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景也察觉到了岑无虞推门的动静,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
岑无虞见到归景这小模样更是心疼,他直接走到归景身边,把人抱住:“小景,怎么了?”
归景把脑袋搁在岑无虞的肩膀上,此刻和岑无虞紧密相贴,他甚至还能清楚地感受到岑无虞的心跳和体温。
大师兄还是这样,只要他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就这么紧张,哪怕他今天才刚刚多次拒绝过岑无虞的亲密举动。
大师兄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归景这样想着,也正是因为大师兄这么好,他才不能继续耽误大师兄,不能让大师兄有一丝因为这件事蒙羞的可能。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抹了抹眼泪,狠下心开口道:“大师兄,我觉得要不然……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岑无虞原本还在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归景的后背安慰他,听到这话他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小师弟……说什么?
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岑无虞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很久才明白归景说的是要终结和他的道侣关系。
可是,为什么?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为什么回来之后,他的小道侣就对他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岑无虞没说话,归景还以为他默许了,心头更是酸涩。
明明这就是他期望的结果,为什么大师兄默许了他的心里却更难受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抽抽搭搭地说:“大师兄,之前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还给你的。”
“还有住处,我先前出入宗门不懂事,不知道这是你单独的峰头,明天……不,等下我就搬回我该住的宗主峰。”
岑无虞听着归景这类似划清界限的话,心越来越冰凉。
他不知道归景到底是怎么了,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他只知道他的小师弟不想和他结为道侣了,他的小师弟要远离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岑无虞的脑海中,他就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痛。
归景不知道岑无虞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怕他舍不得大师兄,舍不得离开。
于是,他推开岑无虞,转身朝卧房内走去。
岑无虞站在原地没动,头缓缓垂了下去,额前垂下的发丝遮掩住了他的神色,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情绪。
归景来到房内,一边把岑无虞送他的东西往外拿,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
可没多久他发现几乎他的所有一切都是岑无虞给他的,他真正能带走的只有先前去领的弟子月例,还有小青鸟。
归景咬了咬嘴唇,把小青鸟从窝里抱出来捧在手心里。
因为他甚至连小窝都带不走,因为那也是岑无虞做的。
归景看着手心里那个毫无防备的小毛团,更想哭了。
以后这孩子就要跟着他这个没出息的爹一起受苦了。
希望他也能缝出来一个小窝,不然孩子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归景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外走时,岑无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卧房的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给归景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手里的小青鸟,发现小青鸟并没有被惊醒后这才松了口气。
此刻屋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是照在小院里的月光,岑无虞背对着门,归景不是很能看清楚他的神情。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谁都没动。
归景侧对着岑无虞,手里捧着小青鸟,心里也确实有点慌,可他不打算退缩。
他另一只手取下腰间挂着的那枚看起来就品质不凡的玉佩,递到岑无虞面前。
“大师兄,这玉佩也还给你。”
岑无虞盯着归景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收下。
他从那扇门背前缓缓走到了归景面前,每走近一步,归景就往后挪了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屋内的柜架,退无可退。
归景仰起头想看清楚他的神情,可夜色太深,看不太真切。
岑无虞停下脚步,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景,把东西放下。”
归景没动:“大师兄,我都说了,我要……”
“先把小青鸟放好。”
归景微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东西,小青鸟被捧在掌心,睡得香甜,圆滚滚的小肚皮一起一伏。
他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走到床边,把小青鸟轻轻放在枕头旁边,用一角被子挡在旁边,免得它滚下去。
刚把手收回来,归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紧接着感受到像是有什么把整个小院都笼罩起来了。
归景转过身,看见岑无虞正收回了捏着法诀的手指。
“大师兄,你在干什么?”
岑无虞从他旁边走过,走到床边,把小青鸟那个装着柔软绒草的小窝拿起来,转手掐了个法诀,将还在熟睡的小青鸟连同那个毛绒小包一起送到了别处。
归景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看完了这整个过程,随后他也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刚才那个法诀,加上现在连小青鸟都送出去了……
“大师兄!”归景快步走到院门边,抬手朝院门拍了一下,手掌刚碰到门板,就感觉到一股力道从门上透出来,把他的手弹了回去,“你把我关在这里了?!”
岑无虞站在他身后,没有否认。
归景回头,这回他看清楚了,岑无虞神情是那副一贯端肃的样子,眉眼没什么起伏,可眼睛里藏着什么归景没见过的情绪。
小景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哪儿都不用去。
不管小师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先得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
“大师兄,你、你这是发的什么疯!”归景指着院门,胸口气得发涨,“我话都说清楚了,你现在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岑无虞看着他,很平静,“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你放我出去!”
“你现在冷静不了。”
“岑无虞——!”
岑无虞在归景的怒视下却很是平静,他转过脸看向归景,一字一顿:“小景,先进来,我和你说话。”
归景在院门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禁制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修为能破开的,这才气鼓鼓地回到房内,把头扭向一边,没有看岑无虞。
“大师兄,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断开这段关系,对彼此都好。”
岑无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望着归景的脸。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岑无虞伸出微凉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在归景的脸颊上缓缓抚过,指腹眷恋地停留在归景的下颌处。
“小景,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归景还是第一次听到岑无虞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顿时瞪大了眼,“重说什么重说?你耳朵聋吗?”
“我说,我要和你断……”
归景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岑无虞动作比他快,两步上前,把归景直接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归景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岑无虞的手指轻轻抬起来,嘴唇被堵住了。
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归景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归景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随即就想要从岑无虞的怀里挣脱出去。
可岑无虞毕竟是修炼了数百年的剑修,即便平时在感情里处处顺从,此刻一旦动了真格,那力气简直大得惊人。
归景拼尽全力推搡挣扎,却没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而被岑无虞用一只手轻松地扣住了双手手腕,牢牢地按在头顶的墙壁上。
无奈之下,归景只能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在岑无虞的唇瓣上咬了回去。
岑无虞吃痛,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将归景抱得更紧。
在那近乎贪婪的索取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与深深的恐慌。
岑无虞在害怕,害怕从此他的生活中没了那抹鲜明的颜色。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纠缠了许久,久到归景的呼吸都变得紊乱,岑无虞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把归景松开。
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归景的额头。
岑无虞抬起手,指尖极其细致地描摹着归景的眉眼,从英挺的眉骨一路滑落到眼尾那颗微红的泪痣上。
归景的头脑有一两秒是空白的,他倚着那面墙,喘了两口气,缓了缓,这才清醒过来。
岑无虞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归景却听得头皮发麻。
“宝贝,不要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说完,他便出了门,在一片夜色中离开了,独留归景一人在屋内。
归景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墙边直起身。
他在心里把岑无虞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大师兄听不懂人话的特质当真是一如往日啊!
岑无虞出了小院,没有停留,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亲自去了一趟新弟子居所,找到了归珏。
面对归珏那副虚伪至极的面孔,他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毫不留情地对归珏使用了搜魂术。
庞大而杂乱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在归珏的记忆里,他看到了在凡间的归家老宅中,那个少年归景,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个少年性格软弱到了极点,遇到欺凌只会默默退缩,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
少年常年低垂着头,连直视别人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被比他年纪小的归珏肆意推搡谩骂,也只会将身体缩成一团,默默忍受所有的不公。
可岑无虞越看这些记忆,眉头就皱得越紧。
归珏记忆中的那个归景,和他现在深爱着的小景完全不一样。
他的小景,明媚,张扬,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那个总是喜欢挺起胸膛,信誓旦旦要保护他的少年,怎么可能会是归珏记忆中那个任人揉捏的懦夫。
如果不是那张脸确确实实一模一样,连眼尾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岑无虞几乎要以为自己完完全全认错了人。
岑无虞看完了归珏的全部记忆,心里顿时涌起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边是无法抑制的恼怒。
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恼怒归珏竟然如此苛待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恼怒他的小景居然在人间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苦难。
于是,他当机立断,把已经因为搜魂术而变得神智涣散的归珏,和那个试图包庇归珏的钟家二少爷一起打发回了钟家,并严厉表明以后清玄宗绝对不再和钟家有任何往来。
而另一边,他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丝疑惑。
小景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性格大变。
他回到小院,原本想着归景应该已经睡了,打算等明天一早再好好问问归景这其中的缘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推开小院的门,迎来的却是归景说的那些绝情至极的道别话语。
明明他和小景下月便要举办结契大典了,小景怎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地说出这种要断绝关系的话。
岑无虞想到了归珏记忆中的那个归景和现在的小景性格上的巨大反差。
难道小景现在又是遇到了那种类似的情况,受到了什么外力的严重刺激,所以才会突然性情大变,说出这种抗拒他的话?
岑无虞顺着这个猜测继续思考。
在归珏的记忆中,那个懦弱归景最后一次出现的场景,就是李氏把归景送回归家那座偏远乡下老宅的路上。
难道说,正是在那条通往乡下老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小景受了极大的刺激,从而不仅改变了性格,还留下了什么隐患,所以今日才会如此反常?
岑无虞觉得,他非常有必要亲自去一趟钟家,找到那个罪魁祸首李氏,把当年的事情彻底搞清楚。
而在小院里的归景,此刻正对着紧闭的房门干瞪眼。
大师兄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这种状态下的大师兄……确实有点可怕,他之前从没见过岑无虞这副样子。
归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不过,他归小景可是非常有骨气的,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屈服。
分手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哪里还有再撤回的道理。
管他岑无虞把他关多久,他都不会放弃抵抗的。
归景愤愤不平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这才发现,虽然岑无虞人走了,但该给他布置的起居物什却真是一点没少。
他先前为了表明决心,七零八落拿出来堆在桌上想要归还给岑无虞的那些法器和玉佩,此刻已经被岑无虞极其整齐地归纳好,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归景走过去,看着那些被仔细擦拭过的物件,心里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他走到床边,仰面躺在岑无虞提前给他铺好的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归景撇了撇嘴,望着头顶雕花的床帐,在心里暗自嘀咕。
要不是他和大师兄的这段关系实在见不得光,其实就这么安稳地待在大师兄身边过一辈子,倒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毕竟大师兄人长得帅,修为又高,除了有时候在床上执着于抢夺主动权之外,简直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伴侣了。
只可惜……
归景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他本来今天就因为纠结分手的事情哭得身心俱疲,此刻躺在这张熟悉舒适的床上,更是沾床就着,连个梦都没做,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归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是被囚禁了这件事。
不过睡了一觉之后,归景觉得自己整个人清醒多了,昨晚那些悲悲戚戚的念头也跟着散了大半。
他伸着懒腰起床,洗漱完毕后,准备找岑无虞好好聊一聊。
他觉得大师兄毕竟是作为清玄宗代理宗主的人,前途无量,目光应该放长远一点,孰轻孰重总能分得清吧。
只要他和岑无虞把利弊关系彻底说清楚了,他们以后就退一步当个普通的师兄弟,这也挺好的呀。
可他满怀信心地推开房门,找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厨房和杂物间都翻了一遍,也没看见岑无虞的半个影子。
怎么回事?
难道大师兄昨晚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归景在内心里忍不住哀嚎,合着大师兄把他关起来,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就打算这么冷暴力下去,等他熬不住了自动投降?
那可绝对不成。
归景撸起袖子,认真研究起了那道禁制。
他先是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哪个角落比较薄弱,结果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漏洞。
他又盯着院门看了一会儿,决定尝试一下硬破。
然后他连续冲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那道禁制稳稳当当地弹回来。
归景倒也没受伤,就是被弹得东倒西歪,最后一次直接被弹倒在了地上,归景揉了揉屁股,嘶,都怪大师兄!
他又试着往院墙上爬了两次,那道禁制包得严严实实,从里面摸着没什么感觉,就是爬不上去,一靠近就被挡下来。
归景折腾了很久,累出了一身汗。
他生无可恋地坐在小院里的石桌旁,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那扇禁锢着他的院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有人能从天而降把他救出去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他祈祷真的起了效果,还是归景这会儿脑子有点乏,开始出现幻听,门外似乎真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归景眨了眨眼。
那声音是从院外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归景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边,把脸凑过去,对着门缝外面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