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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爱我第36章
387 段

第36章

387 段

次日。

盛灼是被疼醒的。

脑袋像是被重锤击打过, 身上的关节像被拆了重新组装过。

大脑意识还不清醒,但身体的疼痛却很清晰。

他睁开眼,看到周围的环境很陌生, 眉头皱了起来。

大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没有信号的坡上, 自己被什么东西吓得摔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这里不是那个坡, 是一个破烂的房间。墙面粗糙斑驳,裂缝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上面还贴着泛黄的日历,字迹模糊不清。

再一旁,是一张伟人的画像,肃穆地注视着这间陋室。

地上放着一张掉漆的方桌, 四条长凳。

而自己躺在地上,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在从窗户缝隙漏进的几缕光柱中缓缓旋转。

灰尘的气味混合着陈年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地方真是恶劣, 从来没见过这么破的地方。

盛灼猜自己应该是被附近的村民救了。

他一边嫌弃, 一边撑着身子坐起来。但感觉身上紧绷绷的。

一低头, 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明显小了很多, 难怪紧绷绷的。

而且布料粗糙,很不舒服。

他从没穿过如此劣质的衣服。

肯定是村民的。

关键是居然让他睡在地上。身下就铺了一床破旧的被子,盖的那床被子也很旧, 还有股霉味, 上面是土到极致的大红牡丹图案。

盛灼嫌弃地掀开被子,正要起身, 听到堂屋外传来响动。

“吱呀——”

大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堂屋。

盛灼下意识抬手遮挡, 眯起眼睛,在一片亮光中看见两个人影逆光而立。

“宋医生,他醒了!还真救活了,你真是神医!”这道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乡音,语气里满是惊讶与敬佩。

“他只是失温,身上没其他重伤,还不足以致命。”另一道声音温润平静,如深山清泉。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盛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他居然被宋鹤清救了?。

但他该怎么面对宋鹤清?

恐慌与狂喜如两股激流在盛灼体内冲撞撕扯。

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宋鹤清。

宋鹤清会用怨恨的、恶心的眼神看着他,让他马上滚吗?

盛灼看着那两人走近,逆光渐渐褪去,轮廓变得清晰。

宋鹤清被一个三十七八的男人扶着。那男人长得很黑,又瘦小,还是个跛子。但精气神很足。

但宋鹤清的表情却很平静,并且眼神没有聚焦,视线也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不东西一样。

盛灼感到很疑惑。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然后蹲下与盛灼平视:“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灼大脑短暂空白,他重新看向宋鹤清,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出厌恶他的样子。

但是没有。

宋鹤清始终神情平静,甚至带着惯有的温和。但他的眼神始终不聚焦。

“喂?”李国富伸手在盛灼眼前晃了晃,“你吓傻了?”

宋鹤清这时轻轻笑了笑,温声道:“他可能还在恐惧中,不用急着问他什么。我来给他把把脉也能探情况。”说着,他蹲下,伸出手。

但那只手伸出的方向却不是对着盛灼,而是一个无人的方向。

盛灼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在宋鹤清眼前晃动。

宋鹤清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李国富看到盛灼的举动,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盛灼手腕,递到宋鹤清伸过来的手中,说:“宋医生,在这儿。”

宋鹤清这才准确握住了盛灼的手腕。三指搭在脉上,专注把脉。

盛灼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宋鹤清失明了!

怎么会失明?

他一时无法接受。

宋鹤清开口问道:“肝气郁结、脾虚气血弱。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经常焦虑、痛苦?”

那温润的嗓音如羽毛般拂过盛灼的心尖,带来阵阵刺痛。

盛灼看着他失焦的双眼,宁愿这双眼睛怨恨他,也不愿这双眼睛看不见。

他沉沉地点头。

李国富在一旁给宋鹤清翻译:“他点头了。”

宋鹤清安慰道:“那你要多宽心,不要太痛苦了,否则会衍生出神经性疾病。就像我这样。”

他自嘲道:“我就是因为太痛苦无法缓解,导致了心因性失明。”

心因性失明?

原来如此。

盛灼明白了。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造成的。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溺毙。

李国富见盛灼神情痛苦,拍了拍他的肩,粗声安慰道:“听见没,不要太痛苦了,你这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死了。听宋医生的话,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盛灼死死捏紧拳头。

李国富看着盛灼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你是不会说话吗?”

这句话忽然劈开了盛灼混乱的思绪。

是啊。

只要不说话,只要宋鹤清听不见他的声音,就不会知道他是谁。就可以留在宋鹤清身边了。

这个想法既让他感到卑劣的庆幸,又觉得无比可耻。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他不能离开宋鹤清,他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弥补万分之一。

于是盛灼装作哑巴,假装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是哑巴。

李国富恍然大悟,黝黑的脸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知道你真是个哑巴,难怪这么大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呢。”

随后他又安慰道:“是哑巴就解释得通了,心里所有的痛苦都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当然会憋坏了。所以啊,哥劝你想开点。”

盛灼忽然顿悟——是啊,痛苦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当然会憋坏。

所以宋鹤清那么多年的痛苦,说不出口,无人可诉,最终伤了眼睛。

他垂下头,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宋鹤清听到这人竟然是个哑巴,忍不住同情起来,安慰道:“不用自卑,每个人都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

盛灼看到宋鹤清都这样了还能安慰别人,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宋鹤清,替他去承受所有黑暗。

李国富见盛灼眼眶通红,赶紧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没事没事,比起你们,我更惨啊。我又穷、又残疾、又丑、没老婆。但是我乐观啊,积极向上啊,从不向命运低头啊。”

宋鹤清闻言轻笑出声:“这一点的确要向李大哥学习。”

李国富挠挠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盛灼:“会打字吗?”

盛灼点头。

李国富:“叫什么名字,打出来看看。”

盛灼接过手机,有些犹豫。

编个什么名字?

忽然想到自己名字里的“灼”字,火字旁,一个勺。

拆开来,谐音火勺……霍绍。

于是打字输入:【霍绍】

李国富凑过来看:“霍绍?霍元甲的霍,介绍的绍?这名字挺大气啊。”

宋鹤清微微颔首:“你好,霍绍。我叫宋鹤清,是风吼村的游医。”

盛灼沉沉看着他。

游医?

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当游医?

但是何必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呢?

难道是想去一个没有他盛灼的世界吗?

为了躲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盛灼心里极为不是滋味。

李国富继续问:“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盛灼脊背一僵。

他当然不会实话。

李国富看着盛灼在手机上输入的字,跟宋鹤清念出来:“他说他是大理来的,因为哑巴,总是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他不想活了,就独自去哀牢山,想死在里面别人找不到。”

念完,他和宋鹤清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李国富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伙子,你这也太对不起父母了!虽然你是哑巴,但是你好手好脚长得还高大,完全可以靠双手生活嘛!别人欺负你就欺负回去,你长那么高还怕打不赢吗?再说别人的眼光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你真是太幼稚了!”

宋鹤清则温和许多:“所以你是因为别人欺负你、看不起你才那么痛苦吗?那你完全没必要为此痛苦,你应该证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而不是偷偷自杀。我救了你,不是让你再去死一次的。别再冲动了。”

盛灼怔怔看着宋鹤清。

即使那双眼睛看不见,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真诚的关切。

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对他无限包容的宋鹤清。

盛灼低下头,又快速打字。

李国富念给宋鹤清听:“他说他明白了,很感谢我们,还说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想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李国富念完,摆摆手:“报答就算了,你好好活着就行,也不枉费我那么远背你回来。你现在要是觉得身体没大碍了,就回家吧。”

盛灼心头一紧,立刻又打字。

李国富再念:“他说……如果不能留下来报答,他就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还是想去死。喂你这小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怎么这么倔!”

李国富气得瞪眼。

宋鹤清摇摇头:“你现在情绪太极端了,不能这样意气用事。这样吧,你先好好在这里休息几天。估计等你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后就会回去。”

李国富摸着下巴思索,目光在盛灼身上打量。

这年轻人虽然是个哑巴,但身板结实,好手好脚的。

正好家里现在缺人手。平时他照顾老母亲还勉强能行,但现在宋医生又失明了,肯定需要人照顾。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

“这样吧,”李国富做了决定,“如果你能适应农村生活,那就让你留下来。正好我白天出去干活,家里缺人照顾生病的老母亲和失明的宋医生。你就负责照顾他们。我就管你一口饭吃。”

盛灼打字:【谢谢】

“别说这些客套话,”李国富摆摆手,想起宋鹤清看不见,又补充道,“宋医生,他说谢谢。”

宋鹤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李国富发现他们三人交流有些滑稽,笑道:“哑巴跟瞎子说话还需要跛子来翻译,咱们三个凑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健康的。”

宋鹤清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温润,如玉石相击,盛灼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就在这时,在外面玩了很久的车车回来了,毛发上还沾着草屑。

它一进堂屋看到地上的人醒了,立马竖起耳朵,龇牙咧嘴,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盛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个身体呈现出攻击姿态。

“车车,”宋鹤清察觉到狗的异常,伸手摸索着按住它的头,“他不是坏人,是病人,不许吓人家。”

车车身体依旧紧绷着,鼻翼翕动。它的低吼声越来越响,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盛灼看着这条狗,心再次悬了起来。

这条狗见过他。

居然还记得他。

车车向前逼近一步,凶狠地死死盯着盛灼,一副要咬死他的样子。

盛灼冷静地看着它。

现在这里唯一知道他是谁的只有那条狗,幸好那条狗不会说人话。所以不用怕身份被识破。

李国富对车车说:“车车,外边玩去。”

车车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盯着盛灼。

宋鹤清抚摸狗头安抚它:“车车,听话。他是客人,不要吓到他。”

车车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现在也不敢咬盛灼,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到宋鹤清脚边趴下。

盛灼松了一口气。

李国富说:“你能站起来吗?”

盛灼撑着地面站起身,四肢还有些酸软,但并无大碍。

李国富抬头望着盛灼:“哟,还真是很高。吃什么长大的啊这么大高个,有一米九没?”

盛灼手指比划1、8、7。

“一米八七啊?我的天啊,跟一米九也没差别了。难怪我的衣服穿你身上短那么多。”李国富啧啧道。

然后拍拍他的肩:“先将就着我的衣服穿。因为你的衣服被刮坏了,破破烂烂的,不能再穿了。”

忽然盛灼的肚子叫了两下。

宋鹤清笑了:“先吃点东西吧。”

李国富:“跟我去灶房,还有点昨天的剩菜。”

剩菜?

盛灼不情愿地跟着李国富去了灶房。

宋鹤清站起身,听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

盛灼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那双天生自带深情的桃花眼,此刻正失焦地望着虚空,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盛灼的心狠狠一揪。

从今天,他要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当一个哑巴,陪在宋鹤清身边。

李国富领着盛灼进了灶房。

盛灼一进灶房就瞬间皱起眉头。

环顾了一圈四周,灶房是长方形的,光线很昏暗,靠着顶上的玻璃瓦片透下光来照亮这里。空气中还有灰尘,看上去就不是很干净。

这么差的环境竟然能做饭?!

李国富走到木制橱柜处,旁边有个不知道在哪儿收的二手小冰柜,弯腰从冰柜里拿出几个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饭菜。

米饭冻成冷硬的一团,炒白菜的油花凝成了浑浊的白色。

他浑不在意地倒进大锅里热了一下,然后把饭菜递给盛灼:“吃吧。”

盛灼看着递过来的饭碗,脸色更难看了。

那瓷碗很旧,上面的印花都掉色了很多,而且热过的剩菜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闻上去有一股混合着陈旧油脂和隔夜气的味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脑中不由想起自己平时吃的食物,都是新鲜现做的,又好看又干净味道又好。跟眼前这个形成鲜明的对比。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可胃部因为饥饿带来的绞痛提醒着他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以前嫌弃的方便面此刻都比这剩菜剩饭让他有食欲。

盛灼内心几番挣扎,最终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嫌恶,只能硬着头皮吃。

他接过碗盘放在方桌上,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吃了一口米饭,味同嚼蜡。

然后又吃了口白菜,更难吃,冻过后再加热的白菜软烂发蔫,带着说不清的怪味。

他一边咀嚼,一边眉头紧皱。每一口都像在吃屎,吞下去需要极大的勇气。

李国富看着他这嫌弃的样子很不舒服,有些无语,忍不住说:“你是城里人吧?吃不惯剩菜剩饭还是早点回家吧昂。不用非要你留下来伺候宋医生。瞧你这样估计也不会伺候人。”

他说话很不委婉。

盛灼听出了他话里看不起的意思。

以前当大明星、大少爷的时候被人捧着惯了,现在被人这样不客气地说话,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但他现在寄人篱下,还是个哑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他是不会离开的。

宋鹤清在哪他就在哪儿。

他绝不能因为一碗剩饭就被打败。

盛灼不再犹豫,快速地扒起饭来,将那些剩菜剩饭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必须咽下的决心。

很快胃部得到了填充感,那股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消失了。

碗也空了。

李国富看着光溜溜的碗底,咧开嘴笑了,露出牙齿:“嘿,全吃完了你小子,看来真是饿得要死了。”

盛灼懒得看他,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吃完就放下碗筷,起身准备离开。

“欸,干嘛呢?”李国富叫住他,使唤道,“吃完了就去洗啊。”

盛灼脚步顿住,背影僵直。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

洗……碗?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这可是弹奏过价值百万的钢琴、握过无数音乐奖杯的手,现在要去洗碗?

而且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洗过碗。他可不会洗碗。

李国富看懂了他的表情里的嫌弃和抗拒,很直接地说:“小伙子,你又不是来我家做客的。想留下,这些活就得做。不然你还是回家吧。”

回家。

又是这两个字。

每次都用“回家”来威胁他。

盛灼心里不爽极了,胸口堵着一团火,憋得快要爆炸。但死死忍住了。

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寄人篱下,就得看别人脸色。

他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抛掉自己的尊严。硬着头皮端起碗筷去洗碗。

他把碗筷放到洗碗槽,看着那堆脏碗,不知从何下手。

是先倒掉残渣?

还是直接放水?

洗洁精呢?

他就那么干站着,与一堆碗筷对峙,身影透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茫然。

李国富看着他那逼样子,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看着。”他走到水槽边,动作粗粝却又麻利。

他示范着怎么洗,粗糙的大手抹过碗壁:“里外,碗底,都洗干净,不能滑溜溜的。”

盛灼看得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看到李国富那双洗过碗的手油腻腻的样子,更觉得恶心了。

忽然李国富不洗了,他指挥道:“你来。”

盛灼的眉头能夹死苍蝇,嫌恶地小心地捏起一只碗的边缘,学着李国富的样子把碗浸入热水,指尖刚碰到水下的油污就想抽出手。

李国富又翻了一个白眼。耐心快要耗尽了。

盛灼胡乱地用手洗着碗的内壁,力气有些大,搞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而且碗在手里滑不溜秋,差点脱手砸了。

“哎呦你动作轻点!”李国富心疼地喊,“我的碗都快要被你弄碎了!”

盛灼觉得他嗓门特别大,听的脑袋嗡嗡的。烦死了。

李国富还在说:“碗里每个位置都要洗到,不要乱洗。”

盛灼咬着牙使劲搓,

他觉得恶心透了,只好加快速度洗,结果更多的水泼溅出来,把他的袖子弄湿了一大片。

终于,几个碗筷算是洗完了。

盛灼看着自己的手,湿漉漉的,泛着红,还残留着油腻感。

他这可是用来弹钢琴、演奏乐器、写字谱曲、拿话筒的手。

这么金贵的手竟然用来洗碗!

盛灼的脸色黑得像碳一样。

要不是为了宋鹤清,他绝对不会留在这里做这种事。

他相信宋鹤清也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再忍几天。

“我教过你了,下次知道怎么洗了吧?”李国富没好气地问。

盛灼点了一下头,算是应答。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但现在寄人篱下,只得憋屈一点了。

而且他现在是个哑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把这不满狠狠咽回肚子里。

忽然,盛灼觉得肚子痛。肯定是吃了那冰柜里拿出来的剩菜剩饭。

李国富瞧他这样,猜到肯定是想拉肚子,便指了指楼上有厕所。

盛灼黑着脸飞快上楼。

过了一会儿才下楼,脸色依旧很难看。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这身衣服,这土布衣服又短又丑又硬,袖子还湿了,穿着又难看又不舒服。

但行李丢在山上了。

于是他冲着李国富比划着“手机”的样子。

李国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要说什么?”

盛灼接过来,手指打字:【我的手机和行李掉在哀牢山上了,你带我去找回来。】

李国富看清屏幕上的字,摇头:“现在去晚了,明天再去。”

希望落空,盛灼把他手机还回去。

之后,李国富带着一身低气压的盛灼走到坝子上。

阳光晒着大坝子。

宋鹤清就坐在坝子中央那把旧竹椅上。

他穿着洁白的衬衫,白得有些透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

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清冷的五官轮廓精致又漂亮,皮肤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处这简陋杂乱的农家院落,却有种奇异的宁静感,美好而易碎,像一尊误入尘世的琉璃菩萨,圣洁得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盛灼曾听经纪人说过宋鹤清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圣洁,多情的桃花眼里还有着普渡众生的悲悯。

所以经纪人动过想签下宋鹤清进娱乐圈的心思,被他严肃驳回了。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宋鹤清这样的人不适合进娱乐圈。

盛灼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宋鹤清,刚才洗碗的不满情绪消散了,还忘了土衣服的不适。

他呆立在原地,不敢迈步,怕脚步声会惊扰这份宁静,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一碰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般消失。

之前在宋鹤清的家里,在那些被悔恨和思念折磨煎熬的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再见到宋鹤清,一定要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他,把所有的歉意和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都说出来。

说给宋鹤清听!

可此刻,活生生的宋鹤清触手可及,他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像隔着一道无形屏障,用目光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描摹他的身影,将汹涌的爱意和悔恨死死压在心底。

“宋医生,”李国富的声音打破了静谧,也惊醒了盛灼,“我按你说的,采了那些草药回来,你教我们怎么弄那个膏药吧。”

“好。”宋鹤清应道,声音温和清润。

李国富把从哀牢山上采下来的草药全部倒在地上。

宋鹤清闻了闻,确认李国富是否采对了草药。发现的确采对了。然后说:“霍……霍绍是吧,请你把石臼拿过来一下。”

盛灼看着他,心尖一颤。宋鹤清竟然记得他随便取的名字。

于是他连忙上前,把将那个沉重的石臼挪到他手边。

教学开始了,就在坝子上进行。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通过手的触摸,和鼻子的嗅闻,就能准确分辨:“这是威灵仙,祛风湿通经络的,根部药效最好,用这部分。”

李国富点头,学得很认真。

宋鹤清:“红花活血,但量不能多,一小撮就好。”

他让李国富将不同的草药按比例放入石臼。

“霍绍,你来捣。”宋鹤清温和地说。

盛灼接过捣杵,这东西沉甸甸的,他学着李国富刚才示范的样子,用力砸下去。

“咚”一声闷响,草药没捣碎多少,石臼却差点从木桌上震下去。

“哎呀我去!你这傻小子!劲儿不是这么使的!”李国富赶紧扶住石臼,瞪他一眼,“要顺着劲儿,一下一下,碾着捣,不是砸!我采的这些药材多金贵,哪经得起你这么乱砸?”

盛灼被一阵批评,抿紧唇,按捺住脾气,重新尝试。

但动作依然笨拙,不是用力过猛,就是软绵无力,草药碎屑溅出来,搞得一片狼藉。

“歪了歪了!往中间捣!”

“哎哟怎么又撒出来了!看着点!”

李国富的批评毫不留情。

盛灼的脸越来越臭,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是万众瞩目的顶流大明星,哪怕一个眼神都有人揣摩,一句话就能让团队跑断腿。现在竟然被人这样当面嫌弃“蠢”?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既难堪又愤怒。

可一抬眼,看到宋鹤清安静地“望”着他们这边的方向,眼神失焦,脸上带着包容的浅笑,那怒火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气。

为了宋鹤清,他忍。

李国富看到他的神情特别臭,对宋鹤清吐槽他:“宋医生,这小子本来就长得不咋样,还老臭着一张脸,更丑了。”

“轰——”地一下,热血直冲盛灼头顶。

他猛地扭头,死死瞪住李国富。

丑?

说他丑?!

这个瘸子是不是眼睛瘸了心也瞎了?!

他这张脸可是被媒体誉为“盛世美颜”、被奢侈品牌争相邀请、养活了多少颜粉和站姐的!

就算黑粉攻击他脾气差、耍大牌,也从来没攻击过他这张脸丑!

盛灼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揪住李国富的领子怒吼。

可他现在是个“哑巴”。

所有的怒骂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憋得他眼前发黑,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吃了哑巴亏”。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盛灼浑身一僵。

是宋鹤清。他似乎感知到了“霍绍”的生气,摸索着伸出手,本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却因为看不见,第一下落到了盛灼的头顶。

宋鹤清也顿了一下,随即那只手顺着盛灼的发丝,极其轻柔地向下滑去。

指尖轻轻擦过盛灼因愤怒而发烫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

最后,准确地落在盛灼紧绷的肩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盛灼的愤怒瞬间被这小小的举动安抚好了。但身体却僵硬起来,产生一阵酸涩的悸动。

他已经很久没被宋鹤清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真是无比怀念。

“李大哥没有恶意,他只是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宋鹤清的声音近在耳畔,温和得像此刻拂过坝子的风,“如果实在觉得待不下去,还是……回家吧。”

又是“回家”。

又在赶他走。

他不走。

比起失去宋鹤清,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能忍。

盛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李国富的不满。

然后不再理会李国富,低下头继续握住捣杵,十分认真地研磨那些草药。

虽然动作依然生疏,但稳当了不少。

李国富看着很容易被哄好的哑巴,又看了一眼一无所觉的宋鹤清,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心里嘀咕着:这俩……真不认识?

怎么感觉这哑巴认识宋医生呢?

但宋医生听了他叫霍绍以后,也没说认识啊。

搞不懂。

药膏最终在磕磕绊绊中做好了。膏体是黑褐色的,很粘稠,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李国富小心地用一个旧瓷碗装好,然后扶着宋鹤清起身:“宋医生,我们去给我妈贴上吧。”

妈?

盛灼疑惑。他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李国富粗糙的手握着宋鹤清的手腕,心里很不舒服。

三人进了堂屋东侧那间屋子。

盛灼这才看到了李国富口中的妈,正躺在床上,面容透着病态,年纪看上去五六十岁了。她的膝盖处盖着薄被,但仍能看出微微肿起的形状。

“妈,宋医生来给您贴药膏了。”李国富轻声说。

“哎,麻烦宋医生了。”王翠慧努力想坐起来。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赶紧阻止:“大娘您别动,躺着就好。”

宋鹤清站在床边,微微侧耳,仿佛在感知方位:“李大哥,先用热毛巾给你母亲把关节擦一擦。”

“好。”李国富麻溜地打水擦皮肤。

宋鹤清又说:“擦好以后,用刮板取大概两颗花生米那么大的药膏,均匀地摊开,厚度大概一枚硬币。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松紧以能伸进一根手指为宜,不要太紧影响血脉,也不能太松。”

他语调平稳,指示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到位。

李国富依言操作,动作小心而麻利。

盛灼站在一旁,看着宋鹤清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见”一切,精准地指挥着贴膏药的全过程。

他这才明白宋鹤清来到这穷乡僻壤的目的,是为了救治像王翠慧这样被贫困和疾病折磨,没钱治疗的普通人。

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混杂着震撼和羞愧的情感。

他以前真是太自我了,从未了解过宋鹤清当医生的梦想,只想着自己的音乐事业。

如今才觉得宋鹤清的梦想比自己的梦想伟大多了。

难怪李国富会对宋鹤清如此敬重。

自己全是沾了宋鹤清这的光,才能以伺候照顾宋鹤清的作用留下来。

李国富贴好药膏,宋鹤清又说要给大娘针灸治疗白内障。

宋鹤清又看不见,怎么针灸?

盛灼难以置信,难道他要盲灸?

只见宋鹤清洗净手,从针包里摸出细长的针。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的手到母亲眼周穴位附近。

宋鹤清手指轻柔地在穴位附近触摸定位。指尖的按压精准而稳定。

小小的侧屋十分安静,大家都在屏息看宋鹤清扎针。

宋鹤清拈起针,手腕轻悬,稳而缓地刺入。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偏差。

即使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早已将人体的经络穴位图刻在了脑海深处。

一针,两针……

阳光从窗口斜斜照入,在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针上,晕开一层神圣的光晕。

一旁李国富看到盛灼难以置信的表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自豪:“傻眼了吧?我们宋医生虽然看不见,但技术比那些没瞎的老医生都厉害。这针扎的,说他是再世神医都不为过。”

宋鹤清却只是谦和地微微摇头,手下动作不停。

针灸结束,宋鹤清温和地询问:“感觉如何,大娘?”

王翠慧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泛起些微红润:“舒服,太舒服了……”

宋鹤清:“最近感觉膝盖关节这些有好点吗?”

王翠慧笑着说:“没那么痛了,早上起来弯一弯,好像也活泛了点。”

“只要坚持治疗,会恢复得更好的。”宋鹤清一边收针,一边柔声鼓励,“再过段时间,您就能试着下地,慢慢走一走,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

“真的?”大娘眼睛亮了,带着乡下人最朴实的期盼,“那……那我以后,还能不能稍微做点农活?我家国富一个人忙里忙外,太累了,我当娘的不能分担,还拖累,这心里难受啊……”

“妈!您别想这些,养好身体要紧!”李国富急忙打断。

宋鹤清却微笑着接话:“做一些简单的力所能及的劳动,其实对关节功能的恢复有好处,能促进气血流通。但切记,不能劳累,不能负重。总之,量力而行,以不引起疼痛为度。”

“那就好,那就好!”王翠慧高兴得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太感谢你了宋医生,我们家里穷,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您快别这么说,”宋鹤清语气诚挚,“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不需要回报。看到病人能够康复,是做医生最大的满足。”

这时,王翠慧才注意到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的高大身影。风吼村不大,邻居基本上都认识。但这位小伙子是真没见过。问:“国富,这位是……你朋友?”

李国富看了一眼盛灼,答道:“哦,是在山里救回来的一个哑巴。叫霍绍。他非要留下来,说要感谢宋医生的救命之恩。我想着我白天得出门忙活,他正好能在家里搭把手,照顾一下宋医生,就让他留下了。”

王翠慧了然地点点头,温和地看着盛灼:“哦……也是个善良懂感恩的孩子。但是我家穷,怕这小伙子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

“适应不了就回家呗,宋医生也不是非要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伺候。”李国富说。

盛灼很不喜欢李国富说话这么冒犯。脸色又沉了下来。

李国富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母亲,说要带她去坝子上晒太阳,然后又对盛灼吩咐道:“宋医生忙累了,你扶着宋医生上楼休息。他眼睛看不见,你可别毛手毛脚的伤了他。”

盛灼心里一喜。

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走到宋鹤清身边,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手的前一刻,迟疑地停住。

随后,他隔着宋鹤清的衣服握住了手臂,传递着一点牵引的力道。

宋鹤清似乎察觉了他的小心翼翼,没有说什么,只是顺着那细微的力道,慢慢朝着楼梯口走去。

到了第一级台阶前,盛灼停下。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对方手臂,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宋鹤清的大腿外侧,示意抬脚。

“!”宋鹤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脚步顿住。

被陌生人突然触碰大腿,即便隔着衣料,也让他有些不适。

他沉默了一两秒,才温和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盛灼还是听出了一丝紧绷:“这样吧霍绍,下次如果需要上楼梯,或者提醒我抬脚,你就在我身边……跺跺脚,我就知道了。”

盛灼僵在原地,他是第一次当哑巴,不知道如何表达意思,刚才只能做出拍大腿的举动。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冒犯。

但宋鹤清即使感到冒犯也依旧态度温和。

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可自己以前从未珍惜。

此刻盛灼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然后,他抬脚在原地轻轻跺脚两下。

“咚咚。”

宋鹤清听到了,微笑一下。随后便抬起脚,准确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盛灼再次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一步步向上走去。

已读完: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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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跪下爱我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