴尬地打断:“宋医生,我……我不认识这些草药。”
“没关系,我给你写下来,你上网搜图片。”
“可我小学都没毕业,字认不全……”
“用语音输入法,上网搜也行。”
李国富从兜里掏出部老旧的智能手机。他打开浏览器,笨拙地点开语音输入。
宋鹤清念一个药名,李国富就搜一个。
看到那些图片,他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个就叫桂枝啊,这个我见过!这个也见过!原来这叫川芎啊,我们叫它‘山芹菜’……”
“山上不一定全都有,没有的去镇上中药店买,”宋鹤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钞,“我这里有点现金,你先拿去用。”
这是出发前在旅游区ATM机里取出来的,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真该多取点。
李国富猛地摆手:“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收您的钱!您免费给我妈治病,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感恩了,还拿您的钱?”
“你家里……”
“不用担心!”李国富声音提高,“我是穷,但买药的钱还有!实在不行我把那两头猪卖了!”
宋鹤清收回钱,点点头:“好。那你先去山上找找,没有的后天去镇上买。”
“行!”李国富把手机揣回口袋,“时候不早了,宋医生早点休息。”
宋鹤清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台阶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边界不明。他伸出手,扶住墙壁试探着抬脚往下踩。
一步,两步。动作很慢,很小心。
李国富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楼梯的灯虽然暗,但还不至于看不清台阶吧。
宋医生的眼睛……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李国富心里有些担忧。
-
夜里,宋鹤清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
他现在不敢闭眼,怕世界一清净就会想起盛灼。
盛灼发怒的样子、冷酷的样子、无情的样子。
还有盛灼充满欲态的样子——昏暗房间里,汗湿的皮肤,滚烫的呼吸,贴在他耳边的低语,强有力的撞击。那些不堪的、羞耻的、让人浑身战栗的记忆。
还有……车祸那天盛灼没有回头的背影。
宋鹤清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但偏偏这个人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不断地让他痛苦。
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恨越深,执念就越深,执念越深,心理问题就越大。
如果自己走不出来,这双眼睛就会继续恶化下去,好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从盛灼的世界里逃离了,可是精神还没有。
到底要怎么才能逃出来。
宋鹤清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何时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宋鹤清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坐在床上沉思了良久,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之后慢慢扶着墙下楼了。
今天李国富很早就出门了,去山上采草药。
他摸着走到一楼侧屋。虽然自己失明了,但不影响他做针灸。
只是那些针灸用具需要王大娘帮他拿出来。
他手指拂过一排排针柄,凭触感挑选合适的针。
“大娘,您放松。”他是对王大娘说,也是对自己说。
王翠慧没有发现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闭着眼感受。
一针,两针,三针。
还跟昨天一样稳。
自从昨天宋医生给他针灸后,感觉关节这些真的好了一点。她相信宋医生是真的有本事的医生,是真的有办法能给她治疗。
她心里很感激宋医生,甚至觉得宋医生一定是菩萨派来救他们母子的。
宋鹤清不知道王翠慧在心里把他当成了菩萨派来的救星。
现在只全神贯注施针。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针灸手法却依然稳准。
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停止过针灸练习。所以哪怕看不见,但凭着自己对人体的了解,也能精准施针。
老师曾夸他有天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看来,老师说得挺对。
此时车车正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看着宋鹤清。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移动。
临近中午时,坝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医生!宋医生!”李国富焦急慌乱的声音传来。
宋鹤清正坐在堂屋的长凳上休息,听到声音下意识紧张起来,问:“怎么了?”
李国富冲进堂屋,背上还背着个人。那人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头垂着,似乎毫无知觉。
“我在山上发现有个人躺在地上!昏迷了,身体冰凉,还没死,但快了!宋医生,你快看看还有救吗?”李国富着急忙慌地说。
宋鹤清心里一紧。
他现在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状态如何,但听到李国富的描述,肯定情况非常不乐观。说:“放下来,我把一下脉。”
李国富立刻把背上的人放在地上。那人实在长得太高大,放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宋鹤清伸出手:“李大哥,麻烦扶我过去,我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啊?!”李国富惊了。他看着宋鹤清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神的确很空洞,没有聚焦。
宋鹤清:“但不影响我治病救人。快!”
李国富还是很震惊,但现在救命要紧,赶紧过来扶着宋鹤清过去。
宋鹤清的脚踢到了地上那个人,他蹲下:“把他的手给我。”
李国富依言照做。
宋鹤清的手碰到那人的皮肤。
冰凉的。
还有擦伤。
但这手腕的骨骼形状和大小……
宋鹤清脑中闪过盛灼的身影,心里猛地一颤。但他随即又觉得不可能。绝不可能。
盛灼现在还在国外旅游,怎么可能倒在山上。
他现在无暇多想,立刻将三指搭在脉上,凝神细辩。
堂屋十分安静。
李国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影响了宋鹤清。
宋鹤清感受到对方的脉象很弱,很沉,几乎摸不到。但还在跳,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
“脉象很差,但还活着。这个人肝气郁结,脾有点虚,思虑太多,精神压力大,脏腑气血失衡,看来也是一个有心病的人,”宋鹤清开口,“拿个东西垫着,让他躺好。”
李国富赶紧拿来草席铺在地上,把人挪上去。
就在这时,车车突然叫了起来。
它盯着地上躺着的人,全身的毛炸开,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充满敌意的咆哮。
它见过这人,这人之前来家里发疯过,把主人吓哭过,这是个坏人!
它不停地冲那人狂吠,龇着牙,前爪焦躁地刨地。恨不得上前咬他几口。
“车车,”宋鹤清皱眉,“安静!”
车车急得团团转,看看宋鹤清,又看看地上那人,叫声又急又怒。
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
李国富也说:“别叫了!他不是坏人!”
车车不理他。突然冲过去用鼻子使劲拱宋鹤清的手,又去拱地上那人的脸,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拼命提醒什么。
宋鹤清心里忽然起疑,车车平时很听话的,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难道车车见过这个人?
他问李国富:“李大哥,这人……长什么样?”
李国富一愣,心想:治病还要看长相?
但既然是宋医生问的,肯定有他的理由。
李国富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这人脸上脏兮兮的,有泥土有血污,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嘴唇苍白干裂,眼睛紧闭,鼻子很高挺,脸型……
“长得挺丑的,不过命真大,在哀牢山上躺一晚上,没被野兽吃了,也没冻死。”李国富说。
“丑?”宋鹤清确认道。
“嗯,丑。”李国富说得肯定。
他对“帅”的标准就是浓眉大眼国字脸,这种太立体的五官有攻击性,而且到处都脏兮兮的,所以归为丑。
宋鹤清松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盛灼怎么会出现在这穷山沟。还昏迷在山上?
荒唐。
他甩开那些可笑的联想,恢复医生的冷静:“李大哥,麻烦你去准备两床被子,还有干净衣服、毛巾、热水。”
“好!”李国富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国富在宋鹤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救治。先把人抬到坝子上,在草席上铺了一床陈旧的被子,让人躺在上面,让太阳晒着。
然后用热水浸湿毛巾,敷在那人脖子、腋下、腹股沟这些大血管经过的地方。
之后小心地擦掉那人脸上、身上的泥污。
擦的时候,李国富才发现这人身材极好。肩宽腰窄,腿长得离谱。
他找来自己最大的衣服给这人换上,结果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衣也紧绷绷的。
“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高。”李国富嘟囔着,他自己一米七,这人感觉比他高了快十几二十厘米。
整个过程中,车车一直焦躁不安。它没有再叫,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人,耳朵竖着,尾巴低垂,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宋鹤清每隔半小时就给那人把一次脉。脉象在慢慢改善,从几乎摸不到,到微弱但清晰,再到渐渐有力。
下午三点多,宋鹤清再次给那人把脉。
这一次,他感觉这人脉象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是虚,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体温上来了,”宋鹤清说,“脉象也好多了。明天应该能醒。”
李国富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他背这人下山走了很长的路,下午又忙活大半天,他腿都软了。
“宋医生,他是什么人啊,怎么会一个人倒在山上?”李国富疑惑地问。
宋鹤清:“不知道。把他放堂屋里去,等他醒了再问吧。今晚得有人守着,万一他中途醒来了。”
“我守,您眼睛现在看不到了,不方便,我看着就行。”李国富。
宋鹤清点点头。
李国富拿了一根木棍给宋鹤清:“宋医生,这个棍子您先将就着当拐杖,我空了给您好好做一根。”
宋鹤清接过:“谢谢李大哥。”
车车立刻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车车,你今晚也留在这儿帮忙看着。”宋鹤清摸了摸狗头。
车车很不情愿地呜咽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此时,地上那人依旧静静躺着。脸上的污垢擦掉后,露出原本的肤色和五官。
他的五官十分立体,像是精心雕刻而成的,每处线条都清晰分明。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下深峻的阴影,双眼狭长,鼻梁高挺,整张脸都透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
李国富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小声嘀咕:“这人长得……跟个假人似的。能有人长这样?怕不是个机器人吧?”
反正他欣赏不来这种颜值,欣赏不来的都归为丑。
晚上,李国富把侧屋的地铺拿到了堂屋,准备在这里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