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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鹤推开房门,靠在床边的那个男人被惊动,猛地抬头望向他,待视线聚焦后,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黯淡下去。
尽管许无潮穿的上衣领口不低,也遮盖不住耳下另一人昨晚留过的痕迹。男人头发微乱,明显哭过的眼睛还没消肿,手腕被铐在床头,活动范围最远只能到洗手间。
沈长鹤掏出外套口袋的钥匙,给他解开束缚。许无潮嗓子已经哑了,用那双发红的圆眼睛盯着沈长鹤,问:“他在哪?”
前几天许无潮来找自己的时候,劈头说的,也是这句话。那时的男人目光冰得像是赏金猎人出鞘的匕首,寸寸致命,质问着他沈有川的下落。
实际沈长鹤对此也毫不知情。他被许无潮攥着衣领针锋相对,抬手制止要冲进来的保镖,陷入长久的沉默。但在已经失去理智的许无潮眼里,他已经被定义为一个不顾亲情丧心病狂的神经病,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获得筹码。
紧握着泛起青白色的拳头带着凉风即将砸在他脸上的瞬间,堪堪停住。
许无潮放下拳头,无力地松开攥着他的手,良久才开口:“……你别动他。”
沈长鹤看见那双刚刚还似乎试图想杀死他的眼睛,此刻浮现起哀求的颜色。
“……我求你。”
许无潮已经无法再维持曾经的游刃有余。而事实上,这段时间的他就如同一只惊弓的鸟,只等着那支让他断裂的利箭。
来找沈长鹤的路上,他们曾经的对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沈有川可以放弃一切跟他走,但这些人会就这样让他们离开吗?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就和刚破产的许无潮一样……与其到那时他们成为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不如趁现在就釜底抽薪!
情绪和理性上的双重纠缠让许无潮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他感觉沈长鹤的脸越来越模糊,变成了水面上的倒影,浮动的波纹形成古怪的表情,像是幼年已经遗忘的梦中鬼魅。
他极力克制自己,闭上双眼,身体剧烈颤抖。
这也许是他一生做过的最违心的决定。
再次对视时,许无潮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沈长鹤蹙眉看着他,手指在后背焦躁地搓捻。他在等。
他的人已经全部散播出去,四处搜寻沈有川的踪迹。但他并没有告诉许无潮。
“我会和沈有川分手。”
许无潮喉结滚动,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没那么颤抖。
他望向沈长鹤,微红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张快要落泪的脸只是他伪装的面具。
“但是,我有条件。”
短发助理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进,看见对峙的二人先是愣了会,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沈长鹤,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长鹤几不可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又换回那副微笑的模样。
“好。我都答应你。”
沈长鹤此时看着床上这个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的男人,低声开口:“他不想见你。”
许无潮微微一颤。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可胸口的钝痛依然无法停止。沈有川把钥匙给沈长鹤,说明是同意了。尽管一时疯狂锁住了他,但最后还是会让他走。这就是沈有川。
沈有川同意和他分开。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昨晚剜肉刮骨般的疼痛再一次席卷了他。
许无潮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正当沈长鹤起身想暂时离开,对方忽然开口了。
“你能不能,帮我把一些东西转交给他?”
沈有川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玻璃窗外灰色的天空。他的手背贴着医用胶带,护士刚拨完针。
保镖拉开门,沈长鹤穿着大衣走进,门在身后啪嗒上锁。沈有川并未回头,仍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沈长鹤循着他的视线靠近玻璃窗,外面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林立的楼厦隐约反射出钢铁的光泽,冷意森森。
“他托我转交东西给你。”
沈长鹤开门见山,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鲜花果盘旁边。
沈有川终于有了动作。他垂眼看着那些物件。其实就两个,一张银行卡,一只盒子。
“还有别的,但我认为这两个是最重要的,就给你带过来了。”沈长鹤在床边坐下,“卡里有钱。我猜也许是他这段时间攒下的。”
沈有川拿起那只盒子,沉默两秒,才轻轻叩开。意料之中的,那枚曾经他藏在洋桔梗里、被许无潮找出来当着他的面自己戴上、后面又做成项链挂在脖子的戒指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沈有川的声音很嘶哑。他经历了三天的绑架,还没完全恢复好,昨晚听到许无潮说出那句话后,出奇地冷静,将对方绑在床头,慢慢地走出房间,然后便如同被风化侵蚀的沙堡倒在地上。
沈长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沈有川自己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相见的必要。
他了解许无潮。能在那种情形下和他说分手,说明许无潮早就做好了决定。他即便想绑人,到头来也只会是徒劳。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执,没有纠缠到底的挽留。他们分手了。
沈有川张开掌心,将那只冰凉的戒指握住。卡里的钱是许无潮一点点攒下的——一开始对方就不想过多地亏欠他。
如果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欠,就没有理由再见面。
“他还留了什么别的。”
沈长鹤看着沈有川平静的脸,一时间竟觉得,他和许无潮有些相似。
“衣服,围巾,手套,耳塞……”沈长鹤微微一顿,“还有一束会发光的洋桔梗模型。”
沈有川看着眼前的空气,视线似乎没有聚焦,像是在发愣。沈长鹤等了许久,听见这个他多年未见的侄子开口喊他:“叔叔。”
“你现在可以放过他的家人和朋友了么?”
沈长鹤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陈旧的场景。那个倒在自己怀里,额上不停渗血的男人也是那样说:“小鹤,求求你请他放过我的妻子和孩子……”
男人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但满手是血的沈长鹤仍然低声说好。
就和现在一般。
沈有川得到沈长鹤的承诺,便没再开口。沈长鹤忽然道:“他明早的航班,你要道别么。”
其实这句话是多余的。话音刚落,沈长鹤就有点后悔了。他鲜有这样冒失的时候。但令他意外的是,沈有川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哑声道:
“叔叔,我想休息,请你出去吧。”
沈长鹤走出病房,吩咐保镖倘若听到有什么动静就立马汇报。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沈长鹤以为又是自家那个不消停的小孩,刚整理好情绪要接,嘴角扬起的微笑在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后,倏地凝固住。
沈长鹤伸手招来保镖,跟他耳语几句,然后才接起电话。
“大哥,好久没接到你的电话了。”
许无潮抱着许因站在通道口,玻璃外航站楼的大灯打着刺目的黄光,他隐约能看见远处城市的微弱灯火。
沈长鹤的助理忽然通知他航班更改,今晚离开。他没有行李,需要的那边都会有,但是……
他失去了最后一次可能会和沈有川见面的机会。
虽然男人大概不会想见他。
许因有了些困意,趴在他肩膀上嘟哝着:“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无潮没说话。他抱着小孩走上飞机,在一个冰冷到刺骨的夜晚,离开了这座仅生活了大半年却承载着他心脏里几乎所有温情的城市。
出租车上,司机正猛踩油门冲过路口,后排的座椅忽然响起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师傅,掉头吧。”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高大男人。对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刚刚男人在黑夜里拦下他这辆车时,眼睛里透着冷静的坚持。
他说,他要找自己的爱人。今晚可能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司机原本以为这人是个疯子,但当对方甩过来一沓钞票后,所有顾虑都烟消云散,他立马拍着胸脯答应助人追爱。
他一边凭借熟练的车技风驰电掣,一边喋喋不休地安慰男人,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
可这个男人现在告诉他,不用去了。
语气很平静。就和刚刚拦下他时一样。
男人看着窗外,又说道:“下雪了。”
司机将目光投向窗外夜空里飘起的零散雪花,笑道:“北菏这地方真有点说法,总是春天都快到了,还会下点小雪,跟冬天清库存一样。”
沈有川将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显示着沈长鹤两分钟前发来的短信。
——他已经上飞机了。
——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