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富带着盛灼去王永贵家里上门道歉。
盛灼敲了三声门, 没动静,又敲了几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依旧没人应答。
盛灼一下接一下地敲着, 带着一股执拗劲儿。
突然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王永贵的妻子探出头来, 脸上满是怒容:“再敲我就拿扫把出来赶人了!”
说完就关上门,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盛灼也没有生气,默默地收回了手,他站在门外了一会儿。
冷风吹着他身体,带着阵阵寒意。
李国富叹了口气, 转头四处看, 忽然眼睛一亮, 连忙拉了拉盛灼的衣袖,指着鸡圈低声说道:“你看, 那鸡圈被暴雨冲得快要垮了, 木杆都歪歪扭扭的, 再淋一场雨估计就塌了。你去帮他们修好,说不定大娘看你心诚, 就肯听你解释了。”
盛灼点头答应。
李国富耐心地跟他讲解着怎么修鸡圈,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哪些地方需要更换木杆, 说得格外细致。
讲完之后,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递到盛灼面前, 让他穿上。
“修好了就回家,我先回去给你留着饭。”
盛灼穿上蓑衣一个人修鸡圈。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手上没有工具, 他就用手一点点地掰正木杆,手指被木刺扎破,渗出血,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一门心思地修着,只想快点修好,快点得到原谅。
直到天黑才修好。
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恰好雨停了,他脱下蓑衣,拖着疲惫的身躯。膝盖传来一阵阵刺痛,强忍着回到了李家。
堂屋的灯亮着,桌上剩菜剩饭冷冷地摆在那里,没有一丝热气。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宋鹤清应该已经上楼休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冷掉的米饭。米饭又硬又凉,难以下咽。菜也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又咸又腻,更难以下咽。
但肚子很饿。他必须吃掉填饱肚子。
默默地吃着,一口接一口,味同嚼蜡。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浑身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咀嚼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艰难地吃完了冷掉的饭菜,收拾好餐桌上的碗筷,默默进灶房洗碗。
洗完以后,他站在堂屋,迟迟不敢上楼。怕宋鹤清让他走。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仔细听着二楼的动静,担心宋鹤清看不见会不会摔倒。
就在这时,李国富从侧屋走了过来,说:“快去猪圈旁边的厕所洗个热水澡吧,多洗一会儿,别发烧了,不然又要给宋医生添麻烦。”
盛灼第一次去猪圈里的厕所。
还没走进厕所,一股浓烈的猪粪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皱眉,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只能捂住鼻子和嘴,硬着头皮推开了厕所的门。
厕所很小,阴暗潮湿,和猪圈仅仅一墙之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猪的哼哧哼哧声
盛灼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待过这么肮脏、这么恶臭的地方。
现在竟然要在这里洗澡。
他以为生活已经黑暗到极点的时候,还能遇到更黑暗的事。
身体上的疲惫和摧残,心理上的委屈和绝望,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几乎将他压得快要崩溃。
可他不能崩溃,他不能放弃。
现在心里唯一的坚持是宋鹤清。
只要能留在宋鹤清身边,只要能得到宋鹤清的原谅,就算让他住猪圈、吃剩饭,就算让他受再多的苦、再多的委屈,他都愿意。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洗澡。热水流淌在身上,他才觉得冰冷的身体有一丝温度。
洗完回到堂屋,发现堂屋的地上铺好了被褥和被子。
李国富说:“今晚你就睡堂屋,别上楼了。”
盛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楼上卧室的地铺,楼下堂屋的地铺,说到底,还不都是地铺吗?
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多这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接受了,躺在地铺里。蜷缩着,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被子里。
忽然,他注意到角落狗窝里的车车。
车车正蜷缩在狗窝里,睡得很舒服,很自在,时不时甩一下尾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察觉到他的目光,车车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狗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好奇,他怎么会跟自己睡在同一个屋子里。
一人一狗对视着。
盛灼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像一条狗,不,狗都不如。
因为他比狗狼狈、委屈、无助、卑微。
至少狗还有自己的尊严,而他为了留在宋鹤清身边,连尊严都没有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不安稳,反反复复地做着噩梦。
梦里,全村的村民都拿着棍子围着他,一边打他,一边骂他,让他滚出村子,眼里里满是厌恶和憎恨。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却看到宋鹤清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他。
面容清冷,没有丝毫怜悯,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漠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爬到宋鹤清的脚边,抓住他的裤脚。
可宋鹤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毫不犹豫地将他踢开。
他痛得像是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一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那种被自己最在乎的人伤害的痛苦,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飞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敢再睡,生怕再次陷入可怕的梦境,只能睁着眼睛,静静地躺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次日一早,他头昏脑胀地起床,脑袋嗡嗡作响,浑身都没有力气,还有一丝轻微的头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在没有发高烧。
今天没下雨了,但天气还是阴沉沉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气温只有十几度,尤其早上很冷。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李国富让他又去王家上门认错,主动帮王家干活。叮嘱他态度要诚恳。
于是他又去王家,王永贵夫妻依然不待见他,拒绝他的道歉。
他也不气馁,想办法给王家做农活。先是打算挑粪施肥。
这是他第一次挑粪,粪桶里的粪便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呛得他连连皱眉,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粪桶很重,扁担硌在肩膀上,火辣辣的,压得他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走到王家菜地后,稀释粪便,一瓢一瓢均匀地浇在菜地里。
村里的几个村民路过,议论着。
没过多久,王永贵的妻子就听到了村民的议论,于是走到菜地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你在这里瞎忙活什么?谁让你给我家菜地施肥的?赶紧走,别在这里献殷勤,我可不需要你假好心!”
盛灼被赶走了,但他还是不气馁,等到周围没人,等到王永贵妻子回到屋里,盛灼又回到了王家的菜地,继续给菜地施肥,然后又把菜地里的杂草扯干净。
就这样,连着几天他都悄悄地来到王家,帮他们家做农活。
施肥、除草、浇水、喂鸡鸭,只要是他能做的,他都一一做好。
王永贵的妻子看到了,起初还会赶他走。后来见他执着,也就懒得赶了,只是对他不理不睬,任由他去。
村里人瞧见了也没赶他走,毕竟他在帮王家做农活。这道歉的态度还是很诚恳,要换做其他人早就跑了。
一周后,盛灼依旧像往常一样,在王家后院给鸡鸭喂食。
不远处得孙富贵看着盛灼在王家后院喂鸡鸭,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永贵夫妇怎么不赶走呢,要是真原谅了,霍绍继续留下来了,那以后岂不是会找自己报仇?
越想,孙富贵就越害怕。
他不能让霍绍留在村里,不能让霍绍有机会找他报仇。
于是孙富贵主动去了王家,跟王永贵妻子说:“你们怎么让那哑巴留下来给你们做活?不会是想原谅他吧?千万别原谅他,他这个人心思歹毒,可记仇了,他现在这样对你家好,说不定是想伺机报复你们呢,你们可不能被他给骗了!”
王永贵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孙富贵的话,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盯着孙富贵,冷冷地问道:“孙富贵,你家里不是有扁担么?之前,你为什么突然找我借扁担?”
孙富贵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王永贵会突然问起这件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连忙定了定神,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掩饰住心底的慌乱,笑着解释道:“我那天突然找不到我家的扁担了嘛,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所以才临时找你借一下,没别的意思。”
王永贵的怀疑更浓了,依旧紧紧地盯着他:“我前几天还在你家院子里看到过那扁担,怎么会突然找不到了?而且,你借扁担的那天,正好就是宋医生给我们治病之后,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他一直很疑惑,为什么霍绍会直接来找他要胸针?为什么霍绍会在自家桌子上找到胸针?
而且,宋医生的胸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自家的桌子上?
他家的桌子上堆满了杂物,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多了个胸针。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天孙富贵又主动上门让他们不要原谅霍绍,像是在怕霍绍继续留在村子里一样。
他不得不怀疑这件事说不定和孙富贵有关。
就在这时,王永贵的妻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瞪着孙富贵,激动地说道:“是不是你那天借扁担的时候,趁机悄悄把胸针放在了我们家的桌子上?!”
“不是我!不是我!”孙富贵被王永贵夫妇看得心里发慌,吓得连连摆手,“你们瞎几把乱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偷宋医生的胸针。你们别冤枉好人!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们说了,你们真是脑子进水了!”
他不敢再继续待下去,生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他转身就跑,像一只被追打的兔子,灰溜溜地逃出了王家。
王永贵越想越觉得是孙富贵干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他立马对妻子说:“你去把哑巴叫进来,我要问问他。”
没一会儿,盛灼进屋了。
王永贵脸色依旧有些难看,说:“你把你那天想解释的写下来。”
盛灼知道王永贵肯定是觉得不对劲了,于是立马提笔写在纸上。
王永贵拿起纸看,越看,脸色就越难看,非常生气。
看完之后,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得咬牙切齿:“好你个孙富贵,太混账了!竟然做出这种缺德事。我就说胸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我家,原来是你搞的鬼!气死我了!”
妻子赶紧上前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王永贵看着盛灼,眼里带着一丝愧疚,说:“你也是被他给算计了。算了算了……看在你最近天天给我家干活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盛灼连日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只要王永贵原谅了他,宋鹤清才不会赶他走。
王永贵说:“这件事我会告诉村长,让村长来定夺。好好惩罚一下孙富贵,你回吧!”
盛灼一路朝着李国富家跑去。
王翠慧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盛灼跑回来,见他高兴的样子,笑着问:“王大爷原谅你了?”
盛灼点头。随后他看向堂屋里正在给村民针灸的宋鹤清。
王翠慧笑着说道:“我马上去告诉宋医生。”
盛灼跟在她身后,脚步放慢了许多。
堂屋里,宋鹤清神情专注地给村民针灸。
他面容清冷,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盛灼只远远地看着他。
王翠慧给宋鹤清说这事,宋鹤清听后神情不变,依旧专注地给老人针灸,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这件事王大爷不计较了,你可以不用离开。”
他顿了顿,又说:“去写三千字的悔过书,再保证,以后不和村里人起冲突,不毁坏村民的庄稼和牲畜,不给村民制造麻烦。如有违反,自行离开。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你就别回来了。”
盛灼看着宋鹤清,他是那么冷静,那么公正,不带一点私情。
他以前从未见过宋鹤清把底线和界限摆得明明白白。
他再也不敢奢望宋鹤清像从前一样对他无限包容,毫无保留。
不过心里也有一丝欣喜。因为宋鹤清曾把毫无保留的爱给了他盛灼,却没有给如今这个哑巴霍绍。
所以在宋鹤清心里,最特别的永远是“盛灼”。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表示答应。
王翠慧赶紧去拿纸和笔给盛灼。
盛灼接过纸和笔,就蹲在坝子上写忏悔书。
夜幕缓缓降临。
直到李国富从山上回来,盛灼才终于写完了悔过书。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肩膀。
李国富看到他蹲在坝子上写东西,上前笑着问道:“写什么呢?”
盛灼拿起写好的悔过书递到李国富面前,示意他帮自己念给宋鹤清听。
但李国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里面很多字我都不认识,没法帮你念。”
宋鹤清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冷严肃的样子:“用我的手机拍下来,扫描图片提取文字,发到我的微信里,再语音播放出来。”
盛灼照做。很快提取文字发到了宋鹤清的微信里,点开语音播放。
语音播放的声音缓缓响起,机器的朗读声没有感情,但字里行间都是盛灼认真悔过的态度。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语音播放完毕,李国富率先反应过来,给盛灼鼓掌,笑着说道:“写得好,写得太好了!霍绍,你这态度非常端正,相信你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行了,都饿了吧,吃饭去!”
盛灼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宋鹤清。
他在等宋鹤清发话,在等宋鹤清确认,确认他真的可以留下。
宋鹤清没有焦距的眼神里依旧平淡,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盛灼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受再多委屈都没关系了,只要能继续留在宋鹤清身边。
吃晚饭的时候,李国富格外高兴。
他激动地说道:“今天我直播人数突破了一万,收到了三四万的打赏!这些钱,我想用来改善一下家里的环境,你们说好不好?”
王翠慧立刻笑着说道:“好啊好啊!”
李国富兴致勃勃地说:“我打算,先把二楼的卧室铺上木地板,还有二楼的厕所,安装一个浴霸和蓬头,再安装一个热水器,这样,宋医生冬天洗澡就不会觉得冷了,也方便很多。再把堂屋重新铺一遍水泥,也干净整洁一些。”
王翠慧连连笑着说好。眼里悄悄泛起泪花,又悄悄抹去。
自从她病情越来越严重,家里的收入大部分都用来给她治病买药了。儿子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又拖着她这个累赘,心里一直愧疚难受。
如今她的病在宋医生的治疗下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好,也不用去看病买药了,也能帮家里做点活了。现在儿子还赚了钱,能改善家里环境了。
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晚上,盛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楼。
虽然王永贵夫妇原谅他了,虽然宋鹤清也同意让他留下了,但是宋鹤清依旧不高兴,依旧对他很冷淡。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狗子忽然凑了过来,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小腿。
盛灼低下头,看到车车正围着他转,尾巴摇得飞快,似乎想跟他玩。
这段时间以来,他经常给车车投喂肉骨头,还陪它玩,一点点打消了车车心里对他的厌恶和排斥。
车车也渐渐亲近他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他就对着他龇牙和狂吠。
他想起那天他在大雨里跪着,车车还悄悄地跑过来,围着他转,不停地用脑袋拱他,像是在安慰他。
盛灼蹲下,轻轻地摸车车的脑袋。车车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更欢了,发出轻微的呜咽声,显得格外亲昵。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小绍,上来。”
盛灼心里顿时一喜,快步朝着楼上跑去。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宋鹤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样。让他来就摇着尾巴飞快奔去。
不过他很乐意。
只要能留在宋鹤清身边,哪怕让他做一条狗,他也心甘情愿。
盛灼扶着宋鹤清进厕所洗澡,默默在门外等,也没有再透过透明的厕所门往里看。
双手放在身侧,耳边传来热水流淌的声音。
他知道宋鹤清还在生他的气。气他的冲动,气他的鲁莽,气他的不懂事。
他我行我素惯了,做事一向只由着自己性子来,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因为从小打大,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但现在他已经改变很多了,他学着如何换位思考,如何三思而后行。
尽管他觉得这样很颠覆他的性格,但他愿意改变。
晚上两人各自睡一边。
宋鹤清睡床上,盛灼自觉睡地上。
地上铺了一床棉被,年头有些旧了,布料已经变得发硬,摸起来粗糙不已,躺着不怎么暖和,但也比睡光竹席好。
身上盖着一床不算厚也不算大的棉被。
他个子高,骨架大,肩膀也宽,所以盖着这床不大的棉被只能平躺才能盖完全身。
不能翻身,否则就会漏风。
他很想给宋鹤清按摩一下头部,讨好一下宋鹤清。
但是宋鹤清几乎不跟他说话。
他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他知道,无论他现在和宋鹤清的关系有多亲密,也不能恃宠而骄,更不能越界。
宋鹤清的底线,他碰不得,也不敢碰。
在宋鹤清心里,风吼村的村民永远比他重要。
他终于明白当初宋鹤清心里的酸楚。
曾经,他也是这样,音乐最重要,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音乐上,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宋鹤清也不重要。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宋鹤清一样,心里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而对方,都排在了后面。
宋鹤清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爱着他,那么卑微地迁就他,生怕惹得他不高兴,生怕哪天就被他厌弃。
那样的日子,宋鹤清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想到这里,盛灼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如今他终于感同身受了,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滋味。
也终于无比心疼那个曾经被他伤害过的宋鹤清。
这一夜,盛灼睡得格外不安稳。一方面是因为地铺不舒服、棉被太小。另一方面,是心底的愧疚和心疼让他难以入眠。
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会看向床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每次都忍不住想上前帮他掖掖被角,却又终究不敢,只能默默地看着。
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村里的广播响起。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孙富贵那带着几分不情愿和慌乱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风吼村:【各位乡亲父老!】
【我是……】
另一道年迈又严厉的声音响起:【有脸做还没有脸承认吗,赶紧的。】
孙富贵被逼无奈,语气里满是窘迫:【我是孙富贵!】
【我做错了一件事,现在公开忏悔!】
【我畜生不如,偷了宋医生的胸针又后悔了,怕被发现,就嫁祸给王永贵。等哑巴来找我要,我就说是永贵偷的。害得哑巴差点气死王永贵。】
他声音颤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自我谴责,又像是在应付村长的要求:【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宋医生的东西!】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撺掇哑巴找永贵!】
【都是我的错,害得哑巴被冤枉,害得永贵差点被气死!】
【行了吧村长……大家都听见了。】
村长的声音依旧严厉:【你还知道丢脸啊?干坏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你必须得连着三天早晨起来忏悔!不许偷懒!】
楼下的堂屋里,李国富坐在凳子上哈哈大笑,跟宋医生说:“活该啊孙富贵。真是恶有恶报,全村人都知道他的丑事了!”
宋鹤清只是淡淡一笑。
他早就猜到是孙富贵陷害的,以他对霍绍的了解,不会故意去冤枉别人。但如果不是霍绍自己冲动,也不会中了孙富贵的计。
之所以让霍绍写忏悔书,是想让他长记性,让他改掉冲动的性子。以后做任何事都能三思而行,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吃过早饭后,李国富说今天请了几个工人装修木地板和改造厕所。然后让盛灼把后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当作宋医生的临时住所。
后院有鸡圈和猪圈,有粪臭味。
盛灼很不喜欢去后院。但好在杂物间大门朝东侧,东侧是一片荒田,闻不到臭味。
李国富一个人种不了多少地,东侧那片田也就荒废着,没打理。
田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荒芜,却也清净。
杂物间里堆满了柴火,还有一些废弃的农作道具。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盛灼花了一天时间把杂物间那些柴和农作道具清理出来,再用抹布擦拭着杂物间的门窗。
之后和李国富一起把二楼卧室的床抬到杂物间里放着。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盛灼累得浑身都没有力气,腰酸背痛的。脸上、身上全是灰尘和汗水,狼狈不堪。
不过好在还是趁着天没黑把杂物间收拾出来能住了,不然今晚宋鹤清都没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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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国庆中秋双节同庆的日子。
风吼村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平日里那些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纷纷趁着过节回到了村里。只有一些在外地打工的没有回来。
之前老气沉沉、冷冷清清的村子,因为这些年轻人的归来,瞬间充满了人气,到处都能听到欢声笑语。
村路上能看到一群小孩子围着一起玩闹、追逐,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驱散了往日的寂静。
这些年轻人们早在回家之前,就已经在父母的电话里,听说了村里来了一位盲眼游医。医术高明,不求回报,免费给大家治病。
他们心里都充满了感激,感谢他能来贫穷的村里免费给父母们治病。
于是趁着这次过节回家,纷纷准备了礼品,专程上门,想要当面感谢宋鹤清。
李家的坝子上,不约而同地来了感谢的年轻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还有一些地里种的瓜果蔬菜。场面格外热闹。
宋鹤清被王翠慧扶着走到坝子上。
虽然看不见来了多少人,但从嘈杂声、脚步声,能听出来差不多快一百人。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语气坚定道:“大家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些礼品我不能收。我免费给大家看病,不图任何回报,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大家不必如此客气。”
可年轻人们都是专门带着礼品上门感谢的,哪有再把礼带回家的道理。
他们纷纷摆手,笑着说道:“宋医生,您太客气了,您免费给我们的父母看病,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我们带点小礼品表达一下心意,是应该的。您就收下吧!”
说着,大家纷纷把礼品放进堂屋,不管王翠慧怎么阻拦,都执意要留下不肯收回。
王翠慧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年轻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汽车的行驶声传来,李国富和盛灼坐着王叔的面包车从镇上回来了。
面包车上装满了月饼,一箱箱的,堆得满满当当。
车子停在坝子外,李国富率先下车,看到坝子上站满了人,笑着对大家大声说道:“哎呀,正好大家都来了!这不是过中秋节嘛,宋医生早就给大家都准备了月饼,祝大家国庆中秋双节快乐!”
年轻人们听到这话,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纷纷说道:“宋医生,这可使不得啊,我们本来是来给您送礼的,怎么还倒拿您的月饼回去,这太不好意思了!”
宋鹤清觉得月饼来得及时。笑着说:“大家不必客气,礼尚往来是我们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美德。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这些月饼是我的心意,也请大家务必收下。”
“对对对!宋医生说得对,礼尚往来!”李国富连忙说道,一边说,一边招呼盛灼,“霍绍,快,把月饼搬下来,分给大家,每家一盒,都有份!”
霍绍把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下半张脸。因为担心这些年轻人会认出他。
在车上搬月饼箱时,顺便摸了一把车上的灰抹在自己脸上,更放心一些。
李国富和母亲一起把月饼分发给每家每户。
大家也不好推辞,纷纷笑着收下了月饼,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宋医生”,场面格外和谐。
原本孙富贵没打算让两个儿子去给宋医生送礼。
但见乡亲们都提着宋医生送的月饼回来,顿时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他仔细看了乡亲们手里那月饼礼盒,包装高级精美,一看就是高端货。
农村人哪里吃过那么高级的月饼。这么高级的月饼,不吃白不吃,必须也得去领。
孙富贵赶紧叫两个儿子把带回来的两箱牛奶提到宋医生家里去。
大儿子孙志强皱了皱眉头,不高兴地说道:“哪里用得着两箱牛奶,一箱就行了。村里人送他这么多东西,他吃得过来么。还不是给李国富那娘俩吃了。”
“对啊,大哥说得对,只送一箱就行了。反正是个意思,多了没必要。送过去那么多礼品谁记得是谁送的啊。”二儿子孙志伟附和道。
孙富贵想了想,觉得两个儿子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俩儿子提着一箱牛奶上门感谢了,换了一提月饼礼盒回来。
回到家里,孙富贵连忙迎上去接过月饼礼盒,迫不及待地打开。
三人坐在桌前美滋滋地品尝高级月饼。
“哎哟,这高端月饼就是不一样啊!”孙富贵一边吃,一边发出赞叹声,脸上满是满足,“这是什么馅儿的,这么好吃!”
孙志强凑了过来,拿起月饼的包装袋,看了看,念道:“叫什么黑松露金珀流心。听着就高级,爸,给我咬一口,我也尝尝。”
孙志伟说道:“我这个是陈年花雕熟醉蟹黄,也特别好吃,太香了!”
孙志强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说道:“我来网上搜搜看这个月饼一盒多少钱。这么好吃,肯定不便宜。”说着,他打开手机搜索起来。
孙志伟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我的妈呀,要两千多一盒呢!赶上我在城里打工半个月的工资了,这么贵!”
孙志强也咋舌不已,难以置信:“这么贵?这宋医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这么有钱?出手也太大方了,一下子就送出去这么多盒,这得花多少钱啊!”
孙富贵有些噎,连忙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道:“大城市来的,他那个手机也很贵,穿的衣服也很好,那个胸针更值钱,拿去卖二手估计都得几十万。”
志伟:“可惜了……要真能拿去卖了,我和大哥就不愁没彩礼娶不到媳妇了。不然过不了多久就有俩儿媳伺候爸了。”
孙富贵也是觉得特别可惜。咒骂着盛灼:“要不是那个死哑巴,我早就把胸针拿去卖了。反正宋医生是个瞎子,他也看不到胸针丢了,就算知道丢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气死老子了,费劲巴拉没把他从村里赶走,现在见着他还得躲着走。我孙富贵在村里几十年就没这么憋屈过!”
“那不行啊,有他在,别想占宋医生便宜。”志伟说。
孙富贵越想越气:“也不知道那哑巴为什么非要留下来。村里这么穷,根本留不住年轻人,只有他这个傻逼下跪都要留下来。难不成也是图宋医生的钱?”
志伟:“有这个可能。估计就是想讨好宋医生,多在他身上捞点好处。说不定以后还可以跟着宋医生进大城市,给他找份工作。”
孙富贵:“那这死哑巴也不比我们高尚到哪里去嘛。”
忽然思忖良久的志强说:“要不我们合计着把他弄死?”
弟弟和父亲都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他。
孙富贵连忙压低声音:“这话不可兴说啊。赶走就行了,出人命被发现,我们三个都要坐牢。那你们俩就更娶不上媳妇了。一辈子都得毁了!”
志强胆子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爸,你怕什么?我们村山多林密,到处都是荒坡悬崖。那个死哑巴又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人,就算他不小心摔死了,也没人会怀疑我们。就当是意外,谁能查得出来?”
孙富贵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想起那个没能卖掉的胸针,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了。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点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却又带着一丝狠厉:“行,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知道吗?”
孙志强和孙志伟脸上都露出了狞笑,说道:“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的,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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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杂物间的第一晚,盛灼失眠了。
杂物间里虽然闻不到后院的粪臭味,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而且杂物间在一楼,夜里格外\阴冷,比二楼的卧室要冷上许多。睡地上许久都捂不热被窝。
更让他难以入睡的是偶尔还会传来鸡叫和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盖着那床又小又旧的被子,哪怕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寒意也依旧能钻进来。
也不知道宋鹤清被窝里暖不暖和。
但是他现在不敢主动去暖被窝。因为宋鹤清还没完全消气。怕自己越界了惹他烦。
凌晨四点,天还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盛灼准时起床了。
拿起李国富给他的手电筒,匆匆洗漱了一下,就朝着吴婶家走去。今天是给吴婶放牛的时间。
现在快要入冬了,天亮得越来越晚。以往他牵着牛走到尖突山山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到朝阳升起的样子。
但现在走到山顶,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自从手机被扔河里后,一直想着去买新的。但是手里没有钱。
没有了手机,等于断了所有金钱来源。他很想找宋鹤清借钱,但是开不了口。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缺钱而苦恼过。
找李国富借钱更不可能,抠门得要死。
就算直播赚了好几万,也不舍得借给他一点。生怕他卷款潜逃。
每次想起手机被扔了,就觉得奇耻大辱,恨不得把孙富贵大卸八块。
山顶上,盛灼随便选了一棵树,把牛拴在树干上。
自从第一次没栓紧实让牛跑了以后,他长了记性,跟村里人学会了一种牢固的打结方法。每次拴牛都会拴得格外紧实,再也没有让牛跑丢过。
拴好牛之后,他走到山崖边的老位置坐了下来。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高歌一曲,用歌声诉说自己的愧疚和思念,诉说自己心底的委屈和不甘。
可今天他刚想唱歌,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立马按捺住想要哼唱的念头,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看去。
可天太黑了,光线太暗,手电筒的光芒有限,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倏然一颗小石头飞来,“啪嗒”一声,砸在了他身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皱眉,立马起身。拿着电筒四处扫射。
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牛的哞哞声。
心里有些发毛。
怀疑有鬼。
他握紧了手电筒,一步一步朝黑暗中走去,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忽然右边窜出一道黑影。
这一情景跟他第一次来风吼村被野兽突袭时差不多。当时他措手不及,现在也措手不及。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闪避。
可山顶的山崖边本来就狭窄,他这一闪,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悬崖边摔了下去。
山顶的孙志强和孙志伟兄弟俩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成了?”
“成了。”
“太容易了。”
“我还没推呢,自己就滚下去了。真是废物一个。”
两人击掌,没有再多停留,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就匆匆朝着山下跑去。
盛灼掉下去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心有不甘就这样离开宋鹤清,以为是自己曾经罪孽深重,如今报应来了。
然而他很快着地,却发现自己没死。
只是身上骨头被摔痛了,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起来。
借着逐渐亮起的天光,他发现自己掉在了悬崖边上的一个山洞里。
着地的地方不大,往里就是山洞,再往外一点,就是万丈悬崖,他也必死无疑。
山洞并不深,电筒往里一照能照到底。大概三米深,两米多高,五米多宽。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碎石和杂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自己竟然命这么大,这都没死。
但问题是现在要怎么上去?
如果呼救的话应该能让村民救起他。
但是自己现在是哑巴,不能说话。
他又陷入了死局——要么呼救活下来,但会被宋鹤清发现真相。要么继续装哑巴等死。
当他以为生活已经够折磨他的时候,还有更折磨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