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跟在余规身后,满腹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个姓刍的女病人秘密转移走,难道是什么至关重要的证人?可这不就是之前姚淑华误入的病房吗?这中间能有什么联系?
余规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翻遍了医院的登记记录,姓刍的只此一人,且档案显示无亲属、无紧急联系人,巧合到了这个地步,便不再是巧合。
既然问不出,就只能先控制住。
“雷云,”余规划出重点,“你亲自带人,去把姚淑华找来市局。”
“是!”
余规回到市局时,夜色已深。
他问起唐行舟,得知人在法医中心,便转身寻了过去。
艾瑞的办公室里,唐行舟正蹙眉看着一份检测报告。
“孩子们体内检测出的,是一种诱导信息素向特定方向畸变的未知毒素,类似生化武器,目前没有可参考的文献和先例。”艾瑞的声音透着疲惫。
唐行舟摇摇头:“我听说过。”
“哪里?什么时候?”
“二十几年前,京市一家研究所里,有个违禁研究药品叫QYZJ,核心功能就是强制改变信息素表达,更深层目的是制造更优质的器官供体,提高移植匹配率和成活率。”还有改变性别和DNA,后面这句话他没说,以免把自己牵扯进去。
唐行舟怎么可能当过实验体呢,唐行舟一直活在上愉市。
“二十几年前?”艾瑞惊讶,“这么多年一直没成功?”
“或许中间停滞过,青山疗养院是十年前建成的,”唐行舟目光沉静,“很可能,是近些年才重启了这项研究。”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余规戴着口罩走了进来,恰好接上话:“我们那位实习生孟尹蓓,查到了不少关于QYZJ的历史文献和边缘报道,已经整理好发内网群了,可以参考。”
“你们实习生挺能干啊,”艾瑞转向他,“那你是来找唐队?”
“嗯,”余规很自然地走到唐行舟身侧,“怕你把我们家行舟拐到你们法医中心不回去了。”
艾瑞冲唐行舟挑眉:“我倒真想拐,唐队,考虑跳槽吗?”
唐行舟无奈地看她一眼,转向余规:“找我什么事?”
“我刚让雷云去找姚淑华,发现她人不见了。”
“姚淑华?”唐行舟面露疑惑,“你突然找她做什么?”
余规将疗养院秘密转移刍姓病人,以及自己当天在疗养院见到姚淑华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你在疗养院看见她了?”唐行舟眸色微动,“确定没认错?”
“没有。”余规疑惑,自己哪里是会犯这种错误的人,“疗养院可以看监控,还有孤儿院附近监控拍到了另一个人,身份确认了。”余规调出资料,“姓冯,冯品侃,是晏泽书那家医院腺体外科的主任。”
“冯品侃……”唐行舟低声重复,“晏泽书提过,确实是腺体研究领域的专家,带回来吧。”
“我去,”余规看了眼时间,“现在太晚了,你回去休息。”
一旁的艾瑞忍不住咳了两声:“余规,你家唐队需要休息。我是不用活了吗?搁这儿秀什么恩爱呢。”
“有本事你也找一个秀去。”余规笑着回敬,伸手去拉唐行舟。
唐行舟却没动,目光落在余规后颈:“你才是需要休息的那个,冯品侃那边我去,你回去。”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余规话没说完,就被唐行舟蹙眉打断,不容置喙道:“听话。”
最终谁也没拗过谁,两人一同出发,将冯品侃带回了市局。
审讯室内,冯品侃起初还试图维持镇定。
但当余规播放了一段录自孤儿院外围的、他伪装后的模糊影像,并要求他在疗养院的几位医生同时进行声音盲辨确认后,他的面具开始碎裂。
几位医生的指认下,几乎百分之百确认了他就是那位神秘的“马主任”。
冯品侃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竟显出几分坦然:“成王败寇,我认。”
“认?”余规冷笑,“你认的是被抓,还是认罪?”
“都是为了推进科学,为了人类的未来。”冯品侃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狂热,“这些人能为科学进步做出贡献,是他们的价值所在。”
唐行舟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对所谓更高目标不顾一切的执着,忽然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一瞬,他感到一阵倒胃的恶心。
“价值?”余规拍案而起,怒意勃发,“他们的价值就是被你当成实验品?那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老婆孩子贡献出来?”
这句话不知道有没有触动冯品侃,反而是让唐行舟的心脏小小的颤动了一下。
冯品侃眼神闪烁,避开了余规的逼视。
唐行舟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案情无关的问题:“听说你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对研究痴迷,近乎疯狂。”
冯品侃愣了一下,点头,自豪里夹杂埋怨:“是,但医院的资源和经费有限,很多前沿探索需要更直接的观察对象,是疗养院提供了这个平台。”
“如果你确信你的研究最终能成功,”唐行舟注视着他,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神奇的穿透力,“你会把它,用在你自己的孩子身上吗?”
余规有些诧异地看向唐行舟,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此。
冯品侃沉默了,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最终,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为科学奉献是我毕生的追求,但这与我儿子无关,他有他自己的人生。”
余规嗤笑出声,满是讽刺:“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就活该成为你’追求‘的耗材?”
“那是他们父母的选择。”冯品侃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他们父母赋予他们生命,自然有权决定其用途,换取资源,这很公平。”
“这是犯罪!是谋杀!公平个屁!”余规的声音因愤怒而提高。
冯品侃笑了笑,笑的人脊背发凉,“然后呢?死刑?无期?随便吧,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到QYZJ的完全态,反正也完成不了了。”
唐行舟在问完那个问题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余规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担心他身体撑不住,便暂停了审讯。
回到办公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余规搂住唐行舟有些发凉的肩:“在想什么?那个问题?”
“嗯。”唐行舟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同样痴迷,为什么他对自己的孩子就能守住底线?”
“虎毒不食子,大多数人的人性如此。”余规收紧手臂,下颌轻轻蹭着他的发顶,“像我姑父和马圆那种人,终究是少数。”
唐行舟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我想睡了。”
“好,你睡,我出去再看看其他……”
“你陪我。”唐行舟没睁眼,手指却攥住了余规的衣角。
依旧是那张狭窄的沙发,依旧是相拥而眠的姿势。
唐行舟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安心又甜暖的草莓气息,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忽然轻声问:“余规,如果有一天,我的信息素变得很难闻,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余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唐行舟嘴角弯了弯,又觉得这承诺美好得有些像未经风雨的童话,他信余规,却又忍不住去想那些现实案例。
余规感知到他未言明的疑虑,更紧地抱住他,声音落在耳畔,温热而真实:“现实里,很多人确实受不了伴侣信息素的突变,劣质信息素者往往选择Beta,但我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我们已经相爱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手,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信息素不好闻了,我就去把自己变成Beta,闻不到不就是没事了。”
没有华丽的山盟海誓,只有平实而笨拙的“我会怎么做”。
此刻唐行舟心头那点细微的不安,被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包裹、融化,他轻轻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余规颈窝。
这一次,他是真的相信了。
翌日,木头的“奶奶”被带到了审讯室。
她一坐下,便捂着额头“哎呦哎呦”地呻吟起来,摆足了年老体弱、不堪问询的姿态。
“我哪儿知道他敢袭警啊!小孩子家家,肯定是让坏人给带坏了!这能怪我吗?我一老婆子懂个啥?”
面对这种滚刀肉似的抵赖,常规讯问手段几乎失效,你一施压,她就嚷嚷头疼、高血压,吵着要见医生。
无奈之下,余规只有把目光先放到木头身上。
那孩子蜷在椅子里,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内疚与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木头,还记得我是谁吗?”余规放轻了声音。
木头抬起红肿的眼睛,抽噎着:“余规叔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木头,光是对不起不够,你现在是未成年人,伤了人,法律有它的考量,但你当真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吗?”
“我……”木头嗫嚅着,手指捏成拳。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害我。”余规向前倾身,摸了摸他的头,给予信任,“这样,你可以先问我一个问题,我再回答你,公平吗?”
木头愣住了,泪光后面闪过一丝亮光,他犹豫了很久,才极小声开口:“小悦还活着吗?”
“活着,而且活得挺好。”余规的声音温和,“现在有一位姓晏的医生在帮助她,接受真正的治疗,在正规的心理医院,她不会再被打针,不会死,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木头脸上终于露出羡慕的神情,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就知道她是幸运的,她爸爸妈妈喜欢她,医生姐姐也喜欢她。”
余规没有拆穿这个谎言,轻声问,“那你呢?你的奶奶,喜欢你吗?”
木头缓缓点头,没笑:“喜欢,是她给我好吃的,收养了我。”
收养?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余规脑海!户籍资料上,刘奶奶名下确实有个叫穆先风的孙子,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木头,却从未想过,木头可能不是亲生的,甚至可能是被拐来的!
他立刻示意外间的同事准备安排DNA亲缘鉴定。
木头却轻轻摇头:“我不是被拐的,是我自己愿意跟她走的,我没有爸爸妈妈,是奶奶给了我一个饼,问我愿不愿意当她孙子,我答应后,就经常混在朋友中间,如果谁要报警我就通风报信。”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给我针的是吴阿姨,她说,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他们就会杀了我奶奶。
“对不起,我只有奶奶了。”
随着木头含泪的供述,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落下。
压力转回刘老太太身上,面对孙子亲口指认的证据链,她那套年老无知的表演再也撑不下去,防线迅速崩溃,最终,她全盘托出自己如何利用木头传递消息、打探情报,还有故意被挟这个事。
“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我给他口饭吃,他替我办点事,不该吗?”她语气里还是理直气壮的算计,到底不是亲生的,所以不在乎。
至此,真相大白。
邹丁琼背后的律所,其真正掌控者正是那个盘根错节的“邹家”,青山疗养院的一切罪恶研究,归根结底,都是在为这个家族某些成员荒诞而血腥的欲望服务,他们居然真的相信“QYZJ”能带来长生,甚至幻想将其打造成新型武器。
荒唐得令人齿冷。
市局的侦查进入尾声,当所有卷宗、证据完备,移送检察院的那一刻,整个一支队的气氛却并未轻松。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等待上面如何定性,等待起诉书如何措辞,等待随时被反咬时补充证据。
余规看出唐行舟眉宇间藏着的凝重,在一个傍晚硬是把他拉去了超市。
“别想太多。”余规推着购物车,声音平稳有力,“如果他们想压,我们就一层一层往上捅。路可能会很难,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我知道。”唐行舟停下脚步,忽然在人来人往的货架间,轻轻抱了他一下,声音贴在他耳边,“我们会一起。”
余规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暖意:“想吃什么?今天大厨满足你。”
“糖醋里脊。”
“好。”
夜晚,公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家常氛围极浓。
唐行舟甚至会提两句他的大学时光。
饭后,两人分别洗漱完,终于能窝在沙发里,享受片刻难得的安宁。
一部老电影在屏幕上静静流淌。
余规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绒布盒,递给唐行舟。
“我说的,礼物。”
唐行舟有些意外,接过来打开,盒子里是一枚素圈戒指,款式简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泽。
他以为会是之前被余规“没收”的那枚,没想到不是。
唐行舟抬眼,看向余规:“你这是在……求婚吗?”
余规瞬间僵住。
他本意真的只是赔偿,为自己拿走唐行舟戒指的事道歉。求婚?他还没准备好,至少不该是这么随意地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
可唐行舟这么一问,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某个绝佳的时机,肠子都快悔青了。
“不是!”他连忙否认,脑子飞快转动,“这是赔给你的!你那个戒指我暂时……对不起。”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我真要求婚,绝不会这么简单,起码也是在市局楼下铺满鲜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愿不愿意。”
唐行舟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热烈、直白、带着余规式的不管不顾,应该会特别尴尬社死,他忍不住笑了,耳根有点热:“那还是……别那样了。”
“那唐队想要什么样的?”余规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海边好不好?把爸妈和朋友们都请来,当我们的见证人。”
“就这样吧。”唐行舟却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就这个,挺好的。”
说完,他作势要往自己手指上戴。
余规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唐行舟这是答应了?就这么简单?没有鲜花掌声,没有单膝跪地?
下一秒,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戒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然后在唐行舟惊讶的目光中,他真就单膝跪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背后是电影变幻的光影。
“唐行舟,”他仰着头,声音有点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我给你戴。”
“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唐行舟挑眉。
“不问。”余规十分霸道,“你必须愿意。”
唐行舟被他这副模样彻底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微微舒展。
余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素圈推进唐行舟的无名指根。
尺寸刚刚好。
戒指戴上的瞬间,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契约就此落定,余规猛地站起身,将人整个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汹涌的不像话,不容抗拒,是尘埃落定的狂喜。
气息交缠,温度攀升。
电影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就在几乎要失控的边缘,余规用尽全部自制力,猛地停了下来。
他额头抵着唐行舟的,呼吸粗重滚烫,眼底是未退的欲念,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行,不能这么随便。”
他像是自我说服般低语,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浴室。
留下唐行舟独自坐在沙发上,衣衫微乱,嘴唇殷红,信息素毫不保留的释放,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热度,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也没说拒绝啊?
余规再次洗漱完后,电视已经关了,他想都没想就推开了唐行舟的房门,只见他正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横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与工作时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玩什么呢?”余规凑过去,鼻翼里全是浓郁的信息素,险些呼吸不过来了。
唐行舟尴尬地头也不抬:“组队打怪游戏。”屏幕上几个角色正配合着打怪。
余规惊讶地挑眉:“你还会和人组队?”
就在这时,唐行舟操作的角色一个失误,血条瞬间清零,他这才抬眼看向余规:“大学同学,很久没联系了,我看他们在玩刚下载的。”
“加我一个。”余规跃跃欲试地掏出手机。
“改天吧,他们也下线了。”唐行舟放下手机,眼神示意余规该回自己房间了。
余规假装没看懂,直接挤上床:“既然不玩了,那个电影还没看完,继续看吧。”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看完我就回去睡。”
唐行舟:“…………”
电影是部文艺的外国片,余规其实看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睡,手臂固执地环着唐行舟的肩膀。
直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不舒服的哼唧一声,他才发现唐行舟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靠在他胸前。
余规小心翼翼的关掉平板,微微低下头,借着屏幕的反射光看着唐行舟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轻轻调整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舒服些,他食言了,没回去,故意的,哪怕自己难受的要命也不回去。
异日。
唐行舟感觉有狗在舔他,他十分烦躁的拍了拍小狗,试图驱赶,可小狗还是很不听话,根本弄不开,舔的他痒痒的。
连手心都是口水。
余规:我的脑袋好热,怎么只有唐队了,好想亲。
唐行舟:那你昨晚在坚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