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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滚轮在人行道碾出持续的声响，聂星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点着盲杖，沉默地走在沉沉夜色里。
行李箱还是表姐江风玲给他的，去国外看眼睛时用过一次，他以为再也用不上了，没想到会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再次拖着跟他漂洋过海的小箱子。
聂星特意选择晚上离开，这个时间父母都在店里，不会有人阻拦他。下午的一番剖心泣血之言，有气盛的冲动，也是埋在他心底十几年的隐痛。
一个不再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家，似乎也没有依恋和留下的理由。
他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结果竟然一点眼泪都没掉。也许，他的泪水已经随着奶奶的逝世流尽了，身体只剩下麻木的干涸。
这样也好。
聂星还有一点储蓄，他准备快点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
职业所限，他的工作必须要安静的环境和电脑，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房源，几乎都是五百以上的价位，实在太贵了，聂星很心疼。
考虑到长久发展，他给宇哥请了一天的假，决定今天先凑合着在旅馆住，等明天再去找租房，电脑依然用家里卧室的那套装备，可以让表姐帮忙，安排人搬一下。
电话突兀响起，聂星很快按下接通。
“在哪？”熟悉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的发问。
聂星已经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对话，立刻回：“泰安路，具体我也不知道在哪。”
“在那等着。”
十几分钟后，一辆车从身后驶来，稳稳停在身侧的油柏马路。几个月来，聂星完全熟悉了这个声音，他不自觉偏过头，脸上掠过一丝期待。
车窗落下，况天誉简短地道：“上车。”
聂星的行李被司机祥叔接过，他猫腰进后座，屁股刚要落下，腰间就被一只手揽住，聂星没有闪躲，顺势靠了过去，自然而然倒进况天誉怀里。
拥抱已经变成两人间习以为常的动作。
在聂星失去奶奶的几个月里，况天誉竟成了给予他关怀的人。虽然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频繁，并且相处短暂，一顿饭的时间，一个悠闲骑马的下午。
可仅仅是这样，就能让聂星在思念成疾的过程中，愿意回头在现实里看一看。
最初，况天誉总是用拥抱代替安慰，那是不含任何杂念和目的的举动，聂星会在对方怀里哭一场，或者默默缅怀，渐渐地，亲密的拥抱时常发生，可沉默的气氛好像不单单只有抚慰。
有时候从马场回程，聂星也会倒在况天誉怀里，闭上眼好好睡一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况天誉的怀抱变成了可以让他安心的避风港。
同时，况天誉离聂星心中的恶人形象越来越远，这段时间，对方没有勉强他做任何不喜欢的事，包括做爱。
是朋友，是交易对象，聂星已分不清楚。
此刻，聂星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木质香气，轻轻蹭了两下，“况先生，可以收留我吗？就几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我会给房租的。”
实际上，去酒店也是一样的，聂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况天誉提这种要求。潜意识里，他觉得两人已经亲近很多，并且也隐隐感到对方不会拒绝自己。
况天誉低头，只看到聂星温顺缩在怀里的头顶，轻笑道：“不是谁都能住我这的，房租你准备给多少？”
“你......你要收多少？”聂星依然把半边脸埋在况天誉胸膛，闷声问。
况天誉随口说：“一天一千。”
“这么贵？”聂星起身，等了等，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况天誉总喜欢逗他，他以为刚才的也是玩笑，谁知道没等到对方出声。
聂星抓着挎包，心底快速算账，下定决心，郑重道：“那我就住一晚好了，明天就去找房子。”
况天誉这才略有无奈地笑出声，再次揽过聂星，双手抱住人，在聂星脸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捏了两下，“钱不够，也不知道用其他东西付房租，怎么还是这么笨？”
聂星认真想了想：“那......我给你叠衣服，或者洗菜？”再难度高一点的家务，他也无法胜任。
况天誉捏脸的那只手还在聂星脸庞轻抚着，闻言，大拇指有意无意擦过那双淡粉的唇瓣。
聂星像被毛衣上的静电扎了一下，抿着唇，僵硬着不动。
“等我想好了再说。”况天誉将聂星按在怀里。
果然又是在开玩笑。
聂星对况天誉时不时的戏弄，不再反感，对方不追根寻底的深问离家缘由，反而让他感到舒坦自在。
聂星抬起手，指尖滑过嘴唇，微微愣神后，闭上眼，疲惫地睡去。
聂星一住就是一周，他想去找房子租住，况天誉以自己的房子出租为由，强行让聂星留了下来。当然，他不是免费住在大别墅，而是需要付出一定劳动来支付房租。
那些活儿有时候让聂星都难为情，比如给花园浇浇水，或是等况天誉下班回家时，陪在他身边听候安排。况天誉说这叫生活助理，聂星没在外面上过班，对此将信将疑。
反正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他索性顺从配合，由得况天誉了。
这天，夜幕时分，二楼传来哀婉低沉的《茉莉花》钢琴曲，聂星坐在琴椅上，脸色沉郁。
这是奶奶喜欢的歌。
他对奶奶的思念从没断过，奶奶走后的痛，哪怕过了几个月，依然比父母带来的伤害更清晰。聂星深深知道，世界上不会有人再无条件爱他了。
弹到最后几个音符时，断断续续，音乐停止，聂星愣然垂着脑袋，沉浸在回忆中。
“啪——”房间灯开。
“况先生。”聂星下一秒起身，缓缓走过去，每晚他都会等况天誉下班回来，才和对方一起用餐。
况天誉扯了扯领结，拉着聂星的手，准备往卧室的方向走：“陪我去换衣服。”
“等等，我有事想你说。”
聂星的表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忧郁，况天誉心中明了，停步等待他开口。
“之前说的那套奶奶的老房子，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大概什么时候能搬回去？”这也是聂星没有急着找租房的原因，他觉得最好的归宿是充满回忆的老房子。
况天誉当初和他交易，是以五百万签的三年合约，已支付过一百万。聂星提出其余的钱他一分不要，只想让况天誉帮他拿回奶奶的房子，两人重新达成交易。
“怎么，你还怕我忘了这事？”况天誉调侃一句，想起聂星最在意的亲人，正色道：“屋主的情况复杂，人也不在 A 市，手续一时办不下来，还得等一段时间。”
聂星黯然垂眼：“好吧。”
“三年交易这么久，好像还是我占了便宜，这可不像是我的作风。作为补偿，给你带了个礼物。”
其实，准备礼物才不是况天誉的作风。
聂星一时觉得奇怪：“礼物？什么礼物？”
“下楼看看就知道了。”
聂星的手被牵着，跟随况天誉，来到一楼客厅。
以往，聂星对“礼物”总有一份期待，像是孩子渴望偏爱，礼物是不在常规中的额外奖励，不管它的价值高低，只要有那份心意，他就非常满足了。
可现在他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依然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刚才的好奇一闪而过，面对即将收到的礼物，聂星并不抱期待。
对他来说，现阶段最好的礼物是拿回奶奶的房子，其他的......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况天誉松开手，指引：“在茶几上，打开看看。”
聂星走过去，脚步忽然一顿，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动静，他敏感地凑近，沿着桌边摸索，摸到一个超大的礼盒。
此时，里面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什么，有些兴奋地发出一声“汪~”
是狗！
聂星神色一亮，立即掀开盒盖，毫不犹豫将里面的小狗抱起，直到确认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才展颜欢笑。
“是小狗！”聂星双手抱稳不停用鼻子蹭着自己的小狗，脸上终于焕发出褪去阴霾后的光彩。
他坐在地毯上，逗弄着刚见面的小狗，也孩子气地将脸埋在柔顺的毛里，认真嗅着那股暖乎乎的味道。这只狗似乎已经确认了自己的主人，正不停用舌头舔着聂星的手心手背，展现亲昵与信任。
聂星被它舔得发痒，发出的轻笑却是明快的。想到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属于自己，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从和小狗的交流中抬起头，这才想起礼物的来源。聂星双手抱着狗狗，几乎是朝况天誉的位置冲了过去，激动地凑在对方怀里。
给了况天誉一个无比热情的拥抱。
“况先生，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双手抱着小狗，在两人身体之间，还隔着左窜右窜的小东西。况天誉略嫌弃地看了眼那只碍事的狗，双手按在聂星肩膀上，将人转了个身，上前一步，双手从聂星背后拥着人。
“本来想把追风接到家里，但大街上遛马有点难度，换个小点的家伙给你。这是导盲犬，以后你出门带着它，会方便很多。”
况天誉低着头，故意凑在聂星耳边说话，把人弄得脖子一缩。不过聂星没有就此挣脱怀抱，而是仰起脸，微微向况天誉说话的方向侧了侧，再次真诚道谢。
“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况天誉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那一开一合的唇上，正待吻上去，怀里的人手肘施力，小狗轻轻一跃，聂星已经跟随心爱的狗狗弯下了腰。
眼看聂星又坐在地上，和小狗玩到了一起，况天誉失笑，眼神无奈。
“给它取个名字吧。”
聂星歪着头，想了一会，声音干脆地说：“就叫大星！”
“大心？哪个心？”
“星星的星啊，聂星的星！”
况天誉不解：“哪有人给宠物取自己的名字。”
聂星头也不回地说：“有什么关系，以后大星就是我的眼睛。”
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聂星抱着大星，微笑着用鼻子蹭了蹭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