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灼扶着宋鹤清的手腕一步步上阶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格外清晰。
他这才发觉手中握着的手腕这么瘦削,能清晰摸到腕骨,宋鹤清什么时候这么瘦了。是被他给气的吗?
二楼到了。
盛灼环顾四周, 之前急着拉肚子, 没空打量。
这一打量, 才发现二楼的环境比一楼好多了。至少客厅地面铺了地砖, 虽然是老土沉闷的猪肝色,还有明显的磨损,但总归比一楼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好多了。
靠墙放着的还有一套木质沙发,上面原本喷了猪肝色的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 表面的漆脱落了许多, 露出原木底色, 斑驳得像生了皮肤病一样难看。
总之整体装潢很老土、很陈旧、很寒酸,丑死了。
二楼有一间卧室, 一间厕所, 还有一间杂物房。房门都破了, 像是被老鼠啃过一样,门大大开着, 能看到立面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空气中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儿,混杂着老木头和尘埃的气息。
盛灼扶着宋鹤清进入卧室。
这间屋子比一楼那间屋子明亮整洁许多,家具全是老式木制品, 一张木床, 一个双开门木质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 一把椅子。
木头是暗沉的褐色,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房间不大, 灰尘还没那么多,东西很少,布局很简单。
但是屋子里还是有股潮湿的气味。
盛灼从来没住过这么破旧的卧室,还没他家的厕所好。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宋鹤清却安了心要住下来。
他把宋鹤清扶到床沿坐下。
宋鹤清自己弯腰脱下鞋子,他穿着白色的棉袜,脚踝细瘦。慢慢躺在床上,没有盖薄被,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盛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霍绍,”宋鹤清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这里的环境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艰苦,还是回家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声。
说完后对方没有回答。
宋鹤清又忘了对方是个哑巴,顿了顿,又说:“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下交流方式。你打响指一下表示肯定,打响指两下表示否定。‘肯定’包含但不限于:可以、好的、行、明白、知道等。‘否定’包含但不限于:不要、不用、不行、不许等。明白了吗?”
他的语调温和,十分耐心,像在教导一个小孩子。
盛灼看着宋鹤清闭着眼的侧脸,清冷而又漂亮,但他眼睛看不见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跟他交流。心脏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宋鹤清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来对方明白了。便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说:“你要是觉得这里环境艰苦,就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哒哒!”两声响指,干脆利落。
这是表示“不要”的意思。
宋鹤清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
他侧身躺着,面朝盛灼的方向,依旧是闭着眼的,尽管他睁开也什么都看不到。
“我有点累了,小睡一会儿,等会李大哥喊吃午饭你就叫醒我。好吗?”
“哒”一声表示肯定地回答。
宋鹤清点头,看来这小子能熟练地跟他交流了。
瞎子跟哑巴的交流还真是困难。
他不再说话,很快入睡,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盛灼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床边不远处,目光黏在宋鹤清脸上。
睡着后的宋鹤清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更加明显。
没一会儿他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应该是被热到了。
盛灼心里下意识想的是开空调,但是随即又想到这里不可能有空调。只看到床头墙壁上按了一个小电风扇。
电风扇上积着灰。而且这么老旧,估计转动起来噪音很大。不想惊扰睡着的宋鹤清,也就也没有去开电风扇。
视线移到书桌上,那里有一把蒲扇,边缘有些破损,但不影响使用。
盛灼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扇子,回到床边,隔着两步距离,慢慢给宋鹤清扇风。
风很轻,带着蒲草特有的气息,驱散了一些热意。
他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目光贪婪地扫过宋鹤清的眉眼、鼻梁、嘴唇、耳朵。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他想将宋鹤清紧紧抱进怀里,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温度,确认自己是真的找到了他。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他紧紧握着蒲扇手柄,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要忍。
他来这里是为了弥补。他要学着用宋鹤清爱他的方式来爱宋鹤清——随叫随到、关心照顾、嘘寒问暖、予取予求、不求回报。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粗糙的食物、难闻的空气、破旧的家具,还有说话难听的李国富。
但是宋鹤清要留在这里实现他治病救人的梦想,那么哪怕再艰苦,他也要留下陪宋鹤清。
陪宋鹤清实现梦想。
曾经,宋鹤清跪在他父亲面前,不要自己的尊严,不要自己的梦想,只为换取他顺利追求音乐梦。
如今,他也可以为了宋鹤清的梦想,忍受这里的艰苦环境。
哪怕宋鹤清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为他付出的“霍绍”到底是谁。
扇着扇着,盛灼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他身上这件李国富的廉价衣服被汗打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混合着汗味和其他味儿,自己闻着都恶心。
快到中午时,坝子上传来李国富粗犷的喊声:“下来吃饭了!”
盛灼停下扇风的动作,伸手轻轻推了推宋鹤清的肩膀。
宋鹤清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睁开眼,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吃饭了吗?”
“哒!”一个响指。
宋鹤清笑了一下。
这个哑巴小伙儿还真是可爱。
-
堂屋的木桌上,摆着几道菜。
分别是一盘炸得油量的蚂蚱,上面撒着红彤彤的自制辣椒面。一盆清汤寡水的杂菜汤,全是蔬菜。一盘青椒炒腊肉,腊肉肥瘦相间,油脂透亮,香气扑鼻。
车车不知道从哪里撒野回来,身上沾着不少草屑。此时摇着尾巴,围着桌子打转,湿漉漉的黑鼻子不停耸动,尾巴摇得欢快。
但在看到盛灼时,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冲着盛灼龇牙低吼。仍然抱着敌意。
盛灼懒得理它。
反正这条唯一知道他是谁的狗又不会说人话,是不会拆穿他是谁的。
正方形的餐桌,正好坐四个人。
李国富给老母亲夹菜,还准备喂饭。
老妇人摆摆手,说:“我自己能行,我现在指关节比以前灵活多了。你自己吃,别管我。”
李国富只好作罢,转头对盛灼说:“霍绍,宋医生看不见,你帮忙喂一下。”
盛灼拿起筷子,准备先夹菜到宋鹤清碗里。但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油炸蚂蚱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些蚂蚱被炸得四仰八叉,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脚,密密麻麻堆在一起。令盛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他/妈是人吃的吗?!
他要吐了。
盛灼抬起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李国富。
李国富瞥他一眼,捏起一只蚂蚱扔进大嘴里,嚼得嘎嘣脆,一副很好吃的样子。说:“怎么,嫌恶心啊?这可都是好东西,你们城里人说的富含高蛋白。沾着辣椒面吃香麻了。下酒尤其好吃!”说完他又吃了一只,嚼得很夸张。
盛灼看着他吃虫子,胃里一阵翻搅。
太他/妈恶心了。
“霍绍,”宋鹤清忽然开口,声音温柔清淡,“油炸蚂蚱确实很香,味道也很不错。我以前吃过,挺喜欢吃的,你夹给我尝尝吧。”
盛灼惊讶地看着宋鹤清。
宋鹤清什么时候吃过油炸蚂蚱了?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而是自己以前从来没关注过宋鹤清具体喜欢哪些食物。
不,宋鹤清好像喜欢吃折耳根。
可那玩意的恶心程度跟这个差不多。像死了几百年的鱼,腥得他想吐。所以他对宋鹤清说过不许再吃折耳根。
他以前真是太自我太自私了,自己不喜欢吃的,也不许宋鹤清吃。
盛灼深吸一口气,从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里夹起一只,小心翼翼喂到宋鹤清嘴里。筷子不小心碰到了宋鹤清的嘴唇。
宋鹤清优雅地咀嚼着,表情很满意:“很好吃,李大哥炸的蚂蚱比小摊上卖的还好吃。”
盛灼表情有些僵硬。
这也太猎奇了。
李国富得意了,冲盛灼说:“你看,我没骗你把!宋医生都说好吃呢,你也尝尝呗。胆子不会这么小吧?”
盛灼听出他话里嘲讽的意思。
他只是抿唇不搭理他。
宋鹤清说:“霍绍,你可以试试看,如果实在不喜欢,吐掉就好了。”他语气里带着哄小孩子的鼓励。
偏偏盛灼就很受用。他看着宋鹤清没有聚焦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于是他听话地夹起一只蚂蚱,闭着眼快速塞进嘴里。
预想中的怪味没有出现,反而……还不错。
外壳酥脆,内里绵软,混着辣椒面的咸香,在口中咀嚼。竟然真的不难吃。
他睁开眼,表情有些空白。
“是不是好吃嘛?!”李国富笑着说,“保证你这次吃了下次还想吃。”
盛灼没理他,安静地给宋鹤清喂饭。
他从来没给人喂过饭,所以动作有些生疏,好几次戳到了宋鹤清的牙齿。
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这让他有些自我厌弃。
“没事。”宋鹤清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焦躁,轻声安慰了一句。
之后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流畅。
喂完宋鹤清,他自己才端起饭碗吃饭。
但是他们都吃完了,自己又是吃剩饭剩菜。
青椒炒腊肉咸香下饭,杂菜汤虽然清淡却解腻。总得来说比早上那些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要好吃些。
而那一盘油炸蚂蚱……
他见大家都离席了,便忍不住伸出筷子,又夹了一个进嘴里。
接着是一个……两个……三个……
剩下的蚂蚱居然都吃完了。
忽然李国富回头说:“吃完了就洗碗。以后每顿饭都是你洗。自觉点,洗干净点。”
盛灼没理他,自顾自地吃,吃完了以后起身收拾碗筷。
这种事他竟然也能乖顺地做了,换在以前简直不可能。他可是盛家大少爷,娱乐圈顶流歌手。
四个人的碗筷,还有菜盘子摞在一起,双手捧着往灶房走。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刚踏进灶房门槛,最上面的两个碗一滑,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李国富闻声跛着脚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呦我的碗!我家就这几个好碗!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不想洗就摔我的碗!”
盛灼看着地上摔碎的碗,再看李国富心疼的模样,心里轻嗤一声。
不就是几个破碗,值得了几个钱,至于这么心疼么。
大不了等手机找回来了,买新的就是了。
李国富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找来扫帚和簸箕,粗鲁地打扫。
洗碗又是一场仗。
大铁锅里烧着热水,盛灼用瓢去舀时,力道没控制好,热水荡了出来,泼在手背上,瞬间痛得他扔了瓢。抖着手到水龙头下用冷水猛冲。
手背红成一片,冰凉的水流稍微缓解了灼痛,但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把自己搞得到处都是伤。狼狈得像一条野狗。
他那几千万粉丝肯定想不到顶流盛灼,此刻在一个穷乡僻壤的破灶房里洗碗,还被热水烫伤,对着一堆没洗的碗碟无能狂怒。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人内心无比扭曲。
冲了好一阵,他才继续洗碗。动作因为愤怒而有些粗鲁,仿佛跟这些碗有仇,又仿佛是在讨厌无能的自己。
午后,李国富扶着母亲在坝子上晒太阳。
宋鹤清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对李国富说:“李大哥,之前做的那些药膏,应该还有一些吧。给村里还有风湿的人送去点吧。”
李国富愣了一下,挠挠头说:“那些膏药用的草药,是我找了很多个地方才采到的,做膏药也费了不少精力……”
“国富,”老妇人打断他,“别这样小气,宋医生说得对,给邻居送点吧。”
宋鹤清说:“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邻居受病痛折磨,你们心里也不好受吧。如果大家用了觉得有效果,就会相信我的医术可靠,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会到我这里来看病。到时候说不定有更多的人一起做膏药呢。”
“行,宋医生,刚才是我眼界狭小了,你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去送。”李国富很爽快地答应了。
下午,老妇人回屋睡觉。李国富送完膏药后就去后院喂鸡、喂猪,然后挑粪去田里施肥。
宋鹤清把盛灼叫到身边,说:“霍绍,你把剩下的草药做成膏药贴吧。不难,我教你。遇到不懂的,就拍两下手。”
“哒”一下表示“好的。”
虽然盛灼心里有些恶心那些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膏,但他还是答应做。
因为这是宋鹤清的要求,他一定会去做。
宋鹤清一步步教他如何将熬制好的浓稠膏药涂抹在剪裁好的棉布上,然后又如何覆盖油纸,在如何使其贴合。
遇到不懂的就打两个响指,宋鹤清就会耐心地重复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膏味儿,熏得盛灼犯恶心。他强忍着作呕的冲动,笨拙又认真地操作着。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盛灼觉得很难熬。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盛灼浑身一僵,以为宋鹤清是要摸他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闪躲,差点带倒旁边的凳子。
宋鹤清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我只是想摸摸你热不热。别担心,我不会介意你长得丑,反正我也眼睛也看不见。”
盛灼心跳如擂鼓。
他害怕的是宋鹤清如果摸到他的脸,很有可能会察觉出他是盛灼。
一旦发现他是盛灼,肯定会气得失控。万一又气出什么毛病,那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鹤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拍手声来回应。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好吧,如果你很介意,以后我不碰你的脸了。”
那语气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包容得近乎纵容的意味。
让盛灼感受到了曾经宋鹤清对他的态度。
可惜那时他根本没在意,根本不珍惜。
-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农家菜。
李国富说过几天要教盛灼做饭,以后就由他来给家里人做饭吃。
搞得盛灼吃饭都没心情了。
晚饭他当然又是吃剩饭剩菜,他把所有剩的都吃了,一点没留,就怕明天又吃破冰柜里拿出的隔夜菜。
累了一天,身心俱疲。
汗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散发着自己都嫌弃的酸臭味。太他/妈想洗澡了。洗掉一层皮那种。
要不然自己带着一身臭味怎么挨着宋鹤清睡啊。
就算宋鹤清看不见,但闻得到啊。
这时,李国富上了二楼。他走进卧室,打开那个双开门衣柜,从最上面拖出一卷陈旧的竹编凉席。
席子颜色暗沉,边缘有些松散,看上去还挺刮皮肤的。
李国富直接把席子铺到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一旁站着的盛灼说:“霍绍,你自己去拿抹布把席子擦干净,晚上就睡这儿。”
盛灼震惊。
李国富还没说完:“宋医生要是起夜要喝水或者要上厕所什么的,你得起来伺候,知道吗?”
盛灼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地下的凉席,意思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睡地上吗?
李国富理所当然地点了一下头。
盛灼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竹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可是、可是大明星盛灼啊!!!
怎么能睡地上?!
就一张破席子!
连床垫和被子都没有。像条狗一样睡地上!
他简直要气笑了。
刚才甚至还在想自己身上这么臭怎么挨着宋鹤清睡。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想多了。因为根本不配睡床!
李国富看着他阴沉的脸,嘲讽地说:“难不成你还想跟宋医生睡一张床?想得美呢!你这么大个子,可别把宋医生挤坏了。我让你跟他睡一个屋,已经很好了,要不然你去睡堂屋去。”
盛灼气得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着,真想给李国富一拳头。
有把他当人看吗?!
他可是盛家大少爷!
要是被传出去了,不得被圈里人笑到坟墓里去啊!
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打人。
李国富懒得看他这逼样。转身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盘蚊香,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放在角落。
很快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雾升起,味道散发出来。
“蚊香在这里,你晚上小心点别碰着了。”李国富对盛灼说。
然后又对宋鹤清说:“宋医生,晚上有什么事就叫他,他不知道的,就让他下楼喊我。行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就离开了,还带上了房门。
屋里那股蚊香味儿更浓了,盛灼没闻过这么劣质又熏鼻的香味儿,比最劣质的香水味还难以忍受。
要是以前谁要是敢喷这种香味的香水,他早就叫对方滚了。
感觉快要恶心吐了,快要窒息了。
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是宋鹤清却适应良好,似乎不觉得蚊香的味道难闻。他坐在床沿,说:“霍绍,麻烦你下楼去帮我烧一桶热水提上来,我想洗澡,好吗?”
“哒”。
宋鹤清又说:“还有,你帮我从行李箱里拿一下我的睡衣,好吗?”
“哒!”
宋鹤清:“行李箱在柜子里,你打开就能看到。”
“哒。”
盛灼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的东西还挺多,放得整整齐齐的。
在翻睡衣的时候,看到了那件黑色大衣,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枚胸针。
这胸针是以前他送给宋鹤清的。
宋鹤清竟然还留着没有扔。
胸针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着耀眼的光。
这是不是代表……宋鹤清对他还有情?
不过,也有可能是忘了扔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找睡衣。找到以后把行李箱关好,衣服递到宋鹤清手上,然后下楼。
过了好一阵,盛灼才提着一桶烧好的热水上楼放到厕所。再次返回卧室,扶着宋鹤清进厕所。
厕所很小,墙壁斑驳,头顶是一个昏黄的灯泡。
宋鹤清关上门,隔着门,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霍绍,你……你能在门口等我吗?我怕我看不见,不小心摔倒了。”
“哒!”
宋鹤清听到响指声放心了。
盛灼站在厕所门外,听到里面传来脱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不经意地看着厕所门。
忽然发现这门上贴着的俗气印花掉落了很多,露出里面的玻璃。
他猛地愣住了。
而后身体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透过一处较大的空隙看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下,宋鹤清背对着门。
水流哗啦哗啦地响。
白皙的身体虽然瘦,但却不孱弱,反而有一种竹子的挺拔坚韧。
盛灼的呼吸都停止了。像是被什么蛊惑了心神,目光逐渐灼热起来。
脑海里突然回忆起曾经和宋鹤清在一起的无数个画面。
那些画面突袭他的大脑,跃跃欲试地试图冲破他苦苦维持的理智防线。
他在极力地克制不要冲进去。
残存的理智警告他立马移开视线。
可他的本能却强迫他继续看。
目光炽热贪婪地看着里面的人影。
不知是不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热,正在洗澡的宋鹤清察觉到一股莫名的视线,他微微顿了顿。
“霍绍……”宋鹤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警惕,“厕所的门,不是……透明的吧?”
宋鹤清的声音瞬间拉回他的理智。
他眼神清明了一些。
猛地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情绪。
抬起手打了两个响指——“哒哒!”
否定。
宋鹤请稍微松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洗澡。
盛灼却再也不敢睁开眼了。
他移到一边,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驱散脑海里翻腾的绮念。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沉甸甸的。
宋鹤清洗完澡出来时,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穿着棉质睡衣,软软地贴在身上。看上去十分温柔。
衣领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身上散发着静夜清梦安神沐浴露的香气。
盛灼闻到了,心里立刻雀跃起来。
这个沐浴露是宋鹤清自己用草药调配的安神沐浴露,专门用来洗给他闻。
因为那个时候他失眠比较严重,闻到这沐浴露的香气,可以帮助他缓解失眠。
没想到宋鹤清现在还在用这个沐浴露。是不是代表心里还有他?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宋鹤清受的情伤太重,夜里也失眠睡不着,这才用这款沐浴露来安抚自己。
盛灼垂眸,顿时心里那股雀跃消失了。
他扶着宋鹤清回到卧室。
卧室只有一盏瓦数低的灯泡,昏黄的光照亮小小的空间。
桌前的窗户开着,带着田野气息的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屋里沉闷的热。
盛灼将宋鹤清扶着躺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到腹部。
宋鹤清闭着眼睛,准备入睡。
盛灼就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李国富正在堂屋收拾晒干的菌子,见他下楼,抬头问:“什么事儿啊?”
盛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李国富懂了,说:“哦,你说睡衣呀?我不穿睡衣。我给你随便找件干净的汗衫和裤子吧,都是洗过的,干净,要不?”
盛灼还能说不要吗?只好点头了。
李国富在东侧屋里的柜子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和一条灰色的布裤。
盛灼一脸嫌弃,不想接。但不穿这个就没其他能穿的了,于是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就上楼了。
上楼后直接去了厕所,也没用热水,直接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桶冷水。快速脱下身上汗臭味的衣服,用瓢舀起桶里的冷水就往身上冲。
夏天的冷水也不是很冷,但这样一冲,将邪火冲散了许多,热意也冲散了。顿时舒服多了。从没洗过这么粗糙的澡。
而且这里只有劣质的香皂,但有总比没有好。最后快速洗完,换上李国富给的衣服。
穿上以后依然又小又短又丑,还很不舒服。
汗衫紧绷绷地贴在身上,将胸肌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裤脚悬在小腿处,像偷穿了小孩的衣服。
不过总的来说也比脱下那套强,至少这是洗过的,干净,没有汗味。
盛灼实在不爽急了。明天一定要拿回自己的行李箱,再也不穿李国富的破衣服了。
回到卧室时,宋鹤清已经睡着了。
听到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看到他的面容沉静而温和。
盛灼轻手轻脚把地上的竹席往宋鹤清的床边拖动。
竹席拖动的声音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动作顿了顿,见宋鹤清没反应,然后继续拖动。
直到竹席的边沿抵着床边,这才躺下。
现在他和宋鹤清的距离就只隔着一尺高。
刚躺下,觉得又硌又硬,觉得空气里有些燥热。烦躁得根本睡不着。
于是又轻轻起身,打开宋鹤清床头的老式电风扇。
开关一按,扇叶吱呀呀地转动起来,噪音果然如他想的那样大,像有一群蜜蜂在面前飞。扇叶上的灰也簌簌地抖落下来。
顿时有些后悔现在打开风扇。
宋鹤清的眼皮动了动,似乎醒了,察觉到他在干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盛灼关了灯。
屋内瞬间被黑暗吞没。但等到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洒进屋子里来,能看见房间内的物品。
他发现乡下的月光比城里的要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里没有电子产品,而现在入睡又太早,加之宋鹤清就在身边,盛灼一点困意也没有,反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亢奋。
借着月光,他看向床上宋鹤清的身体。
如今宋鹤清就在咫尺之间。他能从浓郁的蚊香里,嗅到宋鹤清沐浴露的香气。
稀释了他对蚊香味道的恶心,增添了几分愉悦。
那安神沐浴露的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这段日子以来紧绷的神经,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白天还可以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但到了夜晚,那些压抑的情感汹涌地袭来。
失去宋鹤清的那段时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像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常常失眠,睁眼到凌晨三四点才入睡。
吃什么也都没有胃口,脑子昏昏沉沉的,没有创作灵感,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就在咫尺之间。
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就能把他拥进怀里,就能亲吻他,在他耳边说: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爱你。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宋鹤清现在信任的是“霍绍”。一个不会说话,不会伤害他,不会欺负他的哑巴。
一旦宋鹤清知道哑巴霍绍就是盛灼,一切都会崩塌。他或许再也没机会接近宋鹤清了。
因为宋鹤清现在对他恨之入骨。
所以这个秘密要一直守住。
盛灼闭上眼。
其实他不甘心自己默默付出后,宋鹤清却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如此。
原来爱而不得是这样一种蚀骨灼心的痛苦。
以前他觉得宋鹤清可有可无,但现在他觉得生命里不能没有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宋鹤清在他的生命中变得如此重要。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宋鹤清刚跟着容曼仪进盛家后,那些关心照顾,那些予取予求,那些无微不至的温柔……
一点点地渗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这是应该的,全世界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宋鹤清围着他转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就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躺在里面的时候无知无觉,直到水煮沸,他才感觉到水的存在,才惊觉自己已经跳不出那名为“宋鹤清”的水了。
不知不觉间盛灼躺在竹席上睡着了。
睡到半夜时,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脚边蹭。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皱了皱眉,没理。
可那感觉越来越明显。
从脚边移到小腿,又顺着腿侧往上,最后竟然蹭到他脸旁边。
痒酥酥的,带着细微的窸窣声。
他下意识抬手去挠脸,手指却碰到一小团蠕动的东西。像是什么活物。
盛灼猛地睁开眼,立马坐了起来。
月光下,他看到几只黑乎乎的小东西飞在地上四处乱窜。
其中一只停在衣柜角落,黑黢黢的小眼睛反射着微光,正静静盯着他。
老鼠!
几乎是一瞬间盛灼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这辈子只在电视上和漫画里见过老鼠。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和老鼠打过照面。
他所生活的地方里就不可能有老鼠,甚至连蟑螂都不会有。
老鼠对他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
可现在他就和老鼠身处同一个空间!
还不只是一只,是好几只。
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睡意全无。
回想起刚才脚上还有脸上那种痒酥酥的感觉。肯定是老鼠在蹭它,还存了心思想咬他。
顿时感觉很恶心,恶心得想吐!
他竟然沦落到和老鼠睡同一个屋的地步。
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盛灼转头看向宋鹤清,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依然在睡梦中,没有被老鼠打扰到。
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老鼠只骚扰他一个人,没有去骚扰宋鹤清。
于是后半夜他都不敢再睡了,就这么坐着睁眼,看着外面的月亮。耳朵竖起听着周围的动静。
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盛灼觉得无比难熬。
直到凌晨五点。困意汹涌袭来,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
宋鹤清六点半准时醒来。
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几秒,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声,觉得无比惬意轻松,然后才施施然坐起身。
昨晚睡得很舒服,他没有起夜。
抬脚伸到床下,试探着找拖鞋的位置。
然而碰到的不是拖鞋,而是……
宋鹤清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脚。
宋鹤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同为男人,晨起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可、可他刚才用脚蹭到了。
他不是故意的。
虽然他喜欢男人,但不会随便对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撩拨举动。
脸颊瞬间滚烫起来,热意蔓延到耳朵,再蔓延到锁骨。
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霍绍醒了吗?
他刚才蹭的那一下,是不是把人撩醒了?
要是正好撩醒了,霍绍会怎么想他?
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吧?
宋鹤清有些不知所措,他很想辩解,但又羞于启齿。
要他怎么辩解?说:对不起霍绍,我不小心蹭到你那里了?
太尴尬了,他说不出口。
不过蹭了有好一会儿了,他没听到对方有什么反应。莫非还没醒?
宋鹤清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想从其他地方下脚离开。
但是这床一面靠着墙,床尾挨着衣柜,唯一能下地的地方就是霍绍躺的这边。
他没想到霍绍睡的地方离他的床这么近,搞得他下床都能踩到对方。
现在要怎么办?
是等霍绍醒来,还是自己叫醒他?
宋鹤清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试探着轻轻开口喊:“霍绍?”
地上的人没反应。
宋鹤清又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没醒。那就好。
然而下一秒——
“哒!”
一声响亮的响指传来。
醒了?
这是在回应他的呼喊?
宋鹤清的脸又红了。试探性地问:“是我把你喊醒的吗?”
不,是你的脚蹭我几把蹭醒的。
但盛灼却打了一个响指,表示“是的。”他撒谎了。他要装作才醒。
宋鹤清却放心了。
盛灼其实刚才被蹭到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但是由于太过震惊,所以不敢乱动,假装没醒。
他知道宋鹤清是在找鞋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蹭到了。
他看到宋鹤清的脸红了,知道宋鹤清很尴尬。不知道自己该装作没醒,还是表示不介意。
但好在宋鹤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才顺势撒谎,这样宋鹤清就没那么尴尬了。
此时宋鹤清低声说:“抱歉,麻烦你让一让,我要穿鞋了。”
他等着霍绍挪开,却听到对方起身的声音,然后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啊!”
他触电般缩回脚,慌忙说:“不要,谢谢,我自己可以。”
那双大手就松开了。
接着鞋子被塞进他手里。
宋鹤清立马摸索着穿上鞋。
盛灼看着他这样子应该是不想承认刚才踩到了他的几把。
两人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饭。
桌上是白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吃饭时,李国富一边啃馒头一边说:“今天我上哀牢山采药,顺便把你那行李和手机找回来。”
盛灼还以为自己也要一起去。
李国富又说:“你吃完饭把昨天你们换下来的衣服拿到河边去洗了。往东边走几百米就到了,那儿经常有人洗,你看着学。”
盛灼指了指自己,一脸不愿意。似乎是在质疑:我还要洗衣服吗?
李国富:“对!你以后的活儿多着呢,要是受不了,赶紧回家吧。”
又是“回家!”
盛灼听都听腻了。
李国富说:“洗完了就早点回来,宋医生在家里等着你照顾呢。”
他注意到今天宋鹤清的脸总是红红的,耳根也有点红。真奇怪。
忽然盛灼拍了一下桌子,对着李国富比划着,指指楼上,再模仿老鼠的造型。
李国富瞬间明白了,不以为然道:“你说楼上有老鼠啊?切,农村哪儿没老鼠啊?正常正常。当他们不存在就行,睡你自己的。”
盛灼压下不爽。
就知道跟这土货说这些没用。索性继续喝粥。
饭后,宋鹤清在侧屋给王翠慧针灸。李国富背着竹筐上哀牢山了。盛灼则把衣服放在木盆里,端着去了河边。
清晨的村庄空气清新,
远处炊烟袅袅,鸟儿欢快地叫,混杂着狗叫声。
有几个路过的村民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着他,没见过这人。
盛灼则冷冷看回去,表情很臭,似乎在无声地说:看什么看!
村民看他这臭脸,估计脾气不好,也没有主动搭话。
走到河边,盛灼愣住了。
河道两边竟然有这多人,还全是中年妇女。
那河道不算宽,三四米左右。河水潺潺流逝,清澈见底。河岸两边的大石头被常年洗衣服磨得很光滑。
那些妇女有的蹲着,有的坐着小板凳,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时不时传来笑声。氛围看上去很和谐。
但是他一出现,氛围就变了,那些人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直白地将他从头看到脚。
盛灼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演唱会舞台上,被无数粉丝看着时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是不是被认出来了?
这些人应该在综艺节目上看过他吧?
万一有他粉丝怎么办?
那不就被发现不是哑巴了么。
盛灼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哟,谁家的儿子啊,怎么没见过?”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笑着问。
盛灼没理她。
又一个短头发的女人问:“你从哪儿来的?”
盛灼抿着唇,还是不理。
穿着蓝色衣服的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他长得……”
盛灼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盯着她的嘴,担心接下那人会说他长得像明星盛灼。
“好奇怪,那个五官太立体了,像个假人。”女人把后面的话说完。
盛灼无语地闭上眼。
另一个女人瞅着盛灼,附和蓝衣服的女人:“我也觉得,怪难看的。”
盛灼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突突了两下。
这些人全是他/妈的瞎子,竟然都觉得他长得丑,到底还有没有审美了?!
刚才他竟然还担心这些人把他认出来了。气死了!
他憋着一团火把盆子端到一个空着的地方,重重放下盆子,声音有点大,似乎在发泄不满。
那些妇女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嘴里小声议论着什么,偶尔一两句传到了他耳朵里——
“你瞧瞧他,好凶啊,像欠了他钱不还一样。”
“他个子好高啊,感觉快两米了。穿这么小的衣服,好丑啊,笑死人了。”
“他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是不是很久没剪过头发了,真邋遢。”
“太没礼貌了,问他话都不理人的。”
盛灼气得捏紧了拳头,猛地抓起盆子里的衣服扔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洒一些到脸上。周围人愣了一下。
但河水是流动的,衣服扔进去以后顺着下/流滑走。
盛灼又手忙脚乱地去抓衣服,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栽河里了。
“噗通”一声,溅起的水花比刚才大多了。
“哈哈哈哈!”
“笑死人了!”
“这人是不是个傻子啊?”
“难怪刚才听不懂我们问话呢。”
盛灼狼狈地抓住那些衣服,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攀着河岸爬了起来。
他湿淋淋地站在原地,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想怒骂这些人一通,但是自己现在是在装哑巴,不能暴露了。只得生生忍了下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奇耻大辱!
“行了行了,我们不笑你了,快洗衣服吧。”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笑够了后说。
盛灼把衣服放进盆里,蹲下洗衣服,但又不知道怎么洗,他从来都没洗过衣服,从小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怎么可能会洗衣服?
他只得臭着一张脸去看别人怎么洗。
可他出门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盆,其他什么也带。因为李国富没跟他说要带肥皂和木槌。
那还洗个屁。
不洗了。
但这是宋鹤清的衣服。
不能不洗。
他只得学着别人的模样在石头上搓洗。但总是不对劲,洗得不像样,特别滑稽的样子。
结果他这举动又引来那些女人的嘲笑。
像在看傻子表演一样,乐得不可开交。
“哪有这么洗衣服的啊小伙子,”卷发妇人笑得最大声,“你第一次洗衣服吧?要不要姐姐们教你怎么洗?”
蓝色衣服的女人说:“叫声姐姐来听,我就来帮你洗。”
盛灼的脸黑成碳了。
这些人胆敢调戏他?!
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瞪向那女人。吓得蓝衣服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跟旁边的人说:“哎呦,这小伙子好像要把我吃了,你们看那眼神多吓人。”
盛灼旁边那女人怕大家逗过火了,就把自己的肥皂和木槌给他。
他不客气地接过就开始用。
洗宋鹤清的衣服裤子时,他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但洗李国富给他的衣服时,粗鲁用力。
但之后那些女人不再提他,而是继续聊起了家长里短。什么谁家的闺女在镇上找了个卖水果的老板;什么谁家娶媳妇不想给彩礼;什么老王又和其他哪个女人勾搭上了,老不知羞的……
盛灼越听越烦,他一点也不想融入这样的环境中。
把衣服放河里清洗几遍后拧干就走人了。
他听到身后那些妇人又在议论他——
“这人不会是个哑巴吧,半天一句话没说?”
“到底谁家的孩子啊,从来没见过啊。”
“洗个衣服都不会,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
盛灼加快脚步快步离开。
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心情糟糕透了。出来洗个衣服被一群女人嘲笑、调戏也就罢了,还摔到水里去了,搞得一身湿淋淋的,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一路走一路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他想回到自己的世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看他脸色行事,费尽心思讨好他,卑微地仰望他崇拜他,疯狂地迷恋他爱他。
那样众星捧月的日子他享受了二十八年。
突然一下子来到这个偏僻的乡村,每天过着艰苦的日子,做着家务活,还要忍受这些无知村民的嘲笑、欺辱、调戏。
更重要的是,他装作哑巴陪在宋鹤清身边照顾他。到头来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身体和心理遭受巨大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是他又离不开宋鹤清。
盛灼觉得喘不上气来。
走着走着,他看到草丛里有一根棍子。手腕那么粗,一米来长,顶端有个天然的分叉,有点像拐杖的扶手。
拐杖……
对,宋鹤清需要一根自己的拐杖。
盛灼快步走过去,捡起那根棍子,发现木质密实,很适合做拐杖。而且这个分叉打磨光滑正好可以当手柄。
回到家以后,宋鹤清还在东侧屋子里给老妇人针灸,隐约能听到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盛灼直接把湿衣服挂在竹竿上,也没有用衣架。滴滴答的水从衣服上滴落在地,很快地面就打湿了。
晾完衣服,他找来李国富家里的小刀,坐在坝子的竹编椅子上开始削棍子。
他没干过这种活,但见过拐杖长什么样,他就按照印象里的拐杖做。
手里的小刀好像不听使唤一样,好几次都差点削到手。
手柄这里最不好削,他不知道怎样的大小适合宋鹤清把握。
如果太粗了不好握,太细了手感不好。
盛灼停下动作,皱眉盯着那截木头,犯起了难。
忽然,他想起以前,宋鹤清握着……
盛灼甩甩头,怎么又在回忆那些事。
虽然但是,宋鹤清握起来很顺手。
于是盛灼就开始削,削得很小心,时不时握一下,怕削得手感不好。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他抬手擦了擦。
不多时,觉得削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磨表面的木屑毛刺。
“霍绍,你在外面吗?”宋鹤清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盛灼下意识就要开口回答“在”。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哑巴,不能说话。
差点就暴/露了。
于是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回应宋鹤清。
“我针灸完了,你扶我出去吧。”宋鹤清说。
盛灼又打了一个响指。正好拐杖也做好了。
他拿起来在手里试了试,手柄的长度、粗细都很不错。
站起身拄着走了几步,感觉支撑力也挺好。
他赶紧拿着拐杖走近侧屋,见宋鹤清站在原地,侧耳听动静。
宋鹤清听见他的脚步声进来,伸出手。
盛灼却没去扶他,而是把刚做好的拐杖递过去。
宋鹤清顺势握住拐杖手柄。
在握住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手感太过熟悉。令他瞬间想起了曾经握着某人的那处。
“啊……”宋鹤清像被烫到一样立马松开了手。
盛灼立马接住快要掉地上的拐杖,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宋鹤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尴尬地说:“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你……给我做的拐杖吗?”
“哒”一个响指。
宋鹤清有点羞愧,说:“谢谢你,你重新给我吧。刚才我……我想到了不好的事。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
不好的事情……
意思是所有跟他有关的回忆,都是不好的事情?
盛灼抿着唇,把拐杖再次递给他。
这回宋鹤清接得很慢,他手指轻轻触碰手柄,再慢慢握住。触摸着手柄的形状。
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是真的长度和粗细都和盛灼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虽然他内心抵触关于盛灼的任何事和物,但不能迁怒到一个无关的人和物上。
而且这手柄确实握着刚刚好,拄在地上也很稳当。
“谢谢你,”宋鹤清声音很低,“很合适。你很贴心,亲手给我做,辛苦你了。”
盛灼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做了一件让宋鹤清满意的事。
哪怕这件功劳是记在“霍绍”头上的也没关系。只要让宋鹤清满意就行。
宋鹤清拄拐慢慢往前走,但还是需要盛灼扶着。
走出侧屋,站在堂屋门口,阳光照在他清瘦单薄的身躯上,夏日微风拂过他碎发。
宋鹤清停下脚步,说:“霍绍,以后我叫你小绍吧,这样亲切一点。可以吗?”
盛灼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可以,
当然可以。
哪怕你叫我小猫小狗都行。
盛灼心情忽然大好。
只要留在宋鹤清身边,他可以逼自己忍受艰苦的环境和村民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