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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刺第18章 十八·良夜
76 段

第18章 十八·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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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良夜

既然打定心思,祁云便不再管那些分散混入长街人流里的玄机教人,只专心盯着赫安。

赫安做完那一番安排,独自上了酒楼二层。祁云正在思量如何绕过酒楼中警戒的五个护卫去到二层,忽然见其中一个护卫上了楼,再下楼时到了街心,似是问话。祁云心中不解,继续看下去。过得少时,赫安也下楼来。护卫给他指了个方向,赫安便向街上走去。护卫要跟,赫安却将他挥开,独自没入了人群里。

祁云本以为他要在酒家二楼等待结果,见他此举,大感意外,仔细一想,却又了然。赫安留下护卫,乃是为了保护乐平县主。赫安自恃武功,不怕别的,只是防着祁云对乐平县主下手,用她性命威胁,使赫安掣肘。祁云本就无意殃及无辜,自然不因此受挫。只是不知道赫安有何要事必须离开。

这是个陷阱吗?

不论如何,祁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便只有一个选择。他悄声跟了上去。

比之乐平县主,赫安身材高大,鹤立鸡群,更便于跟踪。祁云远远缀在他身后,也无须时刻盯着,只是提着花灯,顺着人潮而行,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看花赏灯的少年,并不引人注意。

他见赫安一路直行,似要向街尾去,那处人流不如街心密集,恐怕泄露行踪。他追踪乐平县主时已将这条路走过一遍,熟悉了地形,便在一处拐进小巷,绕到了赫安前面。到小巷尽头,祁云探头去看,果然见赫安停在街尾。赫安伸手招来路边小童,与他们交谈两句,又往外走,竟是向着城门的方向。难道赫安将乐平县主留在酒楼里,自己反而要出城?祁云心中不解,脚下却不停,一路跟到了城门。

花灯会开场已有一段时间,离散场却还早,此刻城门口除却两个守门卒子再无旁人,比起街心人声鼎沸,显得幽静。祁云心知自己脚步声在此种环境下无法隐藏,定要被赫安发现,干脆停下脚步,见赫安的确是出城了,等得一会儿,也出城跟上去。

刚出城门祁云就意识到不对。

元宵夜月圆如盘,清辉四射,城外道路上亮如持火,周遭没有山坡林影,一眼望去,开阔无人。赫安出城不过一会儿,祁云也没有听到马蹄声,没理由赫安能离开祁云视野。他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面色猛地一变,不及转身便拔剑向后一挥,剑身上一股大力推来,祁云向前踉跄两步,才听到破空之声。

击在唐捐剑上的乃是赫安之鞭,他的鞭法竟比风声更快!

见那致命一鞭被唐捐剑防住,趁祁云站立不稳,赫安的鞭子又落了下来。祁云情急之下一个铁板桥避过鞭身,腰间却被鞭风扫了个正着,火辣辣地痛。他反手将唐捐剑向地上一刺,借力弹起,在赫安鞭子甩回之前刺他面门。赫安识破他意图,大喝一声,左手将他剑锋一握,竟是要空手入白刃。祁云岂会让赫安得手。他顺势使出炼心洗身剑中一个“抹”字诀,手腕一收,剑锋后端从赫安左手禁锢中脱出,尖端却更深刺入,狠狠割开了一个口子,几乎要把赫安手掌削去一半。

血花四溅。

赫安又惊又怒,喝到:“唐捐剑?你与谢清迟是什么关系!”

祁云自然不会回答。他心知赫安空手入白刃的自大之举乃是因为他们去年交手时自己武功低微,而唐捐剑锋利远胜赫安预计。现下赫安知道自己低估祁云,定会谨慎起来,更难相与。祁云打起十二分小心,并不乘胜追击,一撤出唐捐剑便一个鹞子翻身拉开距离,果然见赫安鞭影又至,差一寸打在他身前。

鞭长剑短,祁云力量上不敌赫安,便打定主意依靠自己的轻身功法,以距离为契机游斗起来。赫安受伤不减其勇武,祁云用尽浑身解数才堪堪战个平手,精神绷得极紧,绝不敢走神。此刻他心中已没有剑法之限,不论云起剑或炼心洗身剑,成招不成套,一切皆是为了应对面前强敌,剑意挥洒,淳朴天然。

赫安与他斗得百招开外,忽然“咦”了一声,道:“炼心洗身剑?你是祁家人!”

祁云已没有余力开口,听他讲起祁家,只觉得一阵暴怒,剑风陡变。方才因赫安鞭法厉害,祁云剑招多是绵密自保,此刻却招招刺向赫安要害,大开大合,竟是个不要命的打法。

赫安被他这一阵快攻打得措手不及,身上添了几道伤痕,表情却比刚才更从容。教主为让他找到炼心洗身剑传人,曾将其剑诀剑谱录下给他研究。赫安初时是没认出来,现在知晓对手剑意,就好似能预测敌人动态,优势大增。

果然,那阵快剑极其消耗体力,祁云撑不到多久便慢下来,又恢复到最初的游斗上。赫安已知晓他剑法变化,此刻便故意持长鞭攻向他右肩。祁云上半身后仰,手上挽了个剑花,自下而上挑向赫安咽喉,正是一招“断风声”。赫安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鞭稍忽然回收,竟绞住了唐捐剑!

祁云大惊,急忙撤剑回收,赫安却不肯轻易放手,鞭身一甩,直震得祁云虎口崩裂。祁云右手受伤,剑势不改,剑上力度却难免减了两成,赫安应对起来轻松不少。他见得此法有效,过得十余招,又故技重施,这回却是鞭向祁云面门,逼他回剑自保。

如赫安所料,祁云侧过剑锋挡过他这一鞭,又顺势将剑削向他持鞭手腕。这乃是炼心洗身剑里一招“折花去”。赫安预料到他剑势,反手将玄铁鞭柄迎上剑锋,鞭梢则向着祁云双眼甩去,要借着祁云自己剑上力量,使这一招废了祁云的眼睛!

却不料鞭柄未迎来重击,赫安胸前忽然一凉,随即心头一痛。他低下头去看,不知怎么那祁家人的剑没有击中他的鞭柄,反倒是插在他的左胸,刺进了心脏。鞭子直到此刻才击中祁云面颊,却因为后继无力,只在他颧骨上抽出一条微肿的痕迹。

祁云不去管脸上的伤,反手将唐捐剑拔出。稳妥起见,他又将内劲灌注剑尖,连点上赫安浑身上下各处大穴。

赫安再也站不住,轰然倒在地上。他受了致命伤,又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剩一条舌头还能说话。他难以置信道:“你那剑法——”

祁云道:“炼心洗身?我知道你对炼心洗身剑熟悉,吃过一次亏,怎么会还用它同你打?”

话说得轻松,只有祁云自己知道,那电光石火中他是怎么想起苏州断崖上,谢清迟令他自悟剑招,他又是怎么将那还未练得圆融的自创剑法使出来的。赫安那一鞭来时,他不顾防守,刺向赫安心脏,心里已存了失去双眼的觉悟。

赫安胸口的伤正因为祁云拔剑而血流如注,恐怕不一会儿就要死去。祁云还有话问他,便给他点上了止血穴道,又撕下他衣物匆匆一裹。

赫安道:“你不杀我?”

祁云冷淡道:“问完再杀。”他盯着赫安眼睛,问道:“玄机教为何要灭我祁家堡?跟炼心洗身剑有什么关系?”

赫安冷笑道:“你母亲偷学了炼心洗身剑,教主自然要清理门户。教主有令,一个祁家堡,何足轻重?”

听得此言,祁云双目血红,唐捐剑握在手里,恨不得立时便刺下去。但祁云到底不是当初刚刚逃出祁家堡的年纪,稍一冷静,便听出赫安话中端倪:“清理门户?玄机教教主是顾家人?”

赫安闻言一愣,道:“你不知道?”

祁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反问道:“知道什么?”

“你拿着谢清迟的唐捐剑,竟然说你不知道玄机教教主是谁?”赫安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他每笑一声,喉咙里便咯出一口血来,极其骇人,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赫安望着祁云眼睛,恶意道:“祁家小子,你可知道谢清迟的来头?”

城门口一阵骚动,想是玄机教的追兵来了。祁云应该赶紧让赫安把话说完好趁早离开此地,但他头脑一阵发懵,竟讲不出话来。祁云的胸腔剧烈起伏,心跳比方才与赫安打斗更快。他有预感,赫安说的会是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答案。

赫安一字一顿:“玄机教人掌令,正是谢清迟。”

远远奔来一匹快马,马上是位鹅黄衣衫的女子,身后稍远处跟着之前留守酒楼的五个玄机教护卫。那马儿疾驰如电,神骏非常,靠近后长嘶一声,前蹄高扬起停了下来,屈膝跪在赫安身前。马上女子滑下马背,见赫安浑身血染的样子,再支撑不住,跌坐在他身边。

赫安动弹不得,见到她来,又听到马嘶,便猜到了情况,苦笑道:“不该把它留给你……白教你看这一摊血污。”

那女子正是乐平县主。她视线逡巡,先是看见赫安左手几乎被划断的伤口,连忙伸手捂住,又见他胸口被绑着衣物处,原以为是黑色花样的,竟全是干涸的鲜血,登时又要去捂。那染了血污的手指悬在伤处,停了片刻,竟是不敢触碰。

赫安一哂:“别忙了,蓉娘。好不了啦……”

他说着,又咯起血来,气息也渐渐弱下去。他凝视乐平县主眼睛,低声道:“若有人问起……就说、说你不认识我……”

乐平县主不住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赫安额头上,沿着他的头发滑落下去。赫安不再说话,连呼吸也渐渐没有了,乐平县主抱着他的头颅,直到最后一丝生命征兆也消失。她再无法欺骗自己,不由得悲声唤道:“赫郎!”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站起来,将仇恨视线射向祁云。

祁云在与玄机教五人缠斗。

其实他早该离开了。早在这五人动手之前,早在乐平县主到来之前,早在城门骚乱之前,甚至早在赫安说出那句话之前。祁云想走,四肢却不听使唤,不是因为与赫安那一番费尽体力心智的打斗,而是因为赫安临死前那句话。

玄机教人掌令是谢清迟。

祁云的理智告诉他不该轻信敌人言论,他应当怒斥赫安,他应当将他的话当做用来扰乱他心智的谎言。

但祁云的心已经动摇了。

此前,祁云几次怀疑过谢清迟的立场。谢清迟知道原知随与玄机教的关系和邙山藏宝楼的秘密,能知道吴金飞的行踪、找到吴银飞的别院,能拿到赫安的竹笛,能潜入峡州还全身而退,能拿出那么多玄机教高层信件,甚至他一听便能猜出顾琛的身份……

祁云曾将一切疑问都埋藏在心底,生怕惊动。此时此刻,那些怀疑被赫安一句话尽数挖掘出来。

谢清迟是玄机教的人。

这个想法仿佛施了咒,让祁云的脑子再转不动了。他要脑子做什么?他思考些什么?他复仇所依仗的一切都来自谢清迟,如果那一切都是谎言,他之前所有拼上性命、赌上尊严的举动,有什么意义?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祁家堡最后的血脉,报仇雪恨的抱负,还有那个荒谬的交易……都像个笑话。

人掌令是谢清迟,教主又是谁?谁与谢清迟休戚相关,值得谢清迟亲身侍奉?赫安说教主在清理门户,又有谁会替炼心洗身剑清理门户?

这不可能。

祁云全凭本能挥动着唐捐剑,思绪如麻,缚心锁喉,不能一剑斩断。他想,这不可能。倘若当真如此,谢清迟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谢清迟从他身上看到的,竟是他的仇人?而他竟然还练了仇人的剑法……

诛心之论。

祁云浑身绷紧,几欲作呕。他的心要碎了。

玄机教五个护卫已结成阵型。

他们五个都不是庸手,配合更是默契。若是一年前的祁云与他们交手,恐怕很快就会败在阵下。但时至今日,祁云已非吴下阿蒙。他手中唐捐剑锐不可当,随心而发,一招一式,譬如绝地悲风,凄厉非常。

祁云心中悲愤,剑势比平常更凶险几倍,身上很快又添了数道伤口,自己却浑然不察。祁云一剑狠似一剑,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唐捐剑刺入腰部。那人踉跄半步,吸气用肌肉卡住了剑锋,竟是要以身夺剑,给同伴创造机会。祁云一掌拍上他肩膀,借力将唐捐剑抛起,退后两步,接住剑柄,反手刺入身后敌人的胸膛。

这一招是他在谢清迟身上使过的。

祁云不肯再做回忆,继续与剩下的敌人对战。阵型已破,剩下三人不是祁云的对手,唐捐剑所到之处,很快又倒下一个,剩下两人见势不对,分头就跑,试图将讯息传递出去。祁云徒手将剑掷入其中一人后心,赤手去追另一人。

城门口的门卒早看到这边景况,只是不敢插手,祁云掷剑时,周身已远远地围了十数名差役。那些差役见到他与玄机教五人打斗,晓得厉害,面面相觑,都不敢抢先动手。祁云知道他们不是玄机教中人,无心恋战,只是拿着剑鞘平平挥动,将拦路的人横扫出去。

他追上最后一人,在他放出求援烟花之前用剑鞘打昏了他。再回头时,面目模糊不清,譬如浴血修罗,样貌在滢白月光下阴森骇人。祁云身上的血一半是敌人的,还有一半是自己的,伤处斑斑血迹,却都不算痛。最痛的地方,一在头颅里,一在胸腔内。

此时,祁云周身再无他人。五个玄机教护卫都昏死在地上。那些差役更是不敢接近,有几个被扫开的躺在地上呻吟,剩下的都退到了一丈外,警惕又恐惧地看着他。

祁云浑然不觉。战斗中,他还能得到片刻解脱,现下他却是全然被困在往事里的。祁云浑浑噩噩,俯身将唐捐剑拔出来,握在手里,茫然四顾。

有脚步声接近。祁云回头正要挥剑,定睛一看,来的是乐平县主。这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祁云并不想杀她。他沉默地看她走近,又越过他,自他身后,捡起了一盏梨花灯。祁云想起那梨花灯原本是他想着谢清迟买下的,心中忽然绞痛,不觉竟捂住胸口,跌坐在地。

乐平县主在他身后开口。她问祁云:“你可知道赫郎为何来此?”

祁云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乐平县主继续说道:“赫郎乃是要为我买梨花灯。我在楼上看到街上少女提着梨花灯,心中喜欢,便叫侍卫去问。侍卫说那梨花灯摊的老翁已卖完花灯,准备出城回家了。我说算了,赫郎他却要出城让那老翁再给我扎一个。我道,那老翁卖完花灯,想是已用尽了他的花儿,如何再扎?赫郎笑道,那他就向老翁学来扎灯的法子,待来日——来日……”

她停顿片刻,道:“这是不是赫郎给我扎的花灯?”

祁云沉默不答。他察觉身后有动静,回首去看,却是乐平县主一手提着花灯,另一手举起匕首,刺向他后心。那匕首并不锋锐,乐平县主又是个不通武艺的女子,祁云下意识绷紧背肌,匕首只扎了个尖儿进去,连血都没怎么流。祁云反手抹了一把,从伤处渐渐蔓延开一种麻痹感。

乐平县主拔出匕首,痴痴道:“赫郎说这匕首刃上有毒,我不可轻易使用,又说只要他在,便不会让我身陷险境……”说到这里,话语已化作了呜咽,再不可闻。

祁云仰天倒下,见天心月明,星河烂漫,真真是好天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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