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我理了理衣领，确认着装无误，拍了拍包里的文件材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手指点开微信随手给顾炎发了条消息：公司门口等你。
今晚有酒局，也就不打算开自己的车去了，打车才是王道，回来还能让张扬给我双倍报销。
当我看见顾炎人模人样地出现在公司大门时，突然眼前一亮。
顾炎身上穿的是在谢淼淼那里买的新西装，宽肩窄臀大长腿，黑蓝色的布料紧紧贴在他的胸肌上，那点难训的野性想挡都挡不住。
他的头发用发蜡梳了上去，看上去倒像是成熟了许多，那副大黑框眼镜拿掉之后，高挺的鼻梁在小麦色的脸上也变立体了，五官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跟第一次见面，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稍微收拾了一下，倒也能入得了我的眼。
这次带着这件作品去西区酒会，应该不至于像上次去楼盘那样，被人当成乞丐，再给我丢脸了。
南区到西区隔着一小时车程，我靠在真皮座椅上一言不发，车厢里漫着浓浓的皮革混杂着香精的怪味。
像我这种一不开车就晕车的人，每一秒都是煎熬。
车行驶一路，我都没有说话，直到一阵反胃的眩晕猛地袭来，我才慌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紧紧捂住了口鼻。
顾炎眼睛明亮地看了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递来一小盒透明包装的青色果糖：“李哥，你是不是有点晕车？吃颗糖会感觉好一些。”
皱了下眉接过来，我语气捎着点不耐：“这种小屁孩才爱吃的糖，有什么用？”
他低声解释：“有用的，我三妹也晕车，小时候我们坐大巴去省城，就靠这个糖压着……”
这小子生得五大三粗，心思竟这般细，这点倒和我有得一拼。
我皱着眉半点不信，但还是捏起一颗含进嘴里，清甜的青苹果味在舌尖炸开，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总算压下去一些。
降下车窗灌了口晚风，心口的闷意竟真的散了。
“这盒糖多少钱，我现在转给你。”我向来不爱欠人情，同事之间，最忌的就是这点牵扯。
顾炎连忙摆手：“不用的李哥，你请我吃饭，还给我买衣服，现在还带我来酒会见世面，几颗糖而已不算什么。”
我也不客气，把糖盒揣进兜里，淡淡道：“哦，那谢谢了。”
他眼里倏地亮了下，似乎很开心：“那……我下次再给你带一盒。”
我没接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脸上，很轻却很烫。
这小子，眼神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晕车让人昏昏沉沉，吩咐顾炎到地点记得叫醒我，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是觉得困得要命。
车一停稳，我先一步下了车，转头看向身后的顾炎：“打起十二分精神，记住我教你的规矩，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闭嘴就闭嘴，知道了吗？我只需要听话的人。”
“嗯，我都听李哥的。”他站得笔直，声音沉缓有力。
我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
今晚这场酒会，名义上是“中西合璧”的品酒宴，实际上也就是那帮权贵们的狩猎场。
说是品遍世界名酒，实则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人脉局。
而我的目标很明确，拿下邵家那个刚开盘的楼盘代销权。
是块肥肉，也是块硬骨头。
推开大门，只见穿着清凉的服务生端着酒游走在人群中。
中央酒台摆着各式名酒，水晶瓶在光影里晃着淡光，却没人真的低头细品，人与人之间的暧昧藏在眉眼和肢体的缝隙里。
轻缓的爵士乐环绕在耳边，可这大堂里，半分真的放松都没有。
每个人都带着目的而来，看似随意的搭讪，皆是精准的攀谈，所谓的品酒会，不过是披着华丽外衣的利益场。
宴会厅的落地窗边，一抹烟灰色的身形挺拔却不凌厉。
眼尖瞥见被困在人群里的邵冬青，他这黑色的短发，顺得像丝绸一般，凑近都看不见一丝毛糙，明明长了张温润如玉的脸，气场却冷得让人直发抖。
果然，有钱有势的人，连长相都带着点距离感。
随手端起一杯红酒，我朝顾炎抬了抬下巴，小子还算机灵，立刻端着酒跟了上来。
这个邵冬青可是个大人物，大半个西区产业链都属于他们邵家，今天刚去的碧翠园林，邵家就是开发商。
从前他还是邵家公子时，我们见过几面，如今身价涨了百倍，再见面已经是要尊称一声“邵总”的交情。
“邵总，好久不见啊，赏脸喝一杯？”我挤进人群，声音朗润，凭着这副老天爷赏饭吃的皮囊，想被忽视都很难。
邵冬青看清来人，眼睛亮了亮，抬手将我招呼到身边，顾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前段时间忙着飞各地投新项目，好久没回这边了。”他抿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淼淼是不是回来了？原以为这场酒会，她也会来。”
忍不住心里暗忖，果然情字最磨人，天之骄子般的邵冬青也逃不过。
“今儿刚见过淼淼姐，她的百货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我笑着接话，“邵总这次回来，定是有大规划，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客气了，不过互相帮衬罢了。”
闲扯几句家常，交换了工作微信，我侧身将顾炎推到身前：“邵总，这是我团队的新人，顾炎，让他敬您一杯。”
顾炎连忙举杯，杯口刻意压得比邵冬青的低了半寸，声音沉缓：“以后还请邵总多多指教。”
邵冬青抿了口红酒，目光落在顾炎身上，那眼神和谢淼淼如出一辙，是上位者独有的，带着疏离的审视。
“个子真高，长得也壮实，就是少了点讨喜的模样，做销售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回我身上，眼底带着明显的欣赏，“还是李逸你这样的，才算是销售界的活招牌。”
手指轻磕了下杯壁，我在心里嗤笑，果然大佬的眼光都一样。
邵冬青这是话里有话，谁都听得懂。他说的“不够漂亮”，哪里是指长相。
不过是嫌顾炎长相太有攻击性，眉眼间带着些许生人勿近的冷意，缺了销售该有的圆滑亲和。
想要在这个争名夺利的圈子里，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简直就是天荒夜谈。
顾炎的头垂得更低了，像只被人赶出门的小狗，净会在门口扒门。
我可以嫌弃顾炎愣头青，可以骂他不懂规矩，可旁人当着我的面，踩我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顾炎是我的狗，自然只能我自己训。
“邵总说笑了。”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下他的杯沿，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他刚出茅庐，自然比不得我在南区摸爬滚打这些年，总要给点成长的时间。说不定十年后，我还得敬他一声顾总。”
顾炎猛地抬眼，眼底亮得惊人，猝不及防撞进我的目光里，又慌忙移开，小麦色的脸染上了浅淡的红。
“看来你还挺欣赏你这个小徒弟的，这都护上了。”邵冬青暧昧地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不希望他继续揪着这个话题，我端着酒杯又敬了邵冬青一杯：“邵总，听说这黄酒是用老虎鞭泡的，可补了适合男人，来，我再敬你一杯。”
邵冬青点了下头，和我碰了下杯，眼神带着几分暧昧地打量我笑着说：“那你也多喝点，男人也得补补。”
我忍俊不禁，借着气氛假装随口打听：“那是，酒会的酒邵总能喝得习惯不？我今天刚去了邵家的碧翠园林踩盘，你们那里用来招待贵客的也是养生酒吧，我有好几个客户都对那个楼盘很感兴趣，不知道这个楼盘的专属代销权，邵总有没有合适人选呢？”
邵冬青手指放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他笑笑望着我：“这个代销权，除了你也有很多人想要，还有一个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温润的声音穿过人群，钻进了我的耳膜。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邵哥，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喝一杯，就是没有这个机会，先前在爷爷的生日宴上见过你，不过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邵哥还记不记我？”
“记得，坐下来再说吧。”
裴远恭敬又礼貌，他自报完家门之后就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比以前清瘦了许多，白皙的手腕举起酒杯时，甚至都能看见皮下的血管。
裴远浓眉高鼻，带着几分混血般的侵略性，若是放在从前，这该是一张不可一世，张扬至极的脸。
可如今的他，脸色过分苍白，质感不错的雾霾蓝大衣，裹住了单薄的身子。
举止投足彬彬有礼，这样温文尔雅的他，真的不像我记忆中的裴远。
谁敢相信，当年那个穿着高调，性子狂野的太子爷，如今居然变成了畏手畏脚的窝囊废。
裴远的视线投射到我身上时，柔和的目光瞬间变得炙热又疯狂，他微微翘起嘴角，嘴型微动说了一句：“李逸，好久不见了。”
我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很快又换上了一张明艳的笑脸，冲着裴远举了举杯，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废物。
邵冬青看向裴远的眼神带点审视，没人看得清他在想什么：“你是裴远是吧，前几年前看你还像个孩子似的，果然是磨了性子，现在沉稳了许多。”
他扫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放回裴远身上：“你也是为了代销权来的是吧？那就开门见山，你觉得我凭什么给你，拿点真本事出来给我看看。”
裴远微微颔首，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姿态放得极低。
“是的邵哥，我确实是为了这件事来的，碧翠园林的项目，我做了个完整的营销方案。”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诚意，“北区那边我有几个老关系，可以牵线搭桥，把首批房源定向推给一些有购买力的家庭，而且……”
裴远话说到一半，抬眼看向邵冬青，“我可以把佣金压到最低，只要能把房子卖出去，我这边不赚钱也没关系。”
他说完，便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只收起利爪，等待主人垂怜的猫。
邵冬青没接那份计划书，目光落在裴远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看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你们裴家的风气都是一样的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以前你爸就喜欢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打法，觉得只要足够诚恳，就能打动人心，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我要的不是一个赔本赚吆喝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能把我的楼盘卖出最高溢价的操盘手。”
裴远递出计划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裴远的发言，只觉得无趣。
啧，都过去了六年了，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从前是不顾一切的勇，现在是束手束脚的蠢。
“邵总，”我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裴远这是在跟你谈情分，我呢，就跟你谈谈生意。”
我朝顾炎抬了抬下巴，这小子立刻心领神会，把早已经准备的文件，递到我手上。
我直接翻开，先是用一种近乎汇报的口吻，清晰冷静地报出了一串数据。
“这是我根据客人群体画像做的调研数据，邵总你先听一下，目前碧翠园林三期，主力户型是120平的三房，目标客群是30到40岁的企业中高层。这类人群购房的核心不是交通，也不是价格，而是身份认同。”
我抬眼，直视着邵冬青，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我的方案很简单，不卖房子，卖圈层。我会把首开日的售楼处，变成一个私人俱乐部的入会仪式，所有成交客户，自动成为碧翠会的创始会员，享受的不是物业费减免，而是我手里的南区高端人脉资源对接。”
我说完，合上文件，轻轻推到邵冬青面前。
“这是初步方案，如果您有兴趣，我下周就可以把完整的执行细则和预算表送到您办公室。”
邵冬青的目光在我和裴远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笑了，那种眼神就像猎人看到心仪猎物时，带着欣赏和玩味的笑。
“挺有意思的。”他拿起那份文件，随意翻了翻，“你这招‘卖圈层’，倒是精准地挠到了我的痒处。”
他话锋一转，看向脸色惨白的裴远，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淡：“不过，我还是挺想给年轻人一次机会的，裴远，你还有第二个方案吗？”
裴远拿起桌子的酒杯喝了一口酒，他沉默了几秒，很快回道：“邵哥，我还有第二套方案，这是我们裴家才能给你的，我们可以做一个捆绑营销，碧翠园林是中高端楼盘，购买人群有不少都是精英群体。”
“他们买小区就是为了一个好的配套学校，我们裴家筹备在五年后会建一所初中直升高中的学校，只有小区的业主和租客才能入读，中高端圈层重视教育的家长是最多的，我还打算在附近建一所图书馆。
碧翠园林这个小区可以主打优良师资，阅读和教育形成一体，图书馆只有业主刷卡才能进入，加上这些条件，邵哥觉得如何呢？”
邵冬青点点头，一脸居深莫测的样子，嘴上却是在说：“不错，这个方案倒是很有长久谋略，看来这些年你真的成长了不少。”
裴远没看邵冬青，他神情恍惚地望向我，欲言又止。
那眼神像是在骂我是个负心汉，伤了他的心，还夺走了他的一切。
邵冬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你们的方案都有自己的优点，那不如给我点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怎么样？”
考虑？绝对不能让邵冬青考虑，等他考虑清楚了，天都亮了。
我面不改色地看向邵冬青，勾起一抹笑容：“要不这样，我们继续喝酒，我们用江湖规矩的那一套，谁喝赢了，代销权就是谁的。”
举起酒杯先饮为敬，声音放得又轻又慢，硬是让邵冬青陪我喝了好几杯。
见裴远一直盯着我看，心生一计，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轻轻拉开衣服，故意露出胸口上刺目的红痕。
我将白金项链把玩在指尖，眼神引诱着他，将裴远的视线吸引到这枚吊坠上。
桌布底下，我一只脚蹭过裴远的小腿，带着试探和某种熟悉的挑衅。
裴远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却也没有拒绝的动作。
看着他的脸色，由白转红……
我瞬间玩心大起，将那只不安分的脚夹在膝盖之间，隔着布料感受着对方瞬间紧绷的肌肉。
裴远突然猛地抽回腿，差点撞翻手边的酒杯。
我低头抿了一口酒，遮住眼底的嘲弄。
废物，就这？
身旁安分得像个透明人的顾炎，似乎发现了我腿下的动作，我微眯着眼睛看着他笑，举着食指放唇间做了个“嘘”的动作。
怕裴远受到的刺激还不够多，我一手搭在顾炎的肩上，头挨在他的胸口上，眉眼带笑，桌腿下却一直用脚勾着裴远，动作又轻又柔，蹭着那点肌肤又麻又酥。
裴远不知道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情动，他的呼吸愈发加重，我则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想跟我抢邵家的代销权？你也配。
从前，你裴远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也一样。
突然冒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点子，我故意侧身，假装脚下一滑，手里那杯半满的红酒“恰到好处”地泼在了我的西装裤上。
酒渍瞬间晕开，像玫瑰碎落的花瓣。
“哎呀，”我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裴远，“不好意思了，各位，我失陪一下，去个洗手间处理一下。”
裴远皱着眉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但更多的是警惕。
他自然是懂我，从不按常理出牌，我玩的就是心跳。
我冲他挑了挑眉，转身往洗手间走去，路过他身边时，特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裴远，我好想你。”
裴远的脸色一僵，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放下了酒杯，阴沉着脸跟了上来。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逸，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着声音怒吼，伸手就要抓我的领子。
我轻巧地避开，靠在洗手台上，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拭裤脚，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玩笑。
“急什么？”我笑着抬头，眼神却冷得像冰，“有些话，只能在这个地方说。”
“这个代销权你真的有那么想要吗？还是说，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裴远，你还是爱我的，对吗？”