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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星睁开眼,意识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不知今夕何夕,甚至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他都分不清楚。
也不重要了。
定定地仰面而躺,聂星翻了个身,手臂顺着习惯性的动作伸出床沿,在空中僵了几秒。
没有踩在地板上急促敏捷的脚步,没有热情地用鼻头蹭在他掌心的问好,没有温暖的毛发和亲昵的低呜......聂星的手掌空空的,什么也不会出现了。
他麻木地收回手,任意识坠入虚无,开始漂浮......
况天誉进房时,看见聂星醒了,目光一亮,快步过去,直到他坐下时,床上的人都没有一丝反应,聂星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像是生病了。
况天誉给聂星喂粥,液体直愣愣从嘴角留下,聂星是不会吃了,他还在白费工夫。
“不就是一条狗吗?明天我就让人再带一条回来,养一屋子都行!”
况天誉的眼中透出几分烦闷的怒意,碗磕在床头柜发出重响。
已经一个月了。
聂星就这样空洞呆滞了一个月,整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度日。
他不吃不喝,对周遭一切全然无视,每天最多的状态便是闭眼入睡,而即使在睡梦中,聂星的两道浓眉也总是隐隐往眉间收拢。
清醒时便沉默着,灵魂出窍一样不声不响。
况天誉实在无可奈何。这段时间他也学会了些照顾人的细活,伺候聂星洗澡换衣吃饭,可他所做的一切,没有换来一点聂星的反应。
这似乎如他所愿,聂星再也没有跟他闹。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随着一条狗的死亡休战,或者说,打上了解不开的死结。况天誉始终认为聂星还爱自己,只要将人留在身边,他们总会和好如初。
聂星的冷漠、讥讽、反抗,让他失去耐心,同时连最初的愧意也慢慢变少,他还是习惯在以前的位置,掌控所有关系,包括爱情。
现在他的爱情平静了,收起了让他心烦意乱的尖刺,回归到死一般的秩序中。
他用最擅长的逼迫手段,得到了一具温默乖顺的躯壳,却让聂星失去了仅有的生机。
这一次,吴管家也愁得直叹气:“不如,还是带阿星出去散散心,每天闷在家里,难免沉浸在不开心的事情里。”
自从聂星性情大变,况天誉便把在老宅的吴管家调了回来,企图让熟悉的人在身边,起到一点安抚效果,可事实上效果甚微。
况天誉想到未能成行的D市之旅,似乎只有这样了。
从书房回到卧室,发现聂星不在床上,况天誉快步走到浴室,看到沉在水里的人,顿时心里一紧。
“阿星!”
从浴缸里捞起全身湿漉漉的聂星,况天誉拍了拍被水呛到的人,用浴巾快速擦拭对方身体,他后怕地抱起咳嗽不止的聂星,扫了眼快溢出的冷水,匆匆回到床边。
“为什么要这样?阿星,我不想你伤害自己。”况天誉记得,聂星最怕水,而现在居然企图自溺。
聂星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对着天花板。
况天誉十指紧扣握着聂星,头一次为这段畸形又深切的关系,生出几分不可言状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他彻底失去了。
况天誉将聂星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低声挽留:“我们去D市,去海边度假好不好?阿星,回答我吧,求你了。”
第一次,聂星微微张开了口,沙哑回应他。
“......好。”
害怕聂星反悔似的,第二天况天誉便带着人达到D市,马不停蹄,终于在落日时分坐上豪华游艇。
昏黄光线将聂星的脸庞柔化,宛如盖了层朦胧的纱,冷漠的眉间眼角不再分明清晰,聂星面向大海静静坐着,空洞的表情似一尊玉石雕像。
“今晚我们就在海上度过,还记得你最喜欢的事么?听海浪声睡觉,明早醒来还能听到海鸥低鸣。”况天誉回忆往昔,企图用两人之间的美好经历化解芥蒂。
他的话像小石子,很快沉到毫不波澜的潭底。
况天誉搂着聂星,用带了一丝兴奋语气的口吻计划着:“阿星,你能答应出来我真高兴,在家太闷了,以后我们多出去走动,怎么样?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聂星沉默,况天誉不以为意,侧头用眼神认真描绘对方轮廓,也许是天色渐暗的缘故,面对愈发模糊的面孔,他忽然产生几分惴惴不安。
聂星神情恬静,淡然,还带着一丝过尽千帆的悠远,仿佛缥缈的轻烟,即将随着咸腥的海风散了。
况天誉产生强烈地要抓住的冲动,手臂不自觉收紧,感受聂星的温度,与此同时,他心底隐隐流窜着某种失落,陌生的心酸,让况天誉后知后觉地悔悟了什么。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大星的事......我很抱歉,当时我真的以为只是和人吃错东西一样,没想到......阿星,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况天誉倒是没说假话,他向来对宠物无感,即使家里有个护住可爱的小生命,也只是被当作聂星的附属品,地位比家具摆设之类的高那么一点。
他当时只看到大星吐了些白沫,以为就是在外面草坪吃错东西,人吃坏肚子尚且能自愈,一只活蹦乱跳的狗,又怎么会因此丧命呢?
所以对比当时聂星的急切焦灼,况天誉显得更外冷漠。他无心耽误治疗,促使大星离世的确不是他本意。
但况天誉知道,聂星由此恨上了他。
虽然之前聂星也曾口口声声喊过恨,但况天誉清楚,那是非常复杂的情感,类似爱的反面,并不具备让他陌生的因子。
现在不一样,聂星的恨里夹杂了鲜明具体的东西,是模糊混沌中渗出的一道猩红,冷冷划开了两人的距离。
听到“大星”两个字,聂星神魂归窍似的终于有了反应,长长的睫毛垂下,嘴角轻抿。况天誉一直在端详,知道他要说话了,便松开手,侧身做出认真倾听状。
“有个东西,我一直想还给你。”聂星的声音很轻,如冬日的第一片雪花,晶莹剔透,却给人一种随时会融化的错觉。
况天誉太久没听到聂星说话了,竟有些恍惚,他发现聂星声音真好听,对此,他以前没有太多留意。
在他赠送聂星的所有礼物中,价值最高的便是那只百达翡丽了,可手表被聂星发怒时摔过两次,再也不肯佩戴,至今还躺在卧室的床头柜里。
聂星的手伸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归还的物品时,况天誉愣了。
“这......”淡黄色的星形塑料摆设,看了几秒,况天誉才想起来:“是去年圣诞节,从圣诞树摘下来的那颗星星?我以为你丢了。”
“这是你随手送的,以为我会随手丢掉也不奇怪。”
“阿星,我没有那个意思。”况天誉握住聂星持着圣诞星的手,并不接过,“这对你来说一定是值得纪念的礼物,我把它挂在卧室的床头好不好?”
不知怎么,况天誉就是不想让聂星“还”,甚至连原因都避过不问。
聂星没有硬塞,抽出被况天誉紧握的手,指尖缓缓滑过星星的棱角,神情平静:“星星应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应该随便摘下来的。好多地方都错了,我们的关系也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闻言,况天誉握住聂星肩膀,略急切地解释:“虽然一开始的确是因为况少琛才接近你,但后来......我的确是喜欢你的。阿星,如果我只是玩玩,大可以在得到你后就分手,可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况天誉,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况天誉无法接受从聂星口中听到“恨”这样的字眼,更让他刺痛的,是聂星述说这些时的表情,是一种时过境迁,不起波澜的倦怠。
况天誉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我最恨你的自私。”聂星平静地说,“我好像永远都和你无法沟通,因为你根本不明白我在意的是什么,你活在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是绝对的主宰,其他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甚至你说的喜欢,也不过是赋予一个人对你长久的服从权而已。”
听到聂星否定他的感情,况天誉苦笑了一下:“阿星,你已经厌恶我到这种地步了?”他下意识保守用词,内心坚固的部分开始松动,“我承认自己干了很多错事,是我混账,我不想和你变成这样,我愿意改,你想要什么,在意什么,都和我说,好吗?”
况天誉情难自制抱住聂星,两人沉默半晌。
“你给了我很多东西,我喜欢的只有两样,大星和这颗圣诞星。大星已经不在了,这颗星星我还给你。”
“不行,不能换。”况天誉果断拒绝,语气不再是强迫命令,反而像被夺走心爱玩具的小孩,充满拒绝接受现实的执拗。
“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如果一份感情,只能带来无尽的伤害和眼泪,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两人在甲板沙发上相拥,况天誉的情绪因为难得的剖白波动,产生出一种不舍的惆怅,他用力抱住聂星,恨不得将人嵌入自己血骨才好。
海浪卷走了红日,天光散尽,聂星将一直拿在手机的星形挂件递给况天誉。
“既然你不要,就挂在飞桥上吧,我想让它在最高的地方,就算不能发光......也能吹吹海风。”
这样的要求,况天誉大可以唤人来做,可经过刚才的一番悔悟后,他决定亲力亲为。他想让聂星知道,他也重视对方在意的东西。
况天誉拿着东西走到飞桥,将手里这颗不通电的星星,挂在中央栏杆最顶端。海风吹拂,星星的棱角轻轻敲击栏杆,发出不规律的鸣响。
他仰头凝望,心中很快做出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和他长久秉持的观念背道而驰,可况天誉脸上流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甚至有一点儿向往。
当况天誉回身想快点将决定告诉聂星时,听到海面传来一声水花闷响,他只当是鱼水翻腾,不以为意。快步走回露天沙发处,聂星却不知所踪。
沙发上只有一个旧挎包。
一个月后,D市海域上空的直升机还在盘旋,救生艇来来回回,搜救队队长心有余悸地说完汇报结果,连忙后退几步,躲得远远的。
眼前的男人气压极低,在队长话音刚落,额角便青筋跳动,怒不可揭吼道:“没用的废物,继续找!滚!”
队长三两步逃离,曾秘书从舱内走到况天誉身边。
“况总,况先生和况太太今天又来电了,还是为了婚事。”
况天誉这一个月来都在游艇上度过,每天唯一做的事情便是找人,工作有曾秘书处理,公司还不到混乱的地位。
只有订好的婚约,需要他这位男主角。
况天誉微微点了个头算作回应,全程面朝大海,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无尽海面逡巡。
他瘦了许多,眼下青黑,更显得目光深邃,不是咬牙切齿冒着怒火,便是射出精光在海边搜罗。况天誉有时候胡子也忘了刮,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眼球布满血丝,一副颓然的样子,完全让人看不出是意气风发的况家太子爷。
曾秘书无奈地劝解:“况总,已经一个月了......”
“闭嘴!他不会死的!我要找到他。”
曾秘书沉默半晌,摇头离开。
况天誉在他走后拿起电话,一个月后的今天,拨通再次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天誉,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快点回来,别让孟玉芬母子看我们笑话。”
“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结婚。”
“你真的疯了!就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不知所踪的瞎子?你知不知取消婚约的后果?这不是把况氏拱手相让吗?!”
况天誉挂断电话,神色黯然地望着海面。
他取消婚约的决定,是准备那天第一个告诉聂星的。
谁知道,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