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岑无虞跟前,声音里已经略微带了点哭腔,“谁说要和你结为道侣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归景站在那里,只觉得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他不过是一个刚刚穿越过来几个月的现代高中生,脑子里对于修仙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小说和电视剧里。
他哪里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收下一块玉佩就等同于把自己下半辈子全都交代出去了。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先是害怕自己半妖的身份暴露,后面又怕自己拖累了大师兄。
他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都是自己如果连累了岑无虞,该怎么收场。
他在心里设想了一万种悲惨的结局,结果罪魁祸首却只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岑无虞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可想来想去好像确实是他没有说清楚,只能憋出一句,“我以为你知道……”
“你以为你以为,全都是你以为,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懂你的想法吗?”
归景几乎是喊着说出了这句话,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鬼知道这么些天他在心里纠结了多久。
不仅是因为和岑无虞之间变质的师兄弟关系,更是害怕因为他的原因毁掉他和岑无虞的未来。
归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一个人在这份沉甸甸的感情里挣扎,对方却稳坐钓鱼台,甚至连一句明白话都没有。
结果现在岑无虞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我以为你知道”,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盖过吗?
凭什么他一个人在那里纠结得要死要活,这个人却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问都不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而且……
归景抹了抹眼泪,“你口口声声说要和我结为道侣,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和我说过爱我,甚至一句喜欢都没说过,不然我又怎么会误解!”
“现在说什么要举办结契大典,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归景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在他的思维里,谈恋爱总得有个过程,总得有表白,有追求,有鲜花和承诺。
哪有人上来就直接快进到结婚的,这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岑无虞被归景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根本抬不起头。
毕竟在他眼里,归景收下了他的家传玉佩就是答应以后会和他共度余生。
在修仙界的规矩里,这已经是极其郑重的承诺。
从小到大,他接触的只有修炼和剑道,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以为只要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只要尽全力去护着这个人,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那些言语上的喜欢和爱,在他看来太过单薄。
可直到如今他听到归景的话,他才明白原来他们之间真正的矛盾点在哪里。
小师弟需要的是明明白白的话语,需要的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承诺,想要的是确切的尊重和沟通。
岑无虞看着归景一滴一滴掉落的眼泪,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无比地痛。
他从来没有见过归景哭得这么伤心,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是那个让归景掉眼泪的人。
他拿出手帕想要替归景擦拭眼泪,却又怕归景排斥和他的接触,只得无措地把手帕握在手里看着归景。
他站在原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岑无虞不知道现在伸出手会不会惹得小师弟更加生气。
他平时在演武场上面对千万剑阵都不会有丝毫犹豫,此刻面对哭泣的爱人却完全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归景见岑无虞这幅犹犹豫豫的模样更是来气,他一把夺过岑无虞手里的手帕,还不忘瞪他一眼。
“现在知道尊重我的意愿了,早干嘛去了!”
归景一边说,一边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下。
手帕的料子很好,擦在脸上很柔软,这让他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可是看到岑无虞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平时那个冷着脸一言不发就能把别人吓退的大师兄,现在居然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
他擦完眼泪,又把手帕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岑无虞的脸上。刚才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想清楚了。
这次乌龙事件闹成这样,他肯定不会和大师兄就这么草草结为道侣。
无论如何,他也得按照自己的步调来。
感情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不过嘛,仔细回想起来,先前他和大师兄的相处也的确很融洽,大师兄对他也确实很好。
刚到清玄宗的时候,他连路都不认识,是岑无虞带着他去领东西。
他毒发难受的时候,是岑无虞整夜守在旁边。
那次在灵舟上遇到危险时,也是大师兄挡在他的前面。
这些归景全都记在心里。
再加上他先前对大师兄说分手的时候,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归景觉得他对大师兄应该也是有一点感情的。
就是这份感情还没来得及萌芽,就被岑无虞的那枚玉佩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给打断了。
不过嘛……
归景斜睨了还在老实跪在地上的岑无虞一眼,给大师兄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也不是不行。
只要这家伙以后愿意改,愿意学着怎么好好沟通,他归小景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性格。
归景又看向一旁看戏的蔺远帆,有些不好意思,“师尊,让您见笑了。”
“但是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可以吗?”
归景把语气放缓了一些,毕竟蔺远帆是长辈,而且这一路上也多亏了师尊的庇护。
他不想让师尊觉得他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蔺远帆原本一边吃饭一边看热闹很是津津有味。
桌子上的菜已经被他吃下去大半,他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看这两人吵架。
他倒是没想到,在归景和岑无虞这段关系里,看似岑无虞很强势,可真正的主导权却在归景手里。
他这个大徒弟是个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
几百年来,岑无虞就没对谁低过头,哪怕是面对宗门里的那些长老,也是一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态度。
归景几句话就能把他这个一身傲骨的大弟子治得服服帖帖的,连蔺远帆都很是感慨,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如今他听到归景说这话,他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那是自然,小景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蔺远帆笑眯眯地放下茶杯,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一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修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归景点了点头,还没说些什么,地上跪着的岑无虞突然说话了,“师尊,如今你已经不是先前那个老者形象了,怎么能用这种轻佻的称呼喊小景?”
岑无虞抬起头,眼神非常认真地盯着蔺远帆。
他觉得师尊现在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一口一个“小景儿”地叫着,实在是不太成体统。
更何况,归景是他的,别人用这种亲昵的称呼,他听着心里很不舒服。
蔺远帆愣了愣,“小景儿”这个称呼很轻佻吗?他挠挠头,要不然换个别的?
他以前也是这么叫的啊,怎么换了张脸就变成轻佻了。
归景一听岑无虞插嘴,刚刚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火气立马又起来了。
这家伙,自己惹的祸还没处理明白,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去管别人怎么称呼他。
“你还指点上师尊了?”
归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岑无虞,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
“师尊想怎么喊我就怎么喊我,关你何事?你又是用什么身份说的这句话?”
归景连着抛出两个问题,根本不给岑无虞思考的时间。
他就是要让岑无虞明白,现在他们俩什么关系都没有,岑无虞没有任何立场来干涉他的事情。
“我告诉你岑无虞,我和你现在只是普通师兄弟的关系,那么也请你不要用那种轻佻的称呼喊我!”
归景把“普通师兄弟”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就是要断了岑无虞那些理所当然的念头。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姿态。
看着像个小炮仗似的护在自己身前的归景,蔺远帆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不过护短的性子倒是很讨人喜欢。
其实他对这种事情倒是无所谓,修仙之人本就不拘小节,一个称呼而已,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过岑无虞这自以为是的臭毛病确实是需要人来治一治。
这些年岑无虞把清玄宗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为人处世却越来越死板,现在有个人能打破他这些条条框框,也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蔺远帆便轻轻拍了拍归景的肩膀,“既然你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说开了,那么我想我也没必要带你远离清玄宗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叹了口气。
“原本我以为我会困在这个境界到死,却没想到有了突破的这一天。”
蔺远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
他在之前的境界卡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希望,每天只想着游历四方,打发时间。
“这一切都是小景儿你带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归景,眼神中满是慈爱,“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师尊永远支持你。”
蔺远帆说得很认真,他是真的把归景当成自己的亲近晚辈来看待。
不仅是因为归景母亲的关系,更是因为归景给他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而且抛开别的不谈,无虞把清玄宗管理得还是很不错的。”
蔺远帆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大徒弟,给了一个算得上是肯定的评价。
“往后多活的每一天对于我来说都是上天的恩赐,所以我决定还是去完成先前没有完成的遗憾。”
归景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他看着面前容貌年轻的蔺远帆,却总是觉得他似乎是被困在了遥远的过去。
“师尊……”归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能感觉到蔺远帆马上就要离开了,而且是很长时间的离开。
“清玄宗,就彻底交给你们了。”
说完,蔺远帆就拿出宗主信物,那是一块通体翠绿、雕刻着繁复阵法的玉佩。
他毫不犹豫地递到了归景的手里,还顺带着白了一眼岑无虞。
“不过,想当上宗主也是有要求的。”
“这信物就放在小景儿这里,什么时候小景愿意给你了,你才能算是真正的宗主,知道了?”
蔺远帆本以为岑无虞会一本正经地保证绝对会对归景好,发誓一定会拿到信物承担起宗门的责任。
可岑无虞却连个眼神都没落到那信物上。
“让小景当宗主也无妨。”
岑无虞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归景顿时觉得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那块翠绿的玉佩在他手里仿佛变得有千斤重。
“谁、谁要当宗主啊,我不要这个!”
归景赶紧摆手,作势就要把信物还回到蔺远帆手里。
蔺远帆没想到,代表着修仙宗门之首的清玄宗的宗主信物在这两个人看来居然如此一文不值。
一个连看都不看,一个吓得直往外推。
他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管你们谁拿着这信物,总之清玄宗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蔺远帆决定不再管这些破事,信物给出去了,他的责任也就卸下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步伐很是轻快。
归景见状,连忙追了上去,“等等师尊,你还没说你要去哪?”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蔺远帆算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大好人,就这么离开了,归景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蔺远帆停下脚步,只淡淡一笑,“去哪都有可能,不过最后我会去一趟你母亲的家乡,你若是想找我,可以去那里。”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竹简,递给了归景,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他盯着归景的脸看了许久,眼神里的情绪复杂。
“曾经我也是真心把你母亲当做女儿疼爱,可没想到……”
蔺远帆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往事已矣,现在提再多也没有意义了。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去。
归景握着竹简,就和岑无虞一起站在门口,看着蔺远帆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他踏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到彻底消失在夜空之中。
就在归景以为蔺远帆已经走远了,准备转身回屋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一道极具穿透力的传音。
“你身上的毒完全解开之前,不许结契!听到没有!”
归景被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岑无虞。
他发现岑无虞刚刚从地上站起身,脸上也是相同的有些被震到的表情,便知道对方肯定也听到了这句话。
“师尊真是……”
归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揉了揉眼睛,这个小老头总是这样,临走了还要来这么一出。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师尊这是在实打实地护着他。
岑无虞看到归景揉眼睛,以为他又想起了刚才难过的事情要哭了。
他下意识想伸出手去安慰归景,手都抬到半空了,却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小景才凶过他,不让他碰,他要是现在凑上去,估计又要挨骂,于是他硬生生在半路把手收了回去。
归景敏锐地捕捉到了岑无虞的这个动作。
见状,他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下巴一抬。
“怎么?你现在又觉得我不需要安慰了。”
岑无虞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思索了一下。
小师弟说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在责怪他把手收回去了。
于是,他又伸出手,想把手放在归景后背安抚。
结果手还没碰到归景的衣服,就被归景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怎么?你现在又觉得我需要安慰?”
归景挑着眉毛,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还能怎么办”。
他不装了,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为难岑无虞,谁让这家伙之前那么自以为是。
归景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把岑无虞这个不好好沟通的坏毛病改掉,就算这件事过去了,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的矛盾。
岑无虞:……
他现在哪里还敢自己揣测归景的意思。
伸出手不对,不伸出手也不对,他这几百年的修行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
剑法有招式可循,阵法有规律可找,可是小师弟的心思简直比最复杂的迷宫还要难懂。
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发问,“那,小景,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归景看着岑无虞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其实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但他面上还要端着。
他轻哼一声,“不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上房间走。
今天折腾了这么久,又哭又吵的,他可要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岑无虞见状,立刻迈开步子紧随其后。
他不敢靠得太近,就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拐角处,归景却突然回头,差点让岑无虞撞上他。
归景瞪了他一眼,开始给他安排任务。
“都怪你,刚才的饭我都没吃几口,现在都凉透了。”
“还有这大厅里刚才被损坏的东西,你去找店老板赔偿。”
刚才他们在这里动静闹得不小,这客栈老板估计一直躲着不敢出来,现在事情平息了,总得去把账结清。
说完,归景头也不回地回了房内,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岑无虞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没有。
他现在哪里敢忤逆归景的意思,只要归景愿意指使他做事,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立马转身下楼去办。
他先是找到了躲在后厅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客栈老板。
老板看到他过来,吓得直哆嗦,以为这位惹不起的仙长要来找麻烦。
岑无虞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大把上品灵石,放在了柜台上。
“赔偿大厅的损毁,还有,今晚不要让任何人去楼上打扰。”
老板看着那堆闪闪发光的灵石,眼睛都直了。这哪里是赔偿,这简直够买下他整个客栈了。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连连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声音吵到楼上的贵客。
岑无虞又把一楼的桌椅重新摆放整齐,把地上的碎瓷片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按照归景的说的一切安排好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走上楼。
他在归景的房门前站了很久,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轻轻推开房门。
此刻归景已经睡着了。
少年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岑无虞走到床边,看着归景恬静的睡颜。
他慢慢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归景的脸颊。
手停在半空中,却又不敢真的落下去。
岑无虞怕惊醒了归景,怕归景醒来看到他再次生气。
他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太多,是他太过自以为是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决定事情,却忽略了归景的感受。
他就这么在床边站了一会,就那么静静看着归景。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到归景临睡前抱怨的那句话。
“饭都没吃几口,现在都凉透了。”
岑无虞立刻精神起来。
他想到可以给归景做一些他爱吃的菜,等归景明天早上醒来,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
这样的话,小师弟的心情应该会好很多吧。
于是大半夜的,好不容易才抱着灵石回到房间休息的客栈老板再次被敲门声吵醒。
老板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就看到岑无虞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外,说要借用厨房。
老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立刻披着衣服提着灯笼把岑无虞领到了后厨。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岑无虞给归景做了三菜一汤,全都是归景之前爱吃的那几样。
岑无虞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放在托盘里,端到房内。再用上灵力这么一直保温,让每一道菜都保持着刚出锅时的热度和香气。
他打算就这样守一整夜,等归景睡醒就能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
归景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翻个身继续赖床。
结果视线刚刚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床边一道白色的身影。
归景被吓得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