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稚和李元贞商量了一个调虎离山的主意。
三天后,裴家人传出此处发现了二人踪影的消息。这消息甫一出现,便立刻传遍了周围的几家修玄家族。他们势单力薄,不敢贸然到此抓捕,先一边赶路一边对李家云家这些大家族传信。云家李家果然很快派人动身,御剑疾驰朝此处赶来。
这正是二人想要看到的结果。趁此时机,三人一剑,不分昼夜朝蒲家狂奔而去。
云稚心知此行必然凶险,恐生不测,然而他却并未觉得多么紧张多么担忧。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有了一半的内丹,又或许,是因为此行有李元贞陪在身边,便让他生出了十二分的信心和欣喜。这欣喜并非是因为李元贞有多么深厚的修为,能提供给他多么大的帮助,而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别的、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什么原因。
想着想着,他就哼起小曲儿来。曲调悠扬,吹入风中很快飘散。
李元贞在前面,听了此曲,道:“是月儿湾。”
云稚笑道:“你听出来了。这首歌谣还是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为了哄我睡觉唱过几遍。我就记住了。每当我走神的时候哼歌,总是会不自觉哼起这首。哈哈哈!想想,我也有二十年没见过他们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天上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李元贞温柔沉稳的声音传来:“他们若有知,看见你和云秋都活着,一定会开心的。”
云稚抓着他肩膀,用他挡风,笑道:“那是自然啦!”
长剑宛若一道流星,白飒飒拖曳而过,两人说笑的声音传得很远。
尽管李元贞全速飞行,到达蜀中也已是三天后的下午。云稚把云秋揣在怀里,跟李元贞步行朝蒲家而去。他们在来之前就已想好,速战速决,只用强攻。
于是云稚索性连伪装也懒得伪装。和李元贞两个大摇大摆地进了蒲家。
蒲商和蒲家的长辈似乎都不在家中,只有一些女眷幼子和管家仆役等人。没有丝毫犹豫,云稚朝他们脸上一人吹一口迷魂散。很快,整座院落都躺满了人。
二人快步进入地下暗室,这里陈设未变,依旧如此。
云稚不禁疑惑道:“他们就这么放心,怎么也不派人来守着?”
李元贞凝神片刻,冷静道:“有人。”
那扇曾留有李元贞符咒的门大开,里面赫然站着几道人影。个个手持长剑,如临大敌地看着他们。
云稚啊了一声,禁不住笑道:“怎么是你们几个小苦瓜啊?”
云翊云瑛李之墨李之砚四人立在门后。虽然脚步稳重,面色严肃,却能看出在那严肃之下的动摇。
云翊云瑛倒没什么,李之砚李之墨看见李元贞则是天然地生出一种胆怯羞愧来。从小被教养的尊师重道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让他们哪怕只是对其拔剑相向也微微发抖。
二人齐声怯怯道:“李师……”
虽然害怕,却并没有放下手中剑。四人都提防地盯着他们,脚下稳稳扎着步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出手。
云翊压低声音,喝道:“云稚!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有胆子跑来这里!?你不想活了吧?”
云稚啧啧两声,歪站着,一开口就是让云瑾吐血的调调:“我想活呀,我当然想活了。怎么就派了你们几人在这儿看着?也太小看我了吧?”
云翊恼怒道:“你少狂妄了!”
他紧紧盯着云稚那张美丽的脸,心口砰砰直跳。又是紧张又是气愤又是不解,无数复杂情绪交织涌上心头。眼前这个人,救过他们两次,可是、可是……他竟是传说中的那个狐妖云稚?!他怎么会是、怎么能是云稚?那个害死过自己爷爷奶奶、跟自己有血缘至亲的云稚?!这个事实冲击太大,他接受不了!也不能接受!
李元贞则仍是一脸温和笑意,对自家的两个小辈招呼道:“之砚,之墨。你们身上的伤都好了吧?”
当日从大荒山冲出来后他们四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些皮外伤。两人没想到李师开口问的第一句竟是这个,都愣了下。还是李之砚先反应过来,老实道:“多谢李师关怀,伤不重,已经痊愈了。”想了想,又坚毅道:“李师,救狐妖叛正道,此乃重罪,人人得而诛之。哪怕是您,今天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说完,四人都警惕地捏紧了手中的长剑。他们年纪都轻,加之出身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呵护,别说对敌,尚还没有和真正的成年修士交过手。这算是他们第一次面对成年修士,何况一个是云稚一个还是他们的老师。都心惊胆战、背后汗水已经浸出。
云瑛压下紧张,道:“你们要来带走蒲羽姑姑,是不是?”
云稚笑道:“是呀是呀。你们怎么知道?”
云瑛和云翊对视一眼,道:“果然如此。”
云翊便喊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要掳走修士内丹,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你还想全身而退?!”
云稚特别无奈地摊摊手,道:“喂喂喂,你说话要讲求证据的好不好?我可没有掳走他们更没有抢夺内丹啊!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见四人都回答不上来,云稚也不生气,毕竟他被当成坏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只知道现在跟这几个小孩子调戏够了,是时候动手了。
他对李元贞使了个眼色。
二人没有一句商量,一前一后箭步上前,转瞬间就到四人中间。
李元贞没有动剑,转身朝左右各自挥出一掌。这一掌的掌风柔中带刚,如春夜惊雨,在人无知无觉中便悄悄倾盆而落,待到醒来才发现打透一地残红。
四人都横剑后撤,忙不迭去抵挡这一击掌风。
这一下正中云稚下怀,他没有丝毫犹豫,泥鳅一样从四人中间撕开的口子钻了进去,来到安放蒲羽的冰棺前。运起内力,轰然一掌拍下!
一道裂痕迅速在冰棺上蔓延开来,随即裂痕如蛛网般延展,密密麻麻爬满表面,咔嚓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动静发出,冰棺应声而碎,显露出里头面容恬静仿佛睡着的蒲羽。
四个小辈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目瞪口呆盯着他。
正出神,只听一个温柔声音,朗朗笑道:“与人对敌,分心可是大忌!”
四人目光一凝,虽然手中剑没反应过来,脚下却都下意识往后一撤步。
笑声本有段距离,转瞬之间就近在咫尺。
一抹碧痕堪堪划过四人的鼻尖,带起的疾风甚至削断了云翊的一小绺碎发,随着那一绺碎发飘落到地上,四人才看清刚才袭击他们的是李元贞常常携带的那支碧玉箫。
云翊心有余悸,不免又有点恼怒,这一手反而引起了他的好胜之心,当即灌注内力入剑,长剑剑身白光大盛,就要朝李元贞一剑刺去。
李之墨吓得额头冷汗湛湛,惊道:“别慌!这里是地下室,在这儿动手会塌的!”
云翊被他扯住袖子差点坐倒在地,骂了一声。正在此时,云稚已经将蒲羽打横抱起,笑意盈盈道:“小家伙们!闲话以后有机会再叙,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做,先走啦!”
说着,抱着蒲羽朝李元贞使了个眼色,二人不再多做停留,柳絮两片,飞身掠出,在四人面前留下两道残影——
云翊怒声道:“不好!得拦住他们!”
然而此时他们已经距离二人有一段距离,追是追不上了,便只好卯足力气把手中长剑朝云稚后背猛地一掷。
长剑如长箭,咻咻而发,带起一声尖锐风声。
还未碰到云稚,李元贞就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把抓住剑刃!
李之砚李之墨都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却见李元贞左手好好的,上面隐隐覆盖了一层真气包裹,毫无无损。
他头也没回,变抓为握,把云翊的长剑反手一掷,那剑又朝云翊飞去。
“快躲开!”云瑛猛拉了一把,云翊被拉得趔趄一下,终于坐倒在地。
叮当一声刺耳声响,他那把长剑已经送进墙壁里半尺深,直直栽进其中摇晃不止。
李之墨冷汗直下,自知他们距离李元贞还相差太远,不禁喃喃道:“我就我不来,你们非要我来……我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云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望着已经不见踪影的地道,低声道:“只能说,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地拖延时间了。希望李尊他们能赶过来吧。”
李之墨已经放弃挣扎,一屁股坐倒,悻悻道:“幸亏李师对我们没有杀意,要是动真格恐怕十个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云翊像是终于缓过劲儿来似的,咬牙切齿:“哼!有什么了不起,终有一日我也能达到他的水平。”
李之墨道:“你就别逞强啦!你水平怎么样大家这么多年兄弟都是知根知底的!其实,要我说,我在想啊,会不会、会不会真的不是云稚干的?会不会他真的没有掳走那些人。毕竟谁也没有证据……”
云翊立刻反驳道:“可是真的就像我外祖他们说的那样,他真的来带走蒲羽了。这不就是铁证如山吗?当年蒲羽姑姑遭此一劫,外祖母就说他必定还会再来,如今真的应验了!”
云瑛和李之砚都皱着眉头,思考这番话的合理性。
云瑛却道:“如果云稚真的是那个劫取内丹的幕后凶手,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们呢?就算他一时良心发现吧。可是第二次又在大荒山的山洞里救了我们,那是很没有必要的,这又怎么说呢?”
四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云稚和李元贞还不知道他们引起了这四个小辈怎样的动摇。
刚刚飞速掠出密室,李元贞祭出问天,才飞出不过一小段距离,正经过一片竹海时,便听得几个声音道:“蒲夫人真是料事如神!他们二人果然来了这里!”
“少不得今天要迎来一场恶战了!”
“斩草就要除根!这次一定要让云稚死透才能报我家子弟的血仇!”
“只是那个李元贞不知怎么跟他厮混在一处,恐怕不好动手啊……”
“哼!怕什么?难道还要估计李家颜面?自古以来,与妖兽为伍就是有悖伦常、大逆不道之极!李叩作为一家之主,恐怕还不待我们出手就要先清理门户了吧!”
不知什么时候,在这处如绿涛荡漾的竹海之下。密密麻麻、远近有致,星罗棋布般分布着叫得出名字的玄门家主们。身携五花八门的法器,有的布阵有的施法。明显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只待云稚和李元贞二人经过此处。
李元贞脸色如常,偏转头轻声问道:“你现在能御剑么?”
云稚笑道:“自然,我现在可是有一半的内丹耶!”
李元贞点点头,道:“那好,等会我会直接降下去。”
云稚道:“放心,虽然我们没有合作御敌过,不过,你要相信我的实力。”
见他们二人旁若无人的不知在空中交谈些什么,好几个家主自然怒道:“李尊,您老还不出手?!狂徒如此放肆!”
在一片竹海中央,赫然便是李叩,不过这次,他旁边还站着一位颇有风韵的妇人。
李叩看这二人,神色虽未变,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强自压抑怒火。
蒲彩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夫君,别动气。元贞那孩子是被迷了心智,等这桩事了结带他回李家,他自然慢慢就会醒悟过来的。”
李叩深吸一口气,用上内力道:“元贞,回头是岸。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去世的吗?”
这一声看上去没用什么大力气,却遥遥传出很远,声音仿佛压倒一片竹林。
李元贞转头看向他二叔,微微一笑,柔声细语道:“二叔,您放心,我绝没有被蒙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云稚不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不过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所以……还是手上功夫见真章吧。”
听了这话,分布竹海中的众人都愣了,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流露出诡谲莫测的神情。云翊云瑛四人也刚刚赶到,正好听见这句话,两两对望,都震惊不已。
李之砚惊道:“我一直以为李师是个温和崇礼的人……谁能想到,竟然这么、这么刚,这么强硬……”
云翊道:“说不定是我们之前都看错了他呢。”
云瑛则柳眉轻蹙,不乐意道:“那也说不定李师说的是真的呢?”
云翊嘿了一声,连声说云瑛不是他们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
李元贞这一番当众剖白的态度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几乎就是在说他自愿与诸位玄门家主为敌,让他们尽管出手吧。
这话说得又果断又狂妄。李叩面色沉沉,黄中发白,白中发青,青中带红。他几乎能想象出其他世家会怎么议论。李元贞是他们李家最大的一块招牌,公然说出这句话就是挑战正道权威,无论李元贞此人结局如何,都会让他们李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沦为笑柄,甚至失去第一位玄门世家的位置。这是他接受不了的。
于是他沉声道:“都别出手,今日我就要清理门户。”说着,便一把甩开蒲彩拉住的手,提剑而上。
李元贞立刻对云稚道:“我要收剑了。你先走。”
云稚嗯了一声。二人从空中速降而下,问天剑咻的一闪,变作一把碧绿湛湛的长箫。
云瑛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叫道:“啊!原来那支长箫就是问天剑!”
四人抬头去看,只见他们的李师已经与李叩李家尊交上了手。一剑一箫,骤然相击,迸发出一声金玉之声。
云瑛又疑惑道:“咦?李师怎么不拿剑反而用箫呢?”
李之砚目光紧紧追随,一边解释道:“问天是李师父亲的剑,二叔不能对它出手。”所以李元贞才将其换成了长箫。
一白一绿两道光芒快如闪电,闪转腾挪,激荡起竹林间风声阵阵,龙吟森森。竹叶和竹枝被不幸波及,纷纷削落而下,堆积在地面。
李叩剑法刚正威猛,拿的是一宗之主的风范势头,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几乎要把整座山头都给震下来。李元贞则温和中正,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既不险要,也不阴诡,非常符合他本人的气质。
几位小辈都看呆了。从没见过李师出手,真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这么激荡人心的劲爆场面。眼珠子都紧紧黏在二人身上。
却说云稚这边,见李元贞能够纠缠拖延,也不耽搁,祭出李元贞借他的那把剑稳稳站住,就要往南飞。
然而围观众人都盯着他一举一动,怎会让他逃掉,他甫一动身,云家的几名上了岁数的长辈连同李却李江李河都快驱长剑,朝他围攻而来。其他的符修、阵修等,虽不能上阵,却在一旁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云稚脚一沾地,立刻就要叫他千疮百孔。
李之砚紧张道:“连我们的父辈都上了……”
李之墨却道:“不过,他们会不会不是云稚的对手啊?”
云瑛云翊也面色一沉,道:“我们云家的老头子们都出阵了。”
剑光从四面八方向云稚刺来,带来刺破耳膜的破空之声,被这任何一道剑光刺中必定会穿破一个洞。
云稚却不跟这些人硬碰硬,驱使长剑,反身一扭,从剑光阵中逃逸而出,落到地面。
刚一落地,便从脚边响起一阵爆炸声,连锁反应一般劈里啪啦爆炸声响不停。云稚反应极快,身法如电,左脚只在竹竿上斜斜微一借力,便荡出老远。
徒留这一地被引爆的符阵火光冲天,燃烧不停。
云稚嘴贱的毛病犯了,不禁笑呵呵地嘲笑道:“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那老一套!怎么抓得住呀?”
几家符修、阵修家族家主都面红耳赤,恨不得把他从竹尖儿上揪下来。
“那么,我们抓不抓得住呢?”
三道雄浑辽阔的嗓音震天响起,轰地一声落在云稚耳边。云稚脸色微变,看向来人。
那是三个面色微黄、长相端凝、年岁相仿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应是三兄弟。每人提着一把刀身宽厚沉实、刃脊雄浑如山岳的重刀,刀身上铸纹苍劲,挥携之间似乎裹挟磅礴气力。
三柄厚重阔刀压得周遭气流都滞涩几分。
晋中马家的三兄弟,又称马家三雄。
若说他们家的刀排世间第二,那便没有人敢排第一。
云稚将蒲羽轻轻靠着竹子放下,纵然是他也不敢托大带着一个人打。
转身飞掠,翩然伫立于竹林之尖,手中一柄细剑纤巧莹亮,剑身纤细修长,与三柄沉重大刀截然相悖。面上仍是笑意洋洋,道:“多年不见,几位别来无恙啊?”
马家三雄却根本不跟他多废话,未发一语,提刀便上。
大哥率先发难,阔刀挟劲风轰然劈来,刀势沉如山崩。一刀砍断云稚立足的竹子!云稚足尖轻点,翩然而落。细剑轻灵破空,剑影细碎,轻巧卸开磅礴刀劲。
老二见状紧随其后,挥刀横斩,刀气层层叠叠锁死退路。细剑旋绕翻飞,银芒点点穿梭厚重刀影之间,以纤巧灵动的劲力拆解他的雄浑刚猛。
三兄弟轮番夹击,三刀齐压,刀气铺天盖地笼罩四方。云稚腕底轻抖,细剑划出曼妙却凌厉的轨迹,剑尖精准点劈刀背。避其锋芒、寻其破绽。厚重刀风呼啸撼地,纤细剑影却飘忽不定。
刚猛刀势对上轻灵剑术,一沉一巧、一雄一秀,刀光剑影交错轰鸣间,缠斗难分高下。
众人虽然心中都恨云稚,此时却不约而同想到:‘若是叫自己一人对马家三雄,能否有同样的气定神闲?’
多少人在心里打着问号。云稚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人真是名不虚传。
说得过分些,恐怕仅仅次于李叩的修为。十五年前,自己没有与这三人交手过,不知道他们实力究竟如何。今日交手,真是让他一惊。
百十来招之后,马家三兄弟不免露出惊诧表情。
三兄弟对视一眼,眼神中的涵义三人立刻明了:
此人不好对付,若想速杀必须得请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