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结束没多久, 风吼村就被一场连绵暴雨裹进了湿冷里。
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瓦片上、泥地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 把整个村子泡在了大雨里。
气温也骤降了好几度, 人们纷纷穿起了外套。
因为连日暴雨, 村民们都在家里避雨, 没有去李家排队看病了。
宋鹤清闲了好几天,每天就坐在屋檐下,听雨声噼里啪啦。偶尔伸出手接了点雨到手里感受秋雨。
他看不见暴雨下的风景,只能从风声雨声里感受着秋天的来势汹汹。
又是一天清晨,依旧是暴雨, 屋檐下的水帘垂得笔直, 把堂屋门口遮得朦胧。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冲破雨幕, 伴着泥水飞溅的声响,停在了李国富家的堂屋门口。
张大娘撑着一把被风吹得变形的伞, 浑身淋透了。
裤子和鞋子上糊满了泥巴, 站在堂屋门前。
“国富!宋医生在吗?”
她慌乱地朝堂屋里呼喊, 声音带着哭腔。
李国富闻声立马从侧屋快步走出来,担忧地问:“张大娘, 怎么了这是?”
张大娘急得声音发颤,手紧紧攥着打湿的衣角,哽咽地说:“国富啊, 我家老头子……他突然不行了!今早我叫他起来吃饭, 他躺在那儿不动,脸色惨白, 嘴唇发乌,还一个劲地冒冷汗、抽搐, 我喊他都没反应,这可吓死我了!求求宋医生救救他吧!”
“别急别急,”李国富连忙安抚,“宋医生在楼上休息呢,我马上去请他下来。”
说罢他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张大娘焦急地等待着,好在很快盛灼就扶着宋鹤清下楼了。
李国富拿了家里最大的一把黑伞递到盛灼手里:“你送宋医生去张大娘家,快!路上小心点,雨太大了。”
盛灼接过伞,却没立刻撑开。
他垂眸看宋鹤清,又扫了眼外面的暴雨,再瞥见张大娘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蹙起。
宋鹤清眼睛看不见,走在这样的暴雨里很不方便,要是着凉发烧就坏了。
他是医生可以医治别人,但别人可医治不了他。
于是盛灼放下伞,弯腰俯身将宋鹤清背了起来。
宋鹤清猝不及防被背起,身体瞬间一僵,随即才放松下来。
他立刻明白霍绍是想背着他走。
他担忧问道:“小绍,这样……你方便吗?会不会太累了?”
李国富见状,把伞柄塞进宋鹤清手里,笑着说:“背你才好呢,这样又快又稳,你也不会被雨淋着,霍绍人高马大,年轻力壮,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宋鹤清接过伞柄,另一只手紧紧攀住霍绍的肩膀。霍绍的肩头很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李国富迅速把宋鹤清的医疗用品都装进一个防水的袋子里,递给张大娘:“大娘,您帮忙拿一下,都是宋医生治病要用的东西。”
张大娘接过袋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感激地对宋鹤清说:“辛苦你了宋医生,这么大的雨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真是太感谢了。”
“没事,大娘,您快带路吧,别耽误了大爷的病情。”宋鹤清。
张大娘连忙在前面引路,伞在狂风中不住摇晃,几乎要被掀翻。
暴雨裹挟着冷风扑面而来,哗啦啦地砸在宋鹤清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冷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宋鹤清身上的薄外套根本不顶用,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霍绍温暖的背上贴了贴。
土地早已被大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溅起高高的水花打在裤管上。
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虽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但盛灼还是能保持平稳。
宋鹤清伏在霍绍的背上,紧紧握着伞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
他知道霍绍是怕他淋雨、怕他摔着、怕他被泥巴弄脏,才特意背着他。
盛灼的手臂紧紧托着他的膝弯,力道适中,既不会让他滑落,又不会勒得难受。非常照顾他的感受。
虽然天气恶劣,秋风刺冷,但宋鹤清却觉得异常安心。
这份安心里,掺着一丝悸动。
他轻轻把脸贴在盛灼的肩头,低声说了句:“小绍,谢谢你。”
盛灼的步伐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小绍,小心点!前面那段路滑得很,昨天老李在那儿就差点摔着!”张大娘不忘回头提醒,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她自己走得也格外谨慎。
盛灼放缓了脚步,重心压低,尽量让步伐更稳。
他们穿过被雨水淹没大半的田间小路,踏上一段更泥泞的坡路。
雨水顺着坡路往下淌,汇成细小的水流,把泥土冲得愈发软烂。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听到张大娘松了口气的声音:“到了到了,宋医生,这就是我家了。”
盛灼把宋鹤清背到张大娘院子里,是水泥路面,没有泥了。便把宋鹤清放下来,再接过伞给他撑着。
大半的伞面都撑在宋鹤清头顶,不让他淋雨。
宋鹤清站稳后,想伸手摸摸霍绍的裤子被打湿了没,但对方避开了,和他保持着距离。
盛灼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和泥弄脏了宋鹤清的衣服。
宋鹤清也没继续,他赶紧和张大娘一起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常年没被日晒,现在又在暴雨中,显得愈发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张大娘连忙拉了卧室的灯,勉强照亮了不大的屋子,也照亮了床上躺着的老大爷。
宋鹤清被扶到床边坐下,先探向大爷的手腕,搭在脉上仔细诊脉。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手探老大爷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一蹙。
再顺着脸颊往下,摸到老大爷的嘴唇,干裂。
“张大娘,大爷这是旧疾引发的急惊风,加上连日阴雨受潮,气血郁结,又发烧了,才会突然昏迷抽搐。”宋鹤清沉声说道。
张大娘听了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要死了。
宋鹤清让盛灼把袋子里的针包拿出来。
盛灼从针包里拿出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了燎,消毒杀菌,随后才递给宋鹤清。
宋鹤清对准老大爷的人中、合谷、涌泉等穴位,稳稳刺入。
张大娘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宋鹤清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大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血色。
张大娘连忙上前查看老伴的情况,感觉到他状态平稳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转身走进灶房,端来两碗温水,分别递给盛灼和宋鹤清,对宋鹤清说:“宋医生,快喝点水暖暖身子,辛苦你们了。”
宋鹤清接过水碗,轻声安慰道:“大娘,您别担心,刚才施了针,大爷气血通畅了些,烧也退了些。袋子里带了点草药,您给大爷连喝三天恢复得快些。”
“好好好。辛苦你了宋医生。”张大娘感谢道。
宋鹤清又补充道:“以后像这样的暴雨天气,您就不必亲自跑来,直接给李国富打电话就行。”
张大娘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哎哎,好!听宋医生的!真是太谢谢你了宋医生,要不是你,我怕我家老头子这次恐怕就挺不过去了。我们这村子偏,到镇上医院要两个多小时,这么远的路,我真怕他撑不住……”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打工,要过年才回来,一般死不了人的病,就没告诉他们。”
宋鹤清能理解她的难处,偏远山村的老人,大多都是这样,遇事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打扰在外打工的孩子。
他轻轻拍了拍张大娘的手,柔声安慰了几句。
临走时,张大娘从屋里提出一块腊肉,不由分说地往宋鹤清手里塞:“宋医生,我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家过年腌的腊肉,你拿着,补补身体。辛苦你冒着这么大的雨来救我家老头子,这点东西,你可一定要收下!”
宋鹤清连忙推辞:“大娘,不用了,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要的要的!”张大娘执意要塞给他,语气格外坚决,“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这腊肉是自家养的猪腌的,干净得很,你拿着吧!”说着,就把腊肉塞进了宋鹤清手里,紧紧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推回来。
宋鹤清无奈,只能收下。
盛灼再次俯身将宋鹤清背了起来。
张大娘在后面提醒盛灼路上慢点。
回到李家时,李国富正站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盛灼把宋鹤清放下来,宋鹤清刚站稳,就听见李国富有些为难的声音:“宋医生,刚才周大爷家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老\毛病又犯了,腰腿疼得厉害,动弹不得,想麻烦你过去给看看。”
“好,我去看看,”宋鹤清毫不犹豫地答应,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我不清楚周大爷家的路怎么走。”
“我知道路,我给你们带路!”李国富。
可盛灼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拿起宋鹤清的手机,快速在屏幕上打字,语音播放:【外面很冷,宋医生还是穿一件厚外套吧,免得感冒了。】
“对对对,得穿厚点!厚外套在楼上吗?我去给你拿!”李国富问。
“那就麻烦李大哥了,拿那件黑色的大衣吧,就在衣柜里挂着。”宋鹤清说道。
李国富连忙上楼拿黑色大衣。
盛灼把宋鹤清手上的腊肉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擦宋鹤清的手。
黑色大衣拿下来以后,他抖了抖给宋鹤清穿上,忽地看到了大衣胸口别着的银色胸针。
这枚胸针是以前他送给宋鹤清的。
他以为宋鹤清会扔掉所有有关他的东西,没想到这枚胸针还在。
难道宋鹤清心里对他还有念想?
盛灼此刻无暇多想,他快速给宋鹤清穿好大衣,扣上扣子。然后再次背起宋鹤清。
李国富撑着伞在前面引路,三人又一头扎进了茫茫暴雨中。
今天一整天,盛灼就这么背着宋鹤清,穿梭在风吼村的泥泞路上。
先后去了周大爷家、赵婶家、刘大伯家、程奶奶家。
三人回到李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翠慧一直在堂屋门口坐着等他们。
傍晚的暴雨小了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水珠从屋檐上滴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在暴雨里跑了一天的李国富和盛灼,裤子几乎全被雨水泡透了。
裤脚和鞋子上糊满了厚厚的泥巴,走路都带着沉重的拖拽感。
而宋鹤清浑身干干净净的,只有大衣下摆沾了些雨水。
宋鹤清看不见两人的模样,却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泥水味,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寒气。
他道:“李大哥,小绍,你们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在雨里跑了一天。很容易发高烧。”
王翠慧也说:“对,你们快去洗吧,晚饭我做好了,洗完就可以吃了。”
盛灼上楼去厕所洗澡,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驱散了白日的寒意。
这还是他来村里这么久,第一次洗热水澡。
今天白天他觉得无比煎熬,他从来没有在这么烂的路、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雨里跑来跑去。
雨水把裤子打湿了,贴在腿上特别难受。恶心的泥巴粘在鞋上特别不舒服。
但是宋鹤清要去给村民们治病,他哪怕觉得再难受再煎熬,也要背着宋鹤清去,不能让宋鹤清被雨淋。
晚上吃过晚饭,宋鹤清在楼上也洗了个热水澡。
刚被盛灼扶着坐在床上,脚就被盛灼握住了。
他吓了一跳,触电般猛地缩回。身体也瞬间绷紧,疑惑地问:“小绍,怎么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盛灼抬手点了点他的脚趾头。
宋鹤清的脚趾头本就敏感,被他这么一点,瞬间蜷缩起来,耳根也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把脚往被子里缩,心里泛起一阵羞赧。脚是多么私密的部位,怎么能随便碰?
盛灼见状,知道他又想偏了。于是把指甲刀递到宋鹤清手里。
宋鹤清摸到冰凉的指甲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而尴尬。脸颊愈发滚烫:“你、你是要给我剪脚趾甲吗?”
盛灼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最近他都觉得宋鹤清在刻意避免和他亲密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被发现,对他产生了厌恶的心理。
自那以后,他就再不敢在卧室□□了。
宋鹤清摸了摸自己的脚趾甲,确实很长了,平时穿袜子、穿鞋都有些不舒服,只是他看不见,没法自己修剪。
霍绍也太细心了。
就好像每天围着他转,盯着他全身上下观察一样。
他心里挣扎了片刻。最近都在有意避免和霍绍亲密接触,可脚趾甲不剪影响生活。
终究还是妥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麻烦你了,小绍,谢谢。”
盛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他坐在床尾,握住宋鹤清的脚踝,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小心翼翼地修剪着,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剪到了肉。
宋鹤清能清晰地感觉到盛灼掌心的热度,还有他修剪指甲时,轻微的触碰。
那热度顺着脚底一路往上蔓延,窜到心口,让他心绪不宁,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
那种陌生又暧昧的触感,让他浑身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只能僵硬地坐着,紧紧攥着床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股暧昧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温水煮茶,慢慢升温,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打破了暧昧氛围。
宋鹤清被吓了一跳,慌忙循着声音摸索着手机,连忙拿起来,凭着记忆滑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宋桦的声音:【小清,还不打算回来吗?】
宋鹤清的注意力瞬间被电话转移,他轻松地说:【暂时不回,我想在这边再待一段时间。】
盛灼仔细听着电话里的每一句话。
每次宋桦打电话来,他都很不高兴。因为宋桦总会找话题在他身上,说些他的坏话。
宋桦:【天气冷了,要不要给你带点厚衣服?你那里冷不冷?】
宋鹤清想起之前李国富说过,风吼村的冬天很冷,还会下雪。
而自己从东城来大理的时候又没带羽绒服,因为大理冬天不冷,阳光下还挺暖和。
自己那些外套恐怕不足以抵御这里的寒冬。
他还要在风吼村待至少到明年春天,确实需要带几件厚衣服:【好呀,那就麻烦大哥了。】
宋桦:【你冬天的衣服是放在老宅多一些,还是水江苑小区多一些?】
宋鹤清:【在老宅。水江苑没什么衣服。】
宋桦:【那好,我明天给你寄,你把地址发给我。】
宋鹤清:【地址我只能写镇上,因为这村里没有收快递的地方。寄到镇上再去拿。】
宋桦的语气里立刻多了几分担忧和质疑:【这村子怎么连快递都到不了?很偏僻吗?那你一个人在那儿要注意安全。穷乡僻壤出刁民,要好好保管贵重物品,免得被偷了。】
宋鹤清笑着说:【大哥你多虑了,风吼村的村民都很淳朴善良的。而且还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哑巴男孩在照顾我。】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宋桦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质疑道:【可爱的哑巴男孩?他是谁?来历清楚吗?】
宋鹤清依旧笑着解释:【他叫霍绍,之前在哀牢山上受了伤,被李大哥救了回来,我给他治好了伤,他就留下来照顾我,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他对我真的很好,从来没有人这么细致地照顾过我。】
宋桦追问:【是么?他是哪里人?长什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别轻易相信陌生人,人心隔肚皮。】
宋鹤清顿了顿,他还没告诉大哥自己眼睛看不见的事。所以也不知道霍绍长什么样,只能含糊地撒谎:【他是本地人,长得很淳朴,一看就是个单纯踏实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坏心眼。】
宋桦却满是不赞同:【你也不要太信任一个外人,万一他是图你钱,或是有别的目的呢?除了家人,对任何人都要多留个心眼,警惕一点。】
宋鹤清很尴尬。卧室里这么安静,宋桦的声音又不算小,霍绍肯定都听见了。
他低声辩解道:【大哥,小绍不是那样的人。今天下这么大的暴雨,小绍一整天都背着我去村里给村民治病,我一点雨都没淋到。他做什么都把我放在第一位,怎么可能是图我的钱?】
电话那头的宋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了。等我有空就过去看看你,也见见这个霍绍。】
宋鹤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不想让大哥过来。怕大哥知道自己瞎了,也怕大哥会为难霍绍。
可他又没法拒绝,只能含糊地应道:【好。】
宋桦迟疑了一会儿,问:【最近……心情还愉快吧?】
宋鹤清知道大哥是在试探他对盛灼的恨意消散了一些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压下心里的情绪,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挺好的,每天都很开心。这里的生活很平静,村民也很好,我过得很自在。】
宋桦很欣慰:【那就好,希望你能早日走出那个畜牲给你带来的心理创伤。你放心,大哥会一直盯着他的动向,绝不允许他再靠近你、再伤害你。】
“畜牲”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盛灼的心里。
他的目光瞬间晦暗,心里对宋桦有十万个不满。
果然每次宋桦打电话来,都要这样诋毁他。
只可惜你宋桦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我盛灼。
这招声东击西之计就能玩你很久。
宋鹤清沉默着没有说话,紧紧地攥着手机。突然一丝细微的疼痛从脚趾头传来,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
宋桦立刻追问:【怎么了小清?】
宋鹤清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慌,根本不敢说刚才是霍绍咬了他的脚趾头。他怕大哥误会他和霍绍关系不一般。
慌乱中,随口扯了个谎:【没、没什么,是车车……车车它咬我的脚。】
盛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居然把他说成一条狗了。
宋桦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它大概是在跟你玩闹呢。】
宋鹤清想把脚缩回来,可对方却握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那种触感让他浑身发烫,只想赶紧挂了电话。
【大哥,先挂了,车车可能是饿了,】
【好,那你赶紧给它吃吧。】宋桦挂了电话。
宋鹤清把手机扔在一旁,伸手想去推霍绍:“小绍,你怎、怎么咬我的……”
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盛灼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点细小的趾甲碎屑放到宋鹤清手里。
宋鹤清摸到那细碎的东西,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霍绍不是故意咬他,而是在帮他咬掉趾甲边缘修剪不到的边角。
可就算知道了原因,心里的羞耻也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强烈。
他忍不住想,霍绍是不是没谈过恋爱?不懂这种行为有多亲密?
宋鹤清脸颊愈发滚烫,他再次轻轻推了推霍绍:“小绍……你、你放开……”
盛灼顺从地松开了手,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床尾,死死盯着宋鹤清。
灯光下,宋鹤清的脸颊泛着诱人的红晕,清冷的眉眼染上了几分媚态。
他的桃花眼天生多情,虽没有焦距,却依旧勾魂摄魄,像无声的邀请,引诱着他一步步沉沦。
盛灼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心底的欲/望像被点燃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确实是饿了,饿太久了,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狼。眼底满是贪婪的占有欲。
很久没有听到宋鹤清发出崩溃的尖叫了。
甚至有过更疯狂的想法——反正宋鹤清看不见,他把人掳到四野无人的地方,狠狠进犯。
但理智却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他要尊重宋鹤清,爱护宋鹤清,珍惜宋鹤清。不能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宋鹤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此刻霍绍的视线很强烈,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让他心绪不宁。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心里甚至泛起一丝不该有的期待,期待霍绍扑上来吻自己。
“你、你快从我床上下去。”宋鹤清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失控。
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冷风卷着湿气吹进屋里,盛灼下床关窗。
此时宋鹤清的手机铃声又响了,不知道又是谁打的电话。
宋鹤清接听,那头传来骆衡的声音。
【快过中秋了,你还不打算回来吗?】骆衡问。
宋鹤清:【暂时不打算回来。】
骆衡:【那行吧,要不要给你寄点月饼?】
宋鹤清勾起嘴角:【好呀。对了,多寄一点吧,我想给村里村民都分享一点。】
骆衡:【可以。多少户人家?】
宋鹤清之前听李国富说过,回答道:【五十几户吧。】
骆衡:【这么少。是个很小的村吗?】
宋鹤清:【对,而且这里很偏僻,去镇上都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常住的都是一些中老年人,少有的年轻人还是残疾。他们的儿女都去城里打工了,过年过节才回来。】
骆衡:【那你生活这些方便吗?不方便早点回来吧。】
宋鹤清:【没事,村里人都很好。】
骆衡:【看来你在村里过得很舒心。】
宋鹤清笑着说:【还可以。】
骆衡:【那行,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通话结束,盛灼稍微松了一口气。骆衡没有提到他。
看来骆衡没宋桦那么关注他的动向。
盛灼收回目光,把搭在椅子上的那件黑色大衣拿起来准备挂衣柜里。
但摸到大衣衣摆有点湿润,便拿吹风机吹了一阵。
他看着衣服领口处那枚胸针,胸针表面看是银色,但实则是足金,只是表面镀铂。造型是卷曲的羽毛,纹路上镶嵌着数颗蓝宝石,边缘还缀着一圈碎钻。
他当初只是随手送给宋鹤清,并没有精心准备,但宋鹤清一直保存得很好。
心里有点难受。
以前的他为什么不好好对待宋鹤清?
哪怕认真几分,宋鹤清也不会离开得这么决绝。
现在这枚胸针是宋鹤清唯一留着的他的东西,千万不能弄丢。
窗外的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偶尔还闪过几道雷电,划破寂静的山村。
盛灼吹干风衣挂回衣柜里。
现在他感到浑身疲惫。今天背着宋鹤清在村里不断地跑,吹了一天的冷风,淋了一天的雨,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困意袭来,他躺在地上的竹席,感觉又冷又硬,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拉过一床薄被盖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宋鹤清却迟迟没有睡去。他担心霍绍会半夜发烧。
他听着霍绍的呼吸声,感觉对方今晚睡得格外沉。
到了半夜时,宋鹤清忍不住起身查看霍绍的情况。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蹲在竹席上,伸出双手去摸霍绍。先是摸到对方的脖颈,感受到的是一股滚烫的温度。
宋鹤清心头一紧,顺着脖颈往上摸到了额头。额头的温度更加滚烫。
果然是发高烧了。
宋鹤清轻轻拍了拍霍绍的肩膀:“小绍,醒醒,你发烧了。”
盛灼睡得昏沉,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叫他,意识逐渐清醒了些,但随后感受到了头痛欲裂,身体像被烈火灼烧。
那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像是隔了一层雾,听不大清楚。
直到一双手覆在脸上,那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着黑暗中的人影。
他下意识的想张口喊宋鹤清的名字,但嗓子变得十分干哑,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哑巴霍绍,不能说话,又闭紧了嘴。
想抬起胳膊,但发现浑身没有力气,骨头像散了架,稍微动一下就疼的厉害。
宋鹤清担忧地说:“小绍,你烧得厉害,我给你退烧。你去楼下把我的针包拿来,再打一盆冷水,快些。”
盛灼反应迟钝,思索了两秒后才撑着手臂要坐起来,但刚一抬头就眼前发黑,又跌回竹席上。
他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下楼时差点踩空,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拿上了针包,再去打冷水。
回到竹席前,盛灼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也支撑不住,重新躺回了竹席上。
宋鹤清摇着盛灼:“小绍,快起来,别睡地上,上床睡。”
但是盛灼觉得浑身沉重,没有力气。
宋鹤清只好架着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扛到床上。
宋鹤清拧干湿毛巾,先擦盛灼的脸和额头,再顺着脖子往下,到结实的胸膛,再到紧实的腹肌。
冰凉的毛巾擦在滚烫的皮肤上,盛灼感到一阵奇异的舒适感,灼烧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盛灼下意识地去抓宋鹤清另一只手,像一只寻求抚慰的兽。
宋鹤清的手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然后将冰凉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剧烈的心跳从胸腔传到对方的掌心。
宋鹤清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轻柔地擦拭着。
宋鹤清擦完他的上身,重新将毛巾浸透冷水,拧得半干,叠成长条状,敷在盛灼的额头上。
之后给盛灼施针。
银针入刺时,盛灼觉得一丝微麻,随后是酸胀感。
他闭着眼,感受着银针不断刺入。
宋鹤清冰凉的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盛灼的呼吸逐渐急促,涌起一股熟悉的燥热感。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怕自己的反应吓到宋鹤清,又会引起宋鹤清的反感。
但这次宋鹤清却按住了他的大腿,声音温柔,就在耳边,清冽的气息落在耳廓和颈侧,让那股燥热更甚。
“别乱动,小心针扎在不该扎的地方。”
盛灼咬着后槽牙,不敢睁眼,极力忍着那股燥热感。
屋内又变得安静。窗户现在是关上的,吹不进风,但依然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盛灼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当最后一根银针被宋鹤清拔出时,手不小心碰到了……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暧昧的气息又萦绕在两人之间。
盛灼双手攥住身下的被褥。
下雨天没有月光,他看不清楚宋鹤清的脸。
不知道宋鹤清现在是厌恶还是反感。
“你……”宋鹤清的声音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他在想霍绍为什么会有**?
一般直男不会这样。
除非……不是直男。
宋鹤清心里很疑惑,隔了一会儿,他骗霍绍说:“释放出来可以帮助退烧,需要我帮你吗?”
这话问得非常自然,像是在讨论一种常规的治疗方案。
但宋鹤清心里清楚,他是在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
盛灼惊愕极了。
高烧带来的昏沉让他思维迟钝,并没有去想宋鹤清说的这个治疗方法是不是真的。
而是在惊愕宋鹤清竟然愿意用这种方法帮他。
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他不敢再多犹豫,他怕再多犹豫一分,宋鹤清就会后悔,于是赶紧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暗流涌动。
宋鹤清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心里那个猜测又得到了进一步证实,但他还需要继续证实。
双方都看不到对方的脸,因为一个失明,一个因为光线暗。恰好遮掩了双方尴尬的表情。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他的双手冰冰凉凉,和对方形成鲜明对比。
心跳乱得没了章法,呼吸急促而断续。
但……
宋鹤清愣了一瞬。
为什么和盛灼的有惊人的相似。
又是巧合吗?
盛灼也愣住了,是不是宋鹤清察觉了什么?
他什么都可以改变,唯独改变不了体貌体征。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能摸得出来。
他很害怕宋鹤清识破。
这一刻,屋内忽然安静得诡异。
但很快,宋鹤清又继续了。
因为他认为这世界上有几十亿男人,连长相都有相似的,何况是那里呢。
自己的心思实在太过敏感,总是把霍绍跟盛灼联系在一起,总是在他们身上找相似之处。
可他们分明就是两个人!
一定是自己还没忘记盛灼,所以才会屡屡想到他。
宋鹤清打消心里的疑虑,开始认真起来。
在他心里,霍绍就跟一张白纸一样,是第一次被人玩转在手掌心。
在他这样纯熟的技巧下都没有快速结束,看来真的天赋异禀。
真想坐上去。
但理智却不许他这么做。
宋鹤清放过他了。
盛灼仰起脖子。
世界在那一瞬间白茫一片,所有声音都远去,只剩下血液的奔流和自己如雷的心跳。
双眼半瞌着,睫毛被汗液濡湿,黏在眼睑下,视线昏沉又迷醉。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瘫软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大汗淋漓。
黑暗中,他看不见宋鹤清此刻的模样。
不过好在他摸到了宋鹤清的手机,打开了手机电筒。
当光照在宋鹤清脸上时,盛灼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宋鹤清就跪坐在他身侧,那张清冷的俊颜上,纤长的睫毛上、微启的红唇上都是他的杰作。
极尽妖冶,极致魅惑,极度摄魂夺魄。
胸腔里还残留着余韵,心跳却在下一秒骤然停滞。
他眼睁睁看着宋鹤清舌尖舔过自己的唇瓣,那舌尖灵活地卷过唇角。
像极了暗夜里的狐妖,透着致命的魅惑。
盛灼一错不错地盯着,震惊得胸腔发颤。
虽然以前见过无数次,但都没有这次来得令他震惊。
因为他现在不是大明星盛灼,而是哑巴霍绍。
霍绍对于宋鹤清来说,是另一个人。是只有二十岁,懵懂、单纯、残疾的人,和盛灼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人。
从前只有他才能看到宋鹤清这个样子。
舌尖的温度、唇瓣的触感,都是独属于他的特权。
而宋鹤清却对另一个人展露出了这一面。
盛灼此刻才惊觉——他在勾引宋鹤清出轨!他自己在绿自己!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炸开。
盛灼忽然有些崩溃。
他崩溃的是宋鹤清出轨了,但勾引宋鹤清出轨的是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刚才所有的愉悦都碾得粉碎。
他内心接受不了宋鹤清出轨,宋鹤清曾经那么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把他捧在手心里,把他刻在骨血里,从身到心。
怎么能对除了他以外的人产生爱意呢?
宋鹤清的身和心就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所以……宋鹤清真的一点也不爱他了吗……
宋鹤清爱上了除了他盛灼以外的人。
霍绍是他,却也不是他!
盛灼崩溃地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宋鹤清看不到此刻“霍绍”崩溃的神情。
心里证实了一件事——霍绍果然不直。而且霍绍心里对他有好感。不然不会在他一个男人手里缴械。
只是霍绍年纪小,太单纯,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向。
没关系,他会好好“教导”霍绍的。让他看清自己的内心。
之前他一直碍于霍绍年纪小,又以为霍绍是直男,所以不想老牛吃嫩草。
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睡吧,明天应该就退烧了。”宋鹤清温柔地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在他身侧躺下。
窗外雨势渐小,宋鹤清睡得安沉。
然而一旁的盛灼却睡不着。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自己亲眼见证宋鹤清移情别恋,嫉妒、痛苦、荒谬和绝望。心脏像是被反复撕扯、碾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种感觉简直要他的命!
天快亮时,盛灼才疲惫地昏昏沉沉睡去。
但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周身还带着压抑痛苦的气息。
宋鹤清就一直守在他旁边,时不时探他额头的温度。
等到盛灼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
“醒了?”宋鹤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
宋鹤清伸出手,掌心微凉,抚上霍绍的额头,仔细探着他的体温。
之后他又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
盛灼没想到昨晚那事之后,宋鹤清竟然不再刻意避他。
可自己内心仍然没从昨晚的崩溃中走出来。仍然无法接受宋鹤清“出轨”。
所以此刻他没有任何反应。
宋鹤清察觉到他的僵硬,却只当他是害羞,扬起笑意:“退烧了,我还担心一晚上退不了。不过年轻人就是身强体壮,恢复得快。”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切的关心。
但对于盛灼来说就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割在身上。
宋鹤清的温柔、宋鹤清的在意、宋鹤清的爱,都是给哑巴霍绍的,不是给他盛灼的。
他的人生光辉璀璨了二十八年,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人人都羡慕他,崇拜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想企及他的高度。
可如今,他却卑微地看着最爱的人出轨。
这种耻辱几乎要将他逼疯。
宋鹤清看不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扭曲,依旧温柔笑着说:“去冲个热水澡吧,把身上的汗都洗洗,换上干净衣服会舒服些。”
盛灼实在忍受不了了,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落荒而逃地冲出门。
冲进厕所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
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爆发。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继续相处下去,无疑是在继续纵容宋鹤清出轨。如果就此离开,那他再没机会弥补宋鹤清了。
心里的挣扎拉扯愈发剧烈。
他恨宋鹤清的“变心”,却又贪恋宋鹤清的爱意再度降临自己身上;
他想丢弃哑巴霍绍的身份,但不得不用这个身份接近宋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