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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盲第24章
90 段

第24章

90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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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布加迪在街道疾驰,所到之处尘烟飞扬。距离他接到电话只过去十分钟,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让他心头毛毛躁躁,放心不下。

他往A市最好的私人医院方向驶去,在即将达到的转盘处,瞥到一辆白色的迈巴赫,车牌再熟悉不过。

况天誉先是一声冷笑,接着眯起眼,无端生出几分怒火,他握紧方向盘,油门压低了些,车身猛地发出嘶吼,失控野兽般像猎物冲去。

砰——

两车相撞。

半小时后,况天誉出现在VIP病房,一打开门,便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人。

短短两天,聂星就憔悴得不成样。

聂星奶奶因后脑磕到洗手台棱角,急症后遗憾离世。

独居老人一向是要强的性格,摔倒后摸了摸脑袋,没破皮没起包,人也还能走动,便不以为意,回床上躺着休息,以为过段时间自然会好。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次大意,让聂星奶奶永远失去了生命。

据况天誉手下的人汇报,聂星抱着奶奶一直不肯撒手。

医院和家人完全没办法正常走后事流程,他们以为等孩子想通了,自然会配合,谁知道聂星就这样不吃不喝,不管不顾,抱着奶奶坚守了一天一夜。

最后因为身体支持不住,才倒在了床前。老人被抬走的时候,身上尸斑都出来了,院方和聂星父母皆惊骇于儿子巨大的孝心和执念,心中隐隐也感到担忧。

曾秘书及时出现,将聂星转到私人医院照看,聂家才抽出空,忙不迭去操办老人身后事。

况天誉无声无息坐在床边,望着昏睡中依然蹙眉的聂星,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床上的人脑袋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阿星。”况天誉立即伸出手,抚摸对方消瘦的脸。

聂星的眼睫一眨不眨,毫无反应。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点东西吧。”况天誉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聂星竟像呆了,失焦的双眼对着天花板。

况天誉肃容,将他的病床调动,让聂星从躺着的状态变成支起上半身。况天誉仔仔细细盯着眼前失去至亲的人,眼神复杂,久久不语。

最后,况天誉用一个温柔的拥抱,代替了心底深处的安慰。

“奶奶......”聂星痴痴地在况天誉怀中发出两声呢喃,半晌,身体一震,猛地挣脱怀抱,双手乱抓一气,拽着况天誉的衣领大声问道:“奶奶呢?她在哪?!我要去找她!”

“阿星,冷静一点。”况天誉扶着聂星肩膀,企图安抚对方,对聂星的问题却避而不答,“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聂星甩甩头,抽走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他沿着床边摸了一圈,没有找到盲杖,也不问况天誉了,被子一掀,双脚落地,就要往门口走。

“阿星!”况天誉自然不会让身体虚弱的聂星离开,他一把将人抱回床上,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形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便按住聂星肩膀,等人稳定,才轻声开口:“奶奶已经走了。”

“不会的!”聂星连连重复这几个字,哆嗦着嘴唇,脸上露出几分恐惧神情。

他趁着况天誉不留神,再次起身,被反应及时的况天誉快速拉回。可这回聂星蓄了全力,对阻止自己的人又打又闹,他看不见,便把所有触碰到的东西都一一扯落打翻,病房里一时之间全是物体摔落的声响。

外面的两名护工闻声飞快进房,联合将聂星按在床上,她们大体知道病人的情况,齐齐看向能够作主的况天誉,等待对方下一步要求。

“放开我!!”聂星还在不停挣扎,他扭动磕绊之下青绿斑驳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呼喊:“奶奶!奶奶——”

况天誉站在床边,神色肃穆看着,他发现聂星还是没哭,醒来后的状态不是痴就是疯,仿佛全然没了心。

可那一声声呼喊,刀子一样蹭过耳膜,既沙哑又尖锐,活像杜鹃啼血,是碾碎筋骨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祈愿,盘旋在冰冷冷的病房,它正企图到达另一个看不到的世界。

房中所有人心神凌乱,脸色慢慢变得哀切,其中一个护工撇头,跑开去拿镇定剂,聂星见缝插针,又从床上逃脱,可他终归身体有缺陷,没有盲杖,跑两步便摔倒在地。

况天誉上前抱住他,摸了摸聂星摔肿的额头。聂星疯疯癫癫、语无伦次拉着他,颤抖的声音央求:“带我去见奶奶!快带我去......”

况天誉狠下心,缓缓说:“你现在这样,我不可能让你离开医院。”

聂星听到拒绝,发了狠。身体先木然一瘫,散了架地坐在地上,接着,骤然一转,竟然直接将头撞到床尾的铁架上,只听“砰”地闷响,病床颤抖了一下。

“阿星!”况天誉高声勒令对方停止,眼神凝聚几分焦躁。

护工拿着镇定剂进门,准备给情绪不稳定的聂星注射,况天誉摆摆手拒绝,将旁人全赶了出去。他松开抱着聂星的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正在自残的人。

“带我去!带我去!”聂星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撞着床尾,很快头破血流,额头一片青紫。聂星还没有失心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他下意识地在胁迫况天誉。

况天誉脸色紧绷,眼中全是惊异。

聂星的极端举动,让无计可施的他感到烦躁,同时,内心也涌起了一些震撼。原来悲伤到一定境界,是理智全无,是伤及自己也拒绝接受现实的疯魔。

眼前的人让况天誉觉得陌生,却不可自制地用另一种眼神凝望,他深切认识到了何为“至亲至爱”,并由此反思,如果是自己,也会和聂星一样悲痛欲绝吗?

他想起最疼爱自己的爷爷离世时,他也曾撕心裂肺,可远没有到聂星这种地步。

况天誉自嘲地想,像他这种已被利益权势侵蚀的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失去最爱之人的剧痛吧。

他没有阻拦聂星,而是等等对方渐渐力竭,才弯腰抱起人,放到床上,好好将被子盖好。况天誉并非冷硬心肠,而是清楚知道,有些痛需要释放一回,死一回,才能缝合。

聂星还在苦苦纠缠,声音已经完全沙哑,断断续续发出虚弱又持久的哀嚎。他展现出的毅力比那天更甚,况天誉按住聂星双手,喉结耸动。

“阿星,奶奶已经走了,她走得并不痛苦。你不是经常说奶奶和爷爷的关系很好么?也许是爷爷想她了。她陪了你那么久,是不是应该也去陪陪自己的丈夫。只要你心里有她,死亡并不是终点。”

聂星睁大眼,像钉在了床上似的,听着况天誉的一番话。随后,身体猛地一颤,弓腰蜷缩,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哀嚎,孩子般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聂星提着核桃酥走在老旧小区,这一片亟待拆迁,在此居住的几乎都是老人,白天也轻悄悄的,散发着随时能被遗弃的微弱气息。

两旁樟树干枯零落,嗅不到半点草木生机,落叶在脚底发出清脆响,聂星拐进小区的最里面。等会就到奶奶家了,他的心情变得沉重。

奶奶三个月前下葬,此后每周聂星都会去陵园一次,带上奶奶喜欢吃的核桃酥,有时候也会买一包烟,那是给爷爷的。爷爷奶奶合葬一处,想来谁也不孤独了,有时候聂星想到此处,便稍感安慰。

今天他原本买完核桃酥要去陵园,想到即将深秋,奶奶经常穿的一件棉褂子,便改主意先来老房子这边取。不过聂星拿棉褂子不是为了在墓前烧给奶奶,而是准备自己带回家。

上面有奶奶经常用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老式面霜和淡淡檀香,独一无二的气味,聂星要把它放到身边,像奶奶还陪着他一样。

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出现了,聂星拿着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锁芯。

他茫然无措站在门口,反复试了无数次,最后旁边的老人路过,告诉他房子已经抵押出去,新的屋主上周就把门锁换了。

聂星不可置信愣在原地,很久后才浑身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核桃酥,打车回家。

这个时间父母还未出门,聂星回来时,立即对他们轰轰烈烈一阵质问。

不怪他态度强度,奶奶去世后,聂星是准备搬到奶奶房子住的,父母以网络信号不好为由劝阻了他,他毕竟是要继续干直播工作的,便在父母承诺房子会留着的保证中,放弃独居计划。

现在,装有他满满回忆的老小屋,却被不声不响抵押了出去!

父母最开始面对聂星的怒气冲冲,有些心虚,他们以为聂星只是和往常一样出门祭拜,没想到是去了老房子那边。想到儿子最终也会知道真相,便恢复镇定,轻声细语解释。

家里债台高筑,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怎么会?之前......之前不是已经还了吗?”聂星搞不懂了,语气不似方才那样满是怨恨,可脸上仍是带着一丝戒备和狐疑,显然,经历过这么多事,父母在他心里已经偏离了最初的位置。

提到聂星用况天誉给的那张卡,帮家人还债的事,聂母脸色一变,狠狠剜了丈夫一眼,泄气地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臂,大有不想管了的趋势。

聂父则深深低着头,摸出一根烟来,好似这样能让他的沉默寡言合理化。

聂星感受到诡异的氛围,再次开口:“到底怎么了?你们快说!”

“你爸爸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催着还钱,那套老房子抵押出去还不够呢!亏我们住的这房子是租的,否认也得让你爸给抵押出去,全家老小住大街了!”聂母恶狠狠瞪着输光仅有一点家产的丈夫,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充满怒意。

聂星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奶奶病重,爸爸没有把奶奶房子卖钱治病,是因为要留给自己还赌债!亏他还以为爸爸和自己一样,是因为舍不得装着全家人回忆的老房子。

聂星浑身发冷地苛责父母:“就算欠债,也不应该把奶奶的房子给别人......你们答应我的!没钱还可以说啊,我会想办法凑钱!为什么你们要把房子给别人!”

聂母目光闪了闪,望着另一边抽烟逃避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伸长腿踹了一下。聂父这才赶鸭子上架地接过话头,眉头紧锁地迟疑了一会。

“没办法了,钱不够,加上你的那些......也不够。”

聂星愣然道:“什么意思?”

房间陷入可怕的沉默,许久,聂母才看不下去的开口,声音饱含愧疚:“你给你爸爸的那张卡,全都用来还钱了。”

当初为了方便省事,聂星是直接把卡给父亲转账的,父亲还给他后,他还用卡给况少琛转过钱,为了帮章南支付医疗费,当时的余额是正常数目。之后聂星就一直将卡放着,没有再动过上面的钱。

现在母亲说的意思......聂星不可置信,哑声问:“你们私自拿了我房里的那张卡?”

回答他的是聂母对着聂父的几声怒骂,和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聂星捏着盲杖,心底某个地方一点点变冷,他浑身颤栗,盲杖变成了帮助他此刻不会倒下的柱杖,他抑制不住地吼出声:“那五十万是我留着治眼睛的!!”

许久,聂母才从自己的怒意中如梦初醒,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敷衍:“不是说眼睛治不好了么?”

聂星微怔,诡异地笑了两下。聂父聂母不自觉抬头,盯着站在跟前一边笑一遍点头的儿子,不明所以,心里却莫名发怵。

聂母连忙起身去挽儿子的手,声音发慌:“阿星......妈妈说错话了,你别这样,妈妈是气昏了头。”

聂星甩开母亲,神色冰冷:“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阿星,你在说什么啊?”

“在你心中,聂琦才是那个宝贝儿子,而我,只配得到不及他一半的母爱。人家都说是因为我残疾,你们才生的小儿子,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怨你们,可为什么你要这样偏心?不是我想成为残疾人的啊!我也不想拖你们后腿,可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公平一点?!”

聂星一点不笨,相反,他细腻敏感,是很能感知旁人想法的。之所以生活中显得迟钝,不通人情世故,大多数时候是因为他不愿意往深处想,往细处想。

因为想多了,想明白了,受伤的总是自己。

比如况天誉说的过期零食,比如不等他的一家三口旅游,比如提前过了就真的不在意的生日当天,比如......

“阿星......”面对儿子的控诉,聂母无声流泪,她死死抓着聂星衣袖,“你听妈妈解释......”

“阿星。”聂父也以主持公道的口吻说话了,“你这就钻牛角尖了,你和琦琦都是我们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爸爸,不要再这样事不关己了,你总是沉默,好像这样就能撇清家庭责任一样。你的逃避,你的冷漠,给我的伤害最深!对,小时候因为治我的眼睛,让你卖掉经营得很好的饭店,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对此我很愧疚也很感激,但这二十年来,我欠你们的也应该还完了!”

“阿星,你现在是在跟爸妈算账吗?我们是一家人!”

“不是了。”聂星摇摇头,脸上露出自嘲的浅笑,语气决绝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家!”

已读完: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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