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张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今早在准备出门前,他已经向始祖体……确切而言,又变成了他丈夫的怪物,询问能否去上班。
男人只是平淡说,“我说过,不会限制你的行动。”
张童这才意识到那句话并非试探。
或许他去不去基地,对始祖体而言都没有影响。
始祖体拥有绝对的能力,在他向外界“报警”时,就绞杀所有具备风险的人类。
但张童并不知道,目前他在始祖体眼中还算不算风险人类。
不过,他很快就确定,既然已经成为了怪物的妻子,危险性就已经降为零了。
毕竟始祖体还说过,成为它的妻子,他也可以活下去。
说明在始祖体求婚前,它就已经决定不再杀死他。
加上始祖体不像会出尔反尔的生物。
有时候张童甚至认为,始祖体在某方面的“道德感”比任何一个男性人类都强。
尤其是在责任这方面。
他作为始祖体眼中的雌性,可以说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之前,始祖体会一边想杀了他,一边还控制不住本能,伸出触手时刻解决他的日常困难。
这让他想起渡鸦的生态习性,对待自己的雌性,雄性渡鸦会清理巢穴,给雌性渡鸦梳理羽毛,二十四小时都在巢穴外警戒着,保护雌性渡鸦。
说明好几亿年前,始祖体的种群也如同渡鸦,是单配制,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并对雌性有极致的保护主义。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真相暴露前,始祖体始终没有杀他。
不止是因为巢穴不能受到警方人类的干扰。
还更因为他是始祖体的伴侣。
而杀死伴侣相当于在违背本能。
张童突然很庆幸,始祖体拥有这种对伴侣“保护主义”的本能。
否则他可能早已死了好几次。
一路上,他还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种跟怪物“过家家”式的生活,并不是长久之计。
更重要的是,始祖体已经杀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死者,很有可能还会杀死第七个人类,进行能量摄入。
即使他不会死,他也无法做到相安无事,静静地等待第七宗凶杀案的发生。
但到底要如何对人类社会发出警报。
警报……
张童骤然想起,来到B4层的第一天,他就写过一份报告。
关于始祖体存在隐细胞的可能性。
虽然这份报告的内容最终被他自己的猜测推翻,他认为更有可能是始祖体进行了源核转移。
可惜源核转移没有写上报告,否则,上面的人再结合最近发生的凶杀案,应该能够联想起来。
不过还是有一丝可能。
毕竟隐细胞的那份报告,相当于也在通知上面的人,始祖体会出现在基地外的可能性。
想到这一步,张童骤然惊觉,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成功向外界发出警报了。
只是要看上面的人的处理速度,能否结合凶杀案、以及警官被袭击的事件,再结合时间线联想起来。
不过,既然连他都能联想到种种异象,说明上面的人应该很快也能察觉到。
目前没有任何动静,或许是在进行秘密调查。
张童只能抱着这样的希望。
那么现在,他应该只需要照常生活,静观其变,看看上面会做出什么决策。如果贸然向外界传递警报,不止是他会立刻死亡,还会波及到身边的人……
“张童,你可算来了。”
李连俊的声音骤然打断张童所有思路。
他请了一周的假,今天才回到工位。
这期间,很多属于他的工作,都是李连俊、林海峻他们几个在承担。
张童有些抱歉,“来晚了,对不起,接下来你们可以尽管使唤我。”
“有啥可使唤的。”林海峻说,“目前DS-001都死得差不多了,项目迟早要关,你不在期间,我们也没什么活可以干,只是少个人聊八卦罢了。”
“死的差不多?”
张童有些纳闷,他的视力早已无法支撑他去观察培养舱的具体情况。
“嗯,目前只剩躯干了,四肢都没了。”林海峻说。
“怎么会这么快?”张童很震惊,记得上周,DS-001还有全身。
李连俊解释,“它的凋亡速度就是呈指数曲线,前期存活细胞数变化慢,后期骤降。”
张童沉默片刻,“那上一份报告,针对DS-001有自杀可能性的,已经有处理结果了吗?”
林海峻说,“有,倒是挺快的,就在你请假期间,上面通知先继续保持观察。”
张童没再开口。
这份报告的处理速度,已经在间接印证他的猜测。
隐细胞可能性的报告,明显要比自杀可能性的报告存在的风险更高,而上面却优先处理了后一份报告。
不可能是上面的人糊涂,而是真的已经在进行秘密调查,甚至慎重到,需要绕开他们基层研究员,他们才迟迟没有得到处理结果。
总之,对他而言是好事。
可是,张童莫名有种背叛了全人类的感受。
有一瞬间,他忽然害怕始祖体被发现,害怕始祖体会随着上面的调查而真的消失。
脑海中同时回想起过去和怪物之间的种种。
在坡道上练习、去医院复诊、图书馆的监控死角发生的一些事,他们冷战、和好,他生气、害怕,怪物对他进行安抚……以及,触手始终在凭本能为他做的日常琐事。
如今他的视障辅助反馈手套下,无名指还有一枚沉重的戒指。
始祖体对人类的态度一直是厌恶、冷眼旁观。
而他好像是始祖体唯一会区别对待的人类。
在怪物的求婚过程……他居然没有产生一丝抵触。
最多只有羞耻。
但是不该只有羞耻……
他能意识到,或许他早就对始祖体产生异样的感情。
这让他很慌,他怎么可以……有这种病态的心理?
很快,他就强行忽略了这种感受。
他想起那三个无辜受害的死者,如果他“包庇”,不仅对不起死者,也对不起死者的家属。
他的道德底线,不允许他去掩盖始祖体的罪恶。
不管他对始祖体是否存在感情,他都应该以全人类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怪物……绝对不能存在于人类的社会中。
他立刻处理工作上的事,转移注意力。
实际上是在逃避,让自己不要再回想和始祖体的种种……
他已经心乱如麻。
“对了,董尽诚今天怎么没来?”李连俊问。
张童才意识到,进入监测室后,一直没听到董尽诚的声音。
林海峻压低声线说,“我猜是被上面的人叫去讯问了……”
李连俊震惊,“为什么?”
张童同样不解,“之前不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作案吗?”
林海峻说,“不是关于凶杀案的。”
“那是关于什么?”李连俊问。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前两天,我和他一起在B3层替补时,我俩都被叫去全身检查了……”林海峻有些愁眉苦脸,“可能接下来我也会被讯问。”
张童蹙眉,“全身检查?”
“嗯,还抽了血,做了全身扫描,检测心率、体温、脑电波,还采集一些外部疤痕组织的细胞……好像要把我们每个细胞都检查清楚。”
“你们是变异了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没表明检查的目的吗?”
“他们只说是健康检查。”
李连俊更不解,“健康检查?可是一年不是就一次吗?距离上次还不到半年,搞得像排查间谍似的。”
林海峻有些焦虑,“我也不知道!”
李连俊沉默片刻,视线转向张童,“张童,你觉得呢?”
张童勉强笑了下,“我也不知道……”
他其实已经清楚,检查的目的。
上面的人果然已经在秘密调查,甚至怀疑始祖体已经伪装成人类。
而根据始祖体在基地遭受过的实验手段,一定会对人类产生报复心,上面推测,如果伪装成人类,第一个伪装对象就会是研究员。
先报复、杀死研究员,再进食,进食过程读取研究员的DNA,像在培养舱里时仿制章鱼、水母的组织,最终仿制出一个完整的人类……
只是张童不明白,如果结合凶杀案现场的人皮、猫皮,应该能推测出始祖体伪装过程,是通过将生物的皮当作容器。
为什么只针对研究员调查?
但或许,上面的人也产生了分歧,一些观点是根据凶杀案推测,一些观点则是根据始祖体对研究员的报复心。
所以林海峻、董尽诚才会被叫去“健康检查”,只为了检测出细胞和DNA是否符合人类。
不止是他们会被检查,张童认为,很快就会轮到他和李连俊,包括参与过深海项目的所有研究员。
果不其然,林海峻还想开口,监测室的门就骤然被打开了。
来人是基地的行政专员。
“张童、李连俊,麻烦跟我们去一趟专项体检中心。”
接下来的话术,跟林海峻前两天听到的一样。
“为了保障科研人员的身体健康,上面决定各个项目都要再次安排深度体检,以后半年一次,一切费用都由项目承担。”
李连俊连忙起身,看了一眼张童,走过去。
张童随后也站起来,顺着李连俊牵住他手腕的力道,一起跟着行政专员走。
他们坐上了统一安排的车辆。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其他项目的研究员。
但这些研究员应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能让研究员发现只针对深海项目进行体检。
半小时后,抵达专项体检中心。
和林海峻说的一样,每个研究员都经过了登记和基础筛查。
接着是功能医学检测,对体脂率、肌肉量、细胞水分等都进行了分析。
张童佩戴了一个胸戴式传感器,检测呼吸和心跳。
又进行了热成像全身扫描。
每个人依次进了磁共振成像室,躺在扫描床上保持不动。
影像科的医生还说,“你们真是享受到福利了,一般人自费,多少要花上万。”
这依旧是一种话术,将检查方向着重引导成基地上层领导对他们的重视,只为了降低研究员的怀疑。
扫描到头部时,医生能当即察觉到张童的眼球不对劲,眼球后壁很薄,组织厚度明显减少,处于长期萎缩的过程。
不过,这个研究员的实际情况,医生已经提前得知,患有干性黄斑变性。
所以医生只是感慨,视力障碍明显已经很严重,几乎看不见,还能进行研究工作。
张童尽量稳住呼吸。
虽然他知道,这次的“健康体检”,一定不会查出什么,毕竟始祖体根本不是伪装成研究员。
只是心里难免焦虑。
目前上面的人虽然已经知道始祖体出现在基地外,但调查方向还是不够明确,毕竟十几亿的人口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始祖体伪装的。
先针对研究员进行排查,其实是一种不得已的手段。
再加上始祖体对人类碾压性的力量,任何一步措施都极其艰难。
张童能明显察觉到检查过程,医生、护士的话语中都有一些紧绷。
如果始祖体真的伪装成研究员,那么稍有不慎,他们就会集体丧命。
非常棘手。
张童不知道,目前他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不是应该趁着这次体检,透露一些真相。
比如表现出抵触,能让检查人员发现他的异常,即使不能从他的身体检测出异样,也会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进一步针对他调查、追踪,很快就能查清他的人际关系。
尤其是他的“合租人”。
他的“合租人”出现的当天,刚好第四个死者被杀害。
加上他的公租房离那个大榕树并不远。
根据时间、地点,应该不难被联想起来。
只是,张童始终无法迈出这一步。
直到已经完成深度采血、微针活检等,完成了整个专项体检流程,他还处在迷茫的心境。
在这之前,他明明每分每秒,都在思考如何“报警”。
可真正到了有机会“报警”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走出体检中心,在李连俊的牵引下,他们再次上了同一辆专车。
李连俊能看出张童的神情十分不对,在牵住张童的过程,他始终能感受到张童很僵硬。
他好奇问,“怎么了?医生说你哪里不正常吗?难道眼球出现更大的问题?”
张童摇了摇头,沉默不答。
他的指尖始终在轻颤着。
内心陷入了一种极端的、进退两难的痛苦。
他深知:
他早已对怪物产生了“包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