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没看他, 眼神落在驾驶座下来的人身上。
“阿姨您好，我是庄柳。”
对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庄柳感觉都要被盯穿了, 察觉周闯准备挡到他身前时，还是轻咳一声制止了。
“小姨, ”何莱终于费劲千辛万苦收拾完那一小片瓜子壳，一步三挪到了三人附近, 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低声道, “小姨，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吧，外边冷。”
周母抬了下手, 何莱忙把她的包接过去，问：“我小姨夫没来吗？”
“上班。”周母抬脚往屋里走，“跟我来。”
周闯抓了抓庄柳的手，松开跟上去。
周母停住脚步, 视线落在斜后方：“你来。”
庄柳左边脸颊鼓了鼓, 没犹豫便跟了上去，给周闯甩了个眼神——没事。
客厅里, 林文和叶子缩着脑袋, 跟罚站似地杵着, 齐齐喊了声“小姨”。
何莱忙介绍道：“小姨，这是我……”
“我知道, ”周母点了下头, 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新婚快乐。”
两人面面相觑，没敢接, 周母把红包塞进叶子手里。
“谢……谢谢小姨。”
“准备下吃饭……”白泉从厨房探出脑袋，愣了下道，“小姨来啦？正好！菜快烧好了。”
“我不吃。”周母扫视一圈问，“哪间方便？”
何莱忙指路：“最里面左手那间是书房，小姨。”
庄柳泡上热茶，给周闯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便将人拍在书房门外，双手将杯子放到周母面前：“您喝水。”
周母看了眼，没头没尾来了句：“当时怎么想的？”
庄柳坐得端端正正问：“您是指什么时候？”
“救人。”
庄柳思索了下：“来不及想。但您放心，我和周闯判断过风险。”
“判断过？”周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还是受伤了？”
“风险避免不了，但不会危急性命，在我们的承受范围内。”
周母看向他，庄柳垂下头：“抱歉，阿姨，让周闯受伤了。”
“你家里人知道？”周母问。
“他们知道，”庄柳知道她问的不止那场事故，“也接受我们的事情。”
“我们接受不了。”周母淡淡道。
“我知道，”指尖戳进掌心，庄柳面色不变，“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
“是我们迂腐。”周母淡淡道。
庄柳下意识接话：“当然不是。”
对方却没放过他，追根究底：“那是什么？”
庄柳沉吟了会：“观念不同。您和叔叔接受不了很正常。”
“你觉得你们正常吗？”周母盯着他问。
庄柳回望着她，这眼神让他想到团结峰上的冰川，忽略不了，却不带攻击性，像是脱离出去的第三方在做调研，秉持公平公正的态度，又夹着丝悲悯。
“正常。我们正常恋爱，既不违法也不触犯道德底线。”
周母还是那副神态，只是拿起杯子，吹了吹面上的茶叶，又往旁边一搁。
杯底磕在桌面“哒”的一声，像是敲在心头，庄柳睫毛颤了颤。
“触犯了我的底线。”周母沉声道，“分了。”
“分不了。”庄柳攥了攥拳。
沉默半晌，对面的眼神如厚厚的雪压在柳枝上，又忽地簌簌落下。
周母不轻不重道：“很好。”
“对不起，阿姨。您怪我吧。”
“我既没生你养你，又没教过你，凭什么怪你？”
庄柳顺杆而上：“那就怪周闯，他是您儿子。”
周母拿起茶喝了口：“嗯。”
庄柳松开攥了许久的拳，悄悄活动了下手指。
“我得谢谢你。”
“啊？”卡在擒拿的手势僵住，庄柳抬眸，“您谢谢我？”
“我以前不理解两个男人之间能产生什么情爱。”周母说话和周闯很像，很平静，好像这世界上就没什么事情能让她产生情绪起伏，“这几年了解了一些，很庆幸周闯当初的坚持。要是听我和他爸的，就害了人家女孩子，那我就是犯了大错。”
“您别这么说……”
“但并不代表，我们就能接受。”周母喝完了杯里的茶，“以后还是各过各的。”
这是要收尾了。
庄柳眼神在门上落了一瞬，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扬声道：“阿姨！”
前方身形一顿。
庄柳一鼓作气道：“周闯经常出差，他现在经常开错路，一不小心开到家门口……”
周母没回头，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自己的家都不认识，开过来做什么？”
庄柳差点咬了舌头：“他熟门熟路开到家门口……”
“那就光明正大地看，”周母回头看他，“别偷偷摸摸的。”
庄柳想展开笑颜，但在这场谈话中他已经失去了调动面部肌肉的能力，只提线木偶般扯了扯嘴角：“好的，谢谢阿姨。”
周母也轻轻提了下嘴角，快到庄柳以为是错觉。
周闯就就靠在门边，周母忽略他往外走，客厅里一排人站着，跟等着审讯似的。
周母走过去问：“最近兮兮怎么样？”
“挺好的，毛病改了不少，”白泉回，“还得谢谢您给出的预约制建议。”
“嗯。”
庄柳拽着周闯走上前，卷起他右手袖子露出那上面浅浅的几道伤痕：“阿姨您看，愈合得很好，没伤着骨头，不会对生活有影响。”
周母眼神划过，侧身看向何莱，后者忙递给她包：“小姨，饭已经好了……”
“不吃了，”周母看了眼手机，“车到了，我去机场。”
“我送您。”周闯说。
“都别杵着了，吃你们的。”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周母利索关了门。
“你快去送送。”庄柳推人。
“她拒绝了就是不用。”周闯说，“追上去反倒惹她烦。”
“呼——好吓人！”
客厅僵住的空气流动，林文小声喊，“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叶子讷讷道：“传闻不如见面。”
“你俩太夸张了。”何莱说。
“姐，你先松开我手。”叶子龇牙咧嘴道。
“都坐吧，”白泉笑着道，“我去盛饭。”
“聊什么了？”周闯低声问。
庄柳看了眼一圈求知的眼神，朗声道：“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嚯！”林文搓着手，“是兄弟就分我二百五！”
“你才二百五。”庄柳回。
周闯笑笑：“先吃饭。”
吃完饭，两人进了书房。
庄柳刚要开口，手机响了起来，是小光打来的视频电话。
“你先接。”周闯站到一旁，手里抛着火柴盒。
庄柳接起来：“小光。怎么想着打视频？”
对面把镜头对准办公桌道：“老大，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了下，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笔记本已经拿了，别的也不重要，庄柳随意扫了眼：“差不多。”
小光这会儿才有心思看向屏幕，见着他一愣：“老大，你怎么……”
“我怎么？”庄柳摸了下脸。
“黑了，”小光笑嘻嘻道，“像烤焦的面包。”
“嘶，”庄柳瞪他一眼，“你这阵子怎么样？”
“就这么混呗，老大，”小光忽地压低声音，眼珠子左右溜了一圈，“秃秃出事了。”
“嗯？”
“三组的人举报他职场性骚扰！内审团队来了!”
“怎么回事？”庄柳问，“那女孩没事吧？”
“没事，秃秃没成功。女生发现他有这方面倾向的时候就有准备了，那天她朋友带着一大群人冲进酒店房间把秃秃揍了一顿！好家伙！全程录像！当天那秃秃的惨状就在群里传疯了！女生@了老刘，但只是为了通知一声。在老刘醒来处理前，她就把事情捅到了总部。文字、视频都有，就那什么……什么……哦对，证据链完整，都说秃秃这回要凉！”
之前集团就因为性骚扰事件上过社会新闻，影响到股价，上面对这方面特别重视。
“活该。”庄柳问，“老刘现在什么情况？”
“也被停职了。”小光说，“总部派人暂时接手了他的工作，具体处理方案还不清楚。”
庄柳应了声：“知道了，你忙吧，等我回来了找你。”
“听见了？”
“听见了，”周闯坐下问，“什么感想？”
“没感想。”庄柳左腿搭着他右腿，“自己事情都顾不过来。”
他把和周母的聊天内容简单复述了下，周闯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
“我以为来兴师问罪，吓得我肌肉都酸了。”
周闯笑着给他按腿：“我看你那么淡定，还以为小庄老板不怕呢。”
“少嘲笑我！”庄柳晃了晃小腿，“你们那不是在搞旅游么，下回团建，带着员工一起去。”
“好。”
“你说，”庄柳问，“我要是同意和你分手，阿姨有没有可能真给我五百万？”
“没可能。”周闯捏着他下巴，眼眸幽深，“但我会拿走你的六百六十六万。”
“痛！”庄柳拍开他，“你手机响了。”
“冯将离。”周闯给他看屏幕，“我妈给我们的那一份。”
“这么大的火腿！”庄柳拍拍他，“和阿姨说声谢谢。”
周闯照做。
对面这回倒是回了：【不是给你们的】
庄柳一愣：“完蛋，给自己脸上添金了。”
“没事，反正冯将离吃不完……”
话音未落，对面又发过来一句：【给庄柳爸妈】
==作者有话说:==
晚上会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