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双帝星。”
深秋风紧,宫里的银杏落得金黄一地。御花园廊下半卷竹帘,秋光淡而寒,风过帘影微动。皇帝萧翊着常服,亲自执壶煮茶,赵德安在旁随侍,将厚毯子细细搭在萧翊膝上。
炭炉上水声轻滚,茶香慢慢氤氲开。炉火旁架起的铁网上,散放着一把银杏果,正烤得劈啪作响。
崔砚随内侍引来,远远望见秋风卷起一地落叶,险些要刮进廊下,便皱了皱眉。
他先立在廊外,恭敬行礼:“臣崔砚,参见陛下。”
“崔公来了啊,快坐。”萧翊亲切招呼他上前,亲手为他满上茶。
崔砚躬身道谢,刚坐下便劝道:“陛下,深秋风冷,在廊下久坐不宜,需得保重身体啊。”
“崔公如今看着倒是比我硬朗些。”萧翊哈哈一笑:“只是这秋光甚好,若是又缩在殿内,就什么景色也看不到了。”
话虽然说得轻,可执着茶壶的手在风中却不经意地微微颤了下。
崔砚看在眼里,给赵德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上前去,将廊下挡风的帘子又放下来些。
萧翊见状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下,指着炭炉上的银杏道:“来,崔公尝尝这个。朕记得当年在北方征战时,咱们还聚在一起吃过。”
提起往事,崔砚也露出笑容,伸手拿起一粒烤得暖烘烘的银杏果:“是啊,这银杏树闻起来极臭,果子烤来却香。只是外皮却害人。”
萧翊像是被勾起了乐事,放声笑道:“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你当时好奇去捡拾这果子,不成想这果子外头那层皮害得你第二天起了一手红疹子,痒了好些天,我们几个却没事。兄长当时还说,文人体弱,下次还是什么活儿都别让你干了。”
崔砚也微笑道:“先帝向来对老臣颇为关照。当时天寒,炭火紧俏,先帝却特命专给臣帐中供充足炭火,臣心中十分感激。”
“他那是拿你没办法。你那时在军帐里写行军议案,写到指尖都是冻裂血痕。兄长嫌你太拗,还叫朕去劝你。朕哪里劝得动,便说由你去罢,炭火给你供足了些便是了。”
萧翊淡淡提及过往,崔砚忙揖了身子:“先帝与陛下待臣亲厚,臣永记于心。”
闻言,萧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只感慨道:“可惜啊,兄长去得太早。我们这些征战日久之人,难有康健的身子。我能到如今这年岁,已是难得了。”
“所以陛下更要保重龙体。您是天下之主,这身体的康健,更是天下的根本。”崔砚垂目道。
萧翊听完这话默然片刻,才淡淡感慨道:“朕年轻时总觉山河无尽,如今方知,人有尽时啊。”
“陛下……”
崔砚想再说,萧翊却打断了他,朝着赵德安挥了挥手,赵德安便会了意,将左右屏退到庭外院中,自己守在入口处,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是帝王有私密话要聊的意思。
“一门双帝星。”顿了一阵,皇帝萧翊突然开口提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崔砚双眉一紧。
只听帝王发问:“崔公,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像是斟酌了下用词,崔砚半晌才道:“此话已然应验了,陛下。”
这句“一门双帝星”是前朝钦天监副监正传出来的,说的便是萧乾、萧翊两兄弟。
可传出这话的时机,正是天下大乱、萧氏集结起兵、卓氏要将女儿嫁入萧家之时。
而传话的这位前朝钦天监副监正,正是卓氏的旁支。
“呵。”萧翊轻笑一声,“朕记得崔公那时,可不赞同这话传扬出去。”
崔砚是萧乾的左膀右臂,自然知道这句话传出去未来对建立新朝的影响。可萧乾当时正发愁怎么拒娶卓氏的女儿,得了这个由头也正好可以将弟弟推出去联姻,解决眼下问题。
有了这句话,卓氏才能心甘情愿入这个局,要的便是一句保证。
可崔砚为首的一党,在当时就有警醒防范,以至于这番说辞并没有被极度宣扬扩大,只在一定范围内小作流传。既安了当年卓氏京都一党的心,又稳住了局面,可谓是一举两得。
再加上在先帝临终传位于亲弟一事上,崔砚曾直接反对,这件事,是无可辩驳的。
崔砚对此心中早已明了,也不多欲多做解释,淡淡答道:“不瞒陛下,老臣自追随先帝起,便立誓追随萧氏新朝,自然笃信先帝的一切决定。先帝当时既决意传位于陛下您,老臣便自始至终忠心耿耿为您和大昭而活。不论从前反对,还是如今劝慰,都是为了大昭的未来平稳,国运绵长。陛下,老臣此心可鉴。”
“哎,”萧翊摇了摇头,“算啦,朕太知道你了。性子直,说话从不怕得罪谁。朕跟你是有心结,但症结早不在此,都过去了。如今提及,是想让你跟朕别再生分,说几句直言。”
崔砚一生最看不过卓氏借着姻亲把控权势,他曾公然反对过今上即位,可后来他自己鼎力支持的琅琊王萧焕又迎娶了崔氏幺女,这让他左右为难,反而不便公然为萧焕说话了。
在此之前,他多次提议要将萧焕列为皇储继承人,此事也不了了之。
察觉皇帝想深谈储君人选一事,崔砚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臣敢问陛下,如今的大昭,您想要开拓之君,还是守成之君?”
萧翊反问:“崔公觉得,朕如今推行通和之策,为的又是什么呢?”
崔砚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皇帝话中深意。他年岁大了,鬓间白发清晰可见,却依旧端坐如松,眼神沉稳锐利。
“陛下推行通和之策,”他缓缓道,“于内,是欲安各族民心、革旧制;于外,则是示邻邦以怀柔而不失威仪。臣以为……”他抬眼,望向萧翊,“这是开拓之前的守成。守得住,方能拓得开。”
这句话既是回话,也是试探。
萧翊轻笑一声,似有讥嘲,又似淡淡感慨:“你啊,话里永远三分真七分敲打。朕要开,要守,又岂能由朕一人?若是无人可托,纵有万卷通和之策,也只是朕孤掌之声。”
崔砚闻言,明白话题终于要落到那几个名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