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香云飘过,氤氲渺渺的大雾缓缓散去。云稚从半梦半醒中清醒。
他花了一刻钟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裴夫人的梦里。摇摇头,把那股睡意摇散。
云稚看看四周,这是在裴家。而他,正站在裴家的大门口,同另外几个仆人打扮的下人站在一起。裴夫人则端坐上首,面色平静。但云稚却从那平静之下看出了一丝不满和怒意。
那几名仆人脸上既有好奇又有兴奋,互相递着眼色。他们都像看不见云稚似的,用眼神交流。
没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进来,径自穿过门口的仆役,对上首位的裴夫人恭敬又小心地道:“夫人,老爷他……”
裴夫人勾起唇角,嘲弄一笑道:“他非要娶那个歌女,是不是?”
管家抬眼擦擦汗,没说话。
裴夫人面目陡然狰狞了,柳眉倒竖、怒气冲冲,犹如河东狮般喝道:“你告诉他!有我在,他别想把她娶进来!他要是敢娶,我就吊死在他们裴家房梁上!我说到做到!还不滚!”
管家差点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了。
裴夫人身边的丫鬟也冲几名仆役喝道:“看什么热闹呢?!还不滚去做事!是活儿还不够是吧?”
几名仆役作鸟兽散。
丫鬟轻轻抚摸裴夫人心口,往下一下一下顺着,轻声劝慰道:“夫人,您别生气了。气坏了是自己的。”
又连忙让下人换了一盏热茶。
裴夫人喝茶叹气,胸脯起起伏伏,攥着手绢捶桌道:“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第几个了?有十个了没有?”
丫鬟嗫嚅道:“还没呢夫人,这个要是娶进来,就、就是第十个了。”
裴夫人叹了口气,又对着丫鬟哀叹起自己的身世来。说自己也算名门之后,如果不是到自己这一脉无法结丹、与寻常人无异,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裴家。可怜自己大好年华,都断送在这个人手里了。
云稚恍然大悟,心道,难怪在屋子里见到这么多容貌姣好的女子。原来她们都是裴老爷的小老婆!也怪不得他们一问到这些女子裴老爷去哪了,裴夫人这么没好脸色。
看来这个裴老爷是个十分风流的人啊。不对,云稚转念一想,凭他的长相只能叫好色之徒,不能叫风流。
眼前场景骤然如水中漩涡般扭曲。云稚心道这是什么?就像在台下看人唱戏似的,涟漪过后换了一副场景。
这是一个雨夜。天好似被捅了个窟窿,不停往下漏着,雨水像是用瓢在泼似的,哗啦啦倾盆而下。
一个下人打着伞跑进里屋,对不停踱步的裴老爷跪下说:“老爷,已经去请大夫了。但是雨太大,路不好走,可能要耽搁会儿。”
“废物!你们不会用轿子去抬啊!”啪的一声脆响,裴老爷反手给了下人一个耳光,火冒三丈,面红耳赤道。
站在一旁的裴夫人刚要说句什么,只听里屋传来一阵尖利的女人呻吟声,似乎在经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
云稚心念飞转,心想:一定是那个女子遭遇难产了。难道说,裴老爷还是把她收进房了吗?
挨了一耳光的下人捂着脸,急急忙忙备轿子去了。
裴夫人这才有机会。她轻轻拍了拍裴老爷的肩膀,柔声道:“老爷,雨太大了,夜里站着露重。当心身子熬坏了,我在这儿守着,您休息去吧。啊?”
裴老爷猛地转头,差点把她推倒,指着她鼻子怒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要不是你,彩儿怎么会受此磨难?!”
裴夫人惶恐道:“我、我做什么啦……”
裴老爷狠狠看她一眼,生生压下自己的怒意,挥袖道:“你去睡吧。今天晚上,我不想看到你。”
咔嚓——一道惊雷闪过,裴夫人面色苍白,她行了一礼,脚步略微不稳地回到了厢房,砰的关上了门。
屋内的小丫鬟们都被吓了一跳。最亲近的丫鬟忙使眼色让其他人下去,扶裴夫人坐下,轻声道:“夫人,喝杯热茶暖暖吧。外边儿冷。”
裴夫人麻木地接过,才喝了一口,两道清泪就从眼角流下,在脸颊两侧划出两道湿痕。丫鬟连忙掏出手绢要去擦,裴夫人却骤然捏紧茶杯,狠狠惯到地上。
茶杯摔得稀巴烂,茶水也流了一地。
裴夫人转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丫鬟,语气阴狠地说:“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怎么回事?!”
丫鬟立刻跪倒在地。膝盖立刻被茶水打湿。
小心翼翼地苦着脸道:“夫人息怒,我、我是放了足足的量,可不知道怎么……兴许是大夫的药有问题……”
云稚站在一边,摸着下巴想。
看来这个蒲夫人也够狠毒的。为了不让这个女人生下孩子,竟让人去给她下药。
眼前场景又如水中漩涡扭曲转换。这一回云稚已经习惯,待眼前景物如水变换完毕。
仍然是在裴家,可这次换成了裴夫人在床上躺着,应当是病了。云稚记得她没有内力,只是个凡人,想必身体也比修士差一点儿。
裴夫人眼圈红红,额上不停冒着冷汗,招呼丫鬟道:“蒲家的人都到了么?”
丫鬟看了看窗外,蹙眉道:“夫人,您就别操心了。您自己病成这样,还关心外客呢。”
裴夫人却很倔强地瞪了她一眼,咳嗽两声,冷道:“是不是呀?这样的场合,我却不在……老爷一定会让那个小狐狸精陪他的。”
丫鬟拧干毛巾,小心地敷在裴夫人额头上替她降温,也叹气道:“夫人。别嫌奴婢多嘴。您也放宽心些吧。那个狐狸精既然没能成为老爷的妾室,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的,再如何,也不过就是个过不了明路的玩意儿罢了!任凭老爷再怎样爱她,不过新鲜一阵。新鲜过,就丢开了。谁能撼动您的位子?您何必要跟她过不去呢!”
这一番话略略平复了裴夫人的内心,她深吸口气,仔细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裴夫人拍拍丫鬟的手,道:“还是你会安慰人。”
至晚间,裴夫人的烧褪下去,已经能坐起来。她便特地派人请老爷一起用饭。谁知,没过一会儿,那丫鬟回来了,脸色又白又青,小声道:“夫人。彩……那个人,被、被蒲家接走了……”
“什么!?”裴夫人猝然站起,她一下子站得太快,眼前一花,眩晕袭来。人直直地就往后倒去。
云稚只觉得眼前一黑,跟自己也晕倒了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立刻明白这是因为他在裴夫人的梦里,所感也与此人相连。
“夫人!夫人——”
丫鬟着急的叫声远远传来。
云稚缓缓睁开眼睛。
眨了眨,跟面前李元贞严肃的面孔对上。
“还好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李元贞问道。
云稚搓搓额头,回忆刚才在裴夫人梦里闪过的几个场景。哎呀!真是可惜。看过了这么几个场景都没看到究竟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如今看来,那个女人说不定是关键呢。
云稚喝了两口水,组织好语言,把在梦境中所见到一五一十都跟李元贞讲了。随即道:“依我看,这个女人恐怕不简单,说不得就是关键所在。更有甚者,她就是与裴老爷结仇之人!”
李元贞点点头,道:“再看看管家的,应当能串起来。”
事不宜迟,云稚很快又钻进了裴家管家的梦境中。
这位管家的梦终于不在裴家,而是在一处半山腰上。
云稚觉得新奇,环顾四周,见此处乃是一座茶园,云山雾绕,种着井然有序、绿意飘香的茶树,几个采茶女零星点缀其中,白衣蹁跹好似白花。这里景致各异,明显是外地。
一个锦袍男人正谄媚笑着,对裴老爷介绍着这片归他所有的茶树茶叶,语气中似乎颇为感谢裴老爷。口中不住说着要是裴老爷看上他这座茶园的什么尽管拿走。
裴老爷环视一圈,显然对他这处避世之所非常满意,不住赞叹。瞄到山腰上的几个采茶女,眯眼静静看了一会儿她们手脚麻利的采茶,捋着胡须笑道:“还是你们这里风水好啊!人也水灵些。”
茶园老板心领神会,忙把那一群采茶女叫来站成一排。
她们年纪都很轻,左不过十五六岁,肌肤白皙细嫩,都羞涩地埋着头。偶有一两个胆大的,快速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两个陌生面孔。
裴老爷笑呵呵地打量她们,虽然极近掩饰,可还是看得出两眼放光。不时让她们把头抬高点。
云稚心里泛起一阵恶寒。心道这个裴老爷真是色中饿鬼,这幅样子不禁让他也恶心万分,手痒痒的,想上手给他一掌。
裴老爷弓着背,歪头去看其中一个。少女见他弯腰看自己,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深深的。
云稚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奈何不能离开,只能接着看下去。
茶园老板咳嗽一声,示意,少女这才不情不愿地抬头。
这一抬头,不禁裴老爷愣了,连云稚也愣住了。
虽然模样年轻,只是个青涩的轮廓,五官却完全看得出,这少女就是蒲彩!也就是李叩如今的续弦,蒲夫人。
没想到在裴家管家的梦中竟能看到这么一号重要的角色!
电光火石之间,云稚心中顿时转过好几个念头,又是震惊,又是好奇,更有一种隐隐触摸到本质的直觉悸动。他几乎能够看到这少女的命运在他眼前展开:因色容姣好进入裴家,怀孕、丧子、又阴差阳错被挑选进了蒲家,再到后来因缘际会成了李叩的填房。
原来蒲彩曾是一名采茶女。
茶园老板是个相当上道的人,见状,便道:“小彩啊,你跟裴老爷去裴家享福,好不好啊?”
蒲彩下意识摇了摇头,小声拒绝道:“不、我不……”
茶园老板脸色一变,就要发怒。裴老爷却诶了一声,阻止他道:“干什么?我们是什么强买强卖的人家吗?人家不愿意,就算啦!”
蒲彩松下一口气,有点欣喜道:“谢、谢谢老爷。”
云稚却皱眉。这老色鬼绝没有那么轻易放手的道理,如果不是以退为进便必定是留有后手。
果不其然,眼前场景转瞬变换。云稚跟管家一起守在一间厢房外面。看上去像是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已是夤夜,厢房内灯火曛曛。这种把人灌醉暗下毒手的阴招云稚见得多了。见状便心道,不妙,这姑娘恐怕凶多吉少了。
果然透过纸糊的窗户,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缓缓交叠。一声抗拒痛苦的叫声随即透过窗户纸刺出,随即是挣扎扭打、床板敲得梆梆作响的声音和女子难受至极的呻吟声和哀嚎声。压在她上面的男人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哀嚎声瞬间小了,变成小动物似的抽噎。
管家安静地立在房檐下,脸上无悲无喜。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事。
眼前的场景很快消散了,一片墨黑,云稚从管家的梦里醒来。
李元贞看着他,用眼神问他:如何?
云稚揉揉眼睛,凝重道:“还说没有树敌,这不就是树的最大的一个敌吗?”一五一十对李元贞讲了自己在梦境中见到的一切。
云稚不禁道:“这老色鬼,真是令人作呕。如今想来,这个蒲彩蒲夫人,有很大的嫌疑啊。”
他与李元贞对视一眼,李元贞道:“你觉得是她。”
这是肯定句。云稚点头道:“很难不想到是她,她的嫌疑很大。你想想,她嫁给李叩,生女李淮,李淮又是云瑾妻子,是他的枕边人,自然最容易接触到他,所以要模仿一篇他的字迹也不是难事。她必定仇恨裴家,说不得得势之后用了什么手段暗中威胁控制裴老爷,让他替自己做事。”
皱眉凝思,云稚又道:“只不过从上学时候开始,李淮就是个害羞胆怯的性子,她有胆子做这种事么?”
李元贞道:“不好说。人是会变的。”
云稚瞥他一眼,觉得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没在意,道:“有道理。要不要明天白天再把裴夫人抓起来问问?”
李元贞摇头:“不必。从她那里得不出什么了。再问问管家,兴许还有用。”
云稚点头赞同。
次日一早,云稚和李元贞便单独问了问管家。相比较裴夫人的愤怒和歇斯底里,管家则呈现出一种僵硬麻木的状态,将他所知道的蒲彩的曾经种种和盘托出。
自茶山之后,蒲彩自然是被强行带回了裴家做裴老爷的贴身丫鬟。裴夫人当然看出这个人又是裴老爷打的野食,百般刁难不算,也曾动手打骂过。对于裴老爷要娶她一事寻死觅活,死活不肯,她态度坚决,裴老爷终于也没有办法,便没有纳蒲彩为妾。
后来,蒲彩有了身孕,可是在生产之日却经历难产,请了好几个名医也没能保住腹中孩子。再后来就是他们的本家蒲家来人做客,其中一位夫人,与她颇有眼缘,一眼挑中蒲彩的长相,又因为她有内力,便带回蒲家收作门人,后来据说还拜了哪位前辈为师。为这事,裴夫人与老爷还大吵了一架。老爷对裴夫人越发冷淡了。谁能料到,当年的一个小小采茶女,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李家家主的夫人。这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那么后来蒲彩还有没有来过你家呢?云稚好奇道。
没有。管家摇头,自从去了蒲家就再也没回来过。不过,他也不清楚蒲彩有没有派人来见过老爷,或是私下有什么联系。修炼上的事,老爷谁都不让染指的。
云稚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准意,拉李元贞到偏房商量。
“不管怎么说,这个蒲彩一定有问题。”云稚道。
李元贞道:“我们拿不住她的证据。”
云稚点头,道:“是啊,一切的关键点,都在蒲彩身上。”
云稚沉吟片刻,又道:“或者说,也在蒲羽身上?我始终觉得,蒲羽当年说知道我父母去世的真相,说不得也与这个蒲彩有关联。”这是他个人的臆断,不过说给李元贞听也无妨。
云稚接着道:“我们不妨做这样一种假设,蒲彩在裴家受辱,因此进入蒲家后一心为了报仇而努力修炼得道。无意中,她得知了我父亲的所在,知道用大妖的内丹可以助人修为。便使计杀了他们,后来得知我还活着,为了得到我的内丹,促使各位家主前来征伐。她算半个李家人,因此其中一部分内丹也算掌握在她手里;李淮在云瑾身边,能时刻替她盯住云瑾的那一部分内丹;至于还有一部分内丹在哪里……兴许早就在她身上。”
李元贞想了想,道:“有些对不上,凭她一己之力恐怕无法做到。再者,若是她,那么为何这一段时间要掳走这么多修士呢?之前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云稚思索道:“也许,是马上要发生什么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需要用到大量的修士内丹。这才不得不动手夺丹。”
李元贞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云稚又道:“也可能是我的臆断。也许,她真的就只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机缘巧合、阴差阳错。虽说和裴老爷有旧仇,可是她如今什么都有了,也没必要再来找他的麻烦。这也说不定吧?”
李元贞沉吟道:“可是如今裴老爷失踪了,而蒲彩就是跟他结怨最深的人。”
任哪一个人都会想到蒲彩是嫌疑最大的人。
云稚道:“事情关窍还是在蒲羽身上。”
他站起身转了两圈,下了一个决定,道:“我要去把蒲羽带出来。我就不相信,这么的妖兽,会没有一个不识得她的症状。”
静默了片刻,云稚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吃惊?”
李元贞道:“我在思索我们完成这件事的可行性。”
云稚啊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觉得这是件非常冒险、非常愚蠢的事?”
李元贞冷静道:“觉得。不过不失为一步险棋。”
云稚都惊了:“大师兄,你太令我刮目相看了!不仅不认为我疯了,还这么冷静地思考要怎么陪我一起疯。”
李元贞终于略微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云稚假装无视他的眼神,笑呵呵道:“我思来想去,还是先想办法让她醒来吧。这也是我当下唯一的路了。”
李元贞道:“我陪你一起去。”
云稚道:“这……不用吧。你救我出来已经是大逆不道了,这还陪我去?那岂不是真要跟李家对立?”
李元贞道:“家族那边,我以后会解释。先解决眼下这件事。”
这下换云稚无言了,他怎么从没发现李元贞是个这么执拗的人。
指着李元贞既无奈又好笑道:“我说大师兄,李元贞,你、你有病是不是。莫非是在学宫上学时候从来没忤逆过谁,现在终于想叛逆一回了?我告诉你啊,跟家里叛逆还好,跟天下人叛逆那可是要吃苦头的,那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啊!”
李元贞慢条斯理坐下,喝了口茶水道:“这是你的肺腑之言?你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云稚哑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偃旗息鼓,坐下来喝茶,神色略略寂寞道:“我那时……我那是没有办法……我这样的人,注定为世人所不容的。”
只落寞了一瞬,仿佛只是李元贞看错了,云稚复又笑道:“要与正道相悖、与天下人作对,那是很辛苦的一件事,连我父母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何况我呢?”
李元贞看着他,认真道:“你不会的。”
他那双如同秋水照月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云稚,想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既柔和又坚毅。坚而韧,温而厉。让人不知不觉地要依靠他。
云稚别开眼睛,掩饰一般喝水,笑道:“好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怎么去带蒲羽出来吧。我事先说好啊,这可是你非要陪我的。可不是我死乞白赖求你。这一点我得提前声明。免得日后江湖上说我云稚是个大狐狸精,‘勾引了你这个名门之后’。这样的罪名我可担不起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